“唔。”


    压抑的闷哼似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空气中的平静。


    李青抬眼望去，只见陈君竹脸色煞白地按住太阳穴，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当触及某些关键的记忆节点，“蚀魂焚心咒”残余的力量便会反噬，如同无数看不见的毒虫啃噬他的神魂。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在她意识到之前，已经从案上起身，快步走到了他身边。


    扶住他手臂的瞬间，李青能感受到他瞬间的僵硬，不正常的体温亦透过薄薄衣料，递到她的指尖。


    她抬手试他额头的温度——是了，当年她还是倔强隐忍的小皇子时，偶尔染了风寒，也是这般逞强，需要她这个“君竹哥”强行按着才能乖乖喝药。


    只是如今，角色颠倒，境况全非。


    “旧伤未愈，不宜过度劳神。”她开口，声音浑厚沉稳，试图安抚他混乱的心神。


    见他双颊染上雪色的苍白，她心底隐秘的角落则用力抽紧了几分。


    这伤，是为她受的。


    温故被她支开去取水，那姑娘离去前黯淡的眼神，李青并非没有看见，但她无暇顾及。


    眼下，稳住陈君竹的状况，不让他因记忆冲击而再次陷入危险，才是首要之事。


    薛怀简二人不知何时回来了，懒洋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他惯有的看戏腔调。


    李青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这人看似玩世不恭，心思却比谁都深。


    将他父亲薛高义派他来监视的意图，明目张胆地摆在台面上，却又时不时地递出一些模糊的善意，让人捉摸不透。


    他似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在各方势力间游弋，寻找着自己的乐趣。


    酌月凑在旁边，巴掌大的圆脸上写满了担忧之意，嘴里却不忘小声嘟囔：“吕姐姐，他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李青轻轻拍了拍酌月的手背，示意她噤声。


    这丫头，心思单纯，爱憎分明。一路相伴，早已是她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她扶着陈君竹靠在椅背上，直到他呼吸渐渐平复。


    李青收手，指尖残留着他皮肤滚烫的触感，能闻到他周身清冽的墨香。


    这气息，混杂着藏书阁陈旧的纸墨味道，竟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曾几何时，在东宫的书房里，他们也曾这样近距离地相对。他为太子李澜讲解经义，她则隐在屏风后，听着他清润的声音，如鸣佩环，心悦之。


    偶尔抬眼，能瞥见他专注的侧脸。


    彼时，他是前途无量的东宫伴读，她是身份尴尬，如履薄冰的皇子。


    如今，他是记忆全无，漂泊无依的落魄书生，她是顶着他人皮囊，苟且偷生的亡国之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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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运此物，真是荒谬至极。


    李青转过身，重新走向堆积如山的卷宗，温柔神色尽收，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她必须压下翻涌的心绪，软肋绝不能暴露于人前。


    陈君竹的记忆是一把双刃剑，既能带来真相，也可能带来毁灭。


    在他完全恢复，或者说，在她能完全掌控局面之前，她必须更加谨慎。


    薛怀简摇着扇子，看戏般瞧了瞧李青故作镇定的背影，又瞧了瞧陈君竹苍白的脸色，嘴角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


    老父亲交代的任务，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这位林学妹，对陈君竹的在意程度，可不像是对普通同窗。


    还有他假装“不经意”地凑到陈君竹面前，瞥见的惊世骇俗的策论。


    啊呀呀，看来，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踱步到窗边，外面庭院里，温故正任劳任怨地打着水。


    少女虽缄默不言，小心翼翼的爱慕之意，是藏不住的。


    啧，又是一笔糊涂账。


    不过，浑水才好摸鱼，不是吗？


    室内，李青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漕运数据上。


    庞大的数字背后，藏着官场的腐败，也是李牧之施政的漏洞。


    她必须利用这次机会，在书院站稳脚跟，积累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