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回到书院后，薛怀简一声不大不小，足以让周遭三五同窗听个真切的“夫妻情趣”，立即为陈李二人惹了些麻烦。


    也许只是无心之言，却似一石激起千层浪，议论声在空旷的书院内不绝于耳。


    无数道目光，有惊诧的，有探究的，有鄙夷的，甚至还有兴奋的，利箭般钉向尚站在原地的李青与陈君竹身上。


    历经了官差的几般折腾，李青本就不悦，此刻一回来就成为众矢之的，更是火上浇油。


    心底一股无名火，既烧向口无遮拦的薛怀简，更烧向眼前这个引得她失言，如今又一脸茫然无辜的罪魁祸首。


    她甩袖，青色裙裾划过一个冷硬的弧度，径直往反方向走去，想要避开这烦闷的黏稠空气。


    “吕姐姐，等等我！”酌月急忙跟上，不忘回头狠狠剜了陈君竹和薛怀简一眼。


    陈君竹被瞪得不明所以，他僵在原地，周遭的议论声扎得他耳膜生疼。


    “夫妻之实”“夫君”......她吐出的每一个字眼，都在他空茫的脑海中反复冲撞，却依旧寻不到半点凭据。


    温故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她未施粉黛，面色惨淡，声音轻得如同蚊蚋，带着未散尽的哭腔：


    “您没事吧？林姑娘她方才说的，可是气话？”


    她从薛怀简玩笑般的口吻中听到了一切来龙去脉，多么希望这只是对方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


    陈君竹回过神，看向温故红肿的眼眶，心中掠过一丝歉意，却无法给出她想要的答案。


    他摇了摇头，眉宇间倦色更深：“我不知道，温姑娘，我头疼得厉害，先回去了。”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薛怀简摇着扇，虽知道自己闯了祸，还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笑嘻嘻地凑近温故：“温姑娘，看来你这片芳心，是错付给了一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咯。”


    温故脸色白的像墙纸，他用力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接下来的几日，蘅芜书院表面书声琅琅依旧，底下的流言却传的纷纷扬扬，惹得满城风絮。


    “林青与陈静实为私奔夫妻”的流言，野火般烧不尽，在春日里尽情滋生着，悄无声息地攀满了书院的每一个角落。


    版本愈发离奇，有的说他们是得罪了江南权贵，不得已隐姓埋名。有的则揣测林青是某大户人家出逃的妾室，陈静则是与她有私情的西席先生。


    李青所到之处，总能收获更多意味不明的注视。她置若罔闻，姿态如常，行走坐卧间自带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酌月成了她最警惕的护卫，但凡有人目光停留稍久，或是交头接耳，她便立刻瞪圆了眼睛回望过去，像只护崽的母豹。


    陈君竹呢，则陷入了更深的自我怀疑。


    他变得沉默寡言，常常对着一卷书，半晌不曾翻动一页。


    游离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穿过藏书阁高大的书架缝隙，穿过课堂攒动的人头，去寻找一抹显眼的天青色。


    他观察她执笔的姿势，看她与夫子辩论时微挑的眉梢，观她偶尔独自立于窗前时，侧脸清冷孤绝的曲线。


    越是观察，对她的熟悉感便越是强烈。


    尤其是当她眼下三颗淡红小痣映入他眼帘时，记忆深处，某个被浓雾封锁的角落，总会被这小小的印记撬动，发出细微的龟裂声。


    这日午后，小组几人聚在静室里，一起整理临河镇带回的资料。


    由于流言的缘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李青与陈君竹各据长桌一端，如同两极。


    酌月紧挨李青，对另外三人虎视眈眈，时不时还白薛怀简一眼。


    温故为了避嫌，则坐在离陈君竹稍远的位置，低头默默整理文书，眼眶捎着未褪尽的微红。


    薛怀简依旧是小组中最“忙”的人，他一会儿拿起李青整理的漕运关税数据啧啧称奇，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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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晃到陈君竹身边，看他笔下勾勒的边关粮道改良草图。


    “妙啊！”薛怀简忽然抚掌，拿起陈君竹刚画完的一张图，又蹿到李青面前，“陈兄此法，若辅以林学妹那日所言的雷霆手段整顿贪官，岂非事半功倍。你二人这般默契，倒真像是天作之合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腔调里是满满的揶揄之意。


    李青终是有些听不进去，冷冷截断他的话：“薛师兄若闲得发慌，不妨去将漕运有关的书籍抄录十遍。”


    薛怀简浑不在意地耸肩一笑。


    就在这时，陈君竹忽然站起身，拿起他刚写好的关于漕丁安置的条陈，走向李青。


    整个静室的气氛更加焦灼了些——连酌月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他。


    他在李青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将条陈递过去。


    他垂眸，语调中满是不容错辨的真挚：“林姑娘，此乃我关于漕丁安置的一些浅见，其中几点，或许可与姑娘先前提出的吏治革新互为补充，还请斧正。”


    他没有提及任何流言，也没有解释那日的失态，只是以一个学子请教同窗的姿态，将两人之间无形的线，再次牵连起来。


    李青不语，视线落在他递来的薄薄纸页上，字迹虽清雅，然笔锋遒劲有力。看来他定是写得用心，用时良久。


    她没有立刻去接，任由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二人便这样僵持着。


    窗外，秋风卷过庭院，吹落枯黄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李青终于缓缓抬起手，指尖即将触到纸张的霎那，陈君竹掌心竟有些不稳，平添了几分颤意。


    就在纸张不慎掉落地面，二人皆欲低头去拾之时——


    “哐当！”


    静室的门被人自外推开，一个负责洒扫的杂役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脸色煞白：


    “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差模样的人，凶神恶煞的，指名道姓要找名为‘林青’的女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