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忌找遍了行宫，也没找到那个近侍，身为太子姻亲，他的动作引起了旁人的注意，很快他的上级立刻给他下了命令。


    约束他的行动，且不再参与值守，无形中断了太子亲信的手足。


    他被禁足在房间直至黄昏，这时门窗响动，他皱着眉头靠近，看到靖川悄摸地伸出半个头，他进来得匆忙，一缕头发撩到烛火，差点被点着。


    若是平时，裴忌定要嗤笑。


    但此刻，他完全没这个心情，一日不到，他似是成长了不少，定睛地看着自己的随从，“不是让你看着她，为何跑到这里来。”


    他伴驾到行宫，将靖川留在了天京，也是为了让他随时可以听从奚云月的调令，若是有什么需要，也可随时安排。


    此时行宫里戒备森严，连他也被看管，很显然背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操纵这一切，在此时，他最不愿的就是看到靖川。


    他抑制住心里的紧张，问他出了何事。


    靖川张张嘴，脸色有些黯然，“裴爷，小的有负嘱托，奚姑娘不知为何将奚氏砚铺转给了旁人，顶替他师兄接管了御砚楼。”


    烛光下，裴忌的锋利的眸下双唇紧抿，好半响才吐出气声，“她看着怎么样。”


    “一切都挺好的，除了有一夜。”


    说起来也是巧，那夜靖川本在值守，不知何处来了宵小。


    那宵小还是冲着奚氏砚铺来的，他怕奚姑娘有危险，与那人缠斗起来，追了对方半条街，再后来却又找不着人了。


    裴忌问，“有没有可疑人出入过青柳巷。”


    想要进奚氏砚铺，青柳巷是必经之路。


    “倒是有，我那日回来时，看到地上多了不少车辙印，且全是围着砚铺的，可问起桃子，她却说什么人也没来过。”其实那时，靖川就觉得有些奇怪了，只是奚姑娘看起来不像有事，他便放松了警惕，结果没几日，她就突然去了御砚楼。


    他骑马过来，疾驰了一天一夜，呼吸还带着喘声。


    知道自家主子多么在乎奚姑娘，简直是万分懊丧，“是小的失职。”


    裴忌垂着眼皮，“现在正是用着你的时候，以后再治你的罪，齐清晖是替怀南王做事的，即便御砚楼再没有主人，也不应当由奚云月去顶替，除非，她本就是被胁迫的，不得不去。”


    他忽地找着了重点，“齐清晖可还安全？”


    听罢，靖川愣住，他这才想起，齐清晖失踪的时日竟是比奚云月还长，他刚要说话，裴忌却已经想明白了，“我要出去一趟。”


    “可是……”


    敛下眉，裴忌说服自己心平气和，可抬手时，仍将烛火倒在了桌上，他本想将火扑灭，可手慢了半拍，却任由火苗将纱帘点头。


    靖川惊呼，连忙想去灭火，裴忌让他将事情闹大，留下来寻找近侍的下落，自己需出行宫一趟，他仔细说出那近侍的面貌特征，身形如此，甚至给靖川画了一张简单的画像。


    “记住，他很重要，一定要留个活口。”虽然这个活口很有可能已经被害，但找着总归有好处，裴忌看着火苗着起，转瞬从窗子跃出。


    *


    黑漆漆的巷子里，时不时听到狗吠声，偶尔也会有更夫经过，报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切的声音都成了背景音，如果奚云月的眼里只有眼前的东西，李管事坐在一旁，悄然注视着她，看着她拿起工具，划下第一刀，那眼皮就是一跳。


    将至天明时，奚云月总算放下悬腕，这时才发现肩颈僵硬到了极致，豆大的汗从下巴滴下来，她竟来不及拿手帕去擦。


    她取了一张锦帕，将东西盖上。


    仆人过来将东西取走。


    李管带露出笑容，向她颔首致意，甩开袖袍施然离去。


    奚云月坐靠在宽椅上，眼睛干涩，神情疲惫，她闭上眼休息了一刻钟之余，全身麻痹的血流才慢慢充足回来，令她四肢蓄力，她伸手撑着工作台，晃晃悠悠地起身，从胸腹里吐出一口浊气。


    做任何事情，太过凝神，但是会倾注大量的心血与脑力。


    更何况，她做的这件事尤为不同，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闪失。


    她有意要走，仆人伸手拦住她，奚云月没什么表情地，“我师兄已经失踪了，我要是再不见了，肯定会引起注意，王爷也不想此事经过太多人吧，季氏的传人，总不能每一个人都不在了。”


    这时李管事过来，听到这话，他伸了伸手，那仆人就退下了。


    他微笑着，“奚姑娘说得有理。”


    他让备下轿子，依旧送奚云月回去，她困在轿子里，从寂静到热闹，晕晕乎乎地睁开眼睛，打量着外面街市，一双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经过一家铺子，她让轿子停下后，“你们走吧，我自己回去。”


    那些人沉默无声，立刻将轿子抬走。


    奚云月走进糕点铺，早上第一笼蒸好的桂花糕正散发着香气，她买了一篮子，正要提着桂花出来，一双手忽地替她提过篮子。


    “正好，你怎么知道我还饿着。”


    熟悉的声响撞入她的耳帘，她骤然朝来人望去，裴忌却不给她这个机会，把人护着走到进了糕点的内院，悄然将门合上。


    一切的喧嚣都如潮水般褪去，奚云月如梦初醒，睁大了眼睛看他，裴忌走到哪里，她就看到哪里，裴忌捏着桂花糕，她也盯着他的手指，一转眼，他却将糕点送了她唇里。


    奚云月嚼着清香软绵的糕点，眼泪簌簌落下，烫得裴忌手背被灼伤了似的，他忘却了男女之防，将她拥在了怀里。


    沉默的半晌过去，奚云月嘴里的糕点吃完了，才发现男人脸上还沾着黑灰，不知道是从哪个地方打滚回来的，她皱起眉头，有些不确定地拿起手帕替他擦，男人喉头滚动，只是盯着她的唇。


    他想问，你师兄怎么了。


    说的话却是，“别怕。”


    奚云月软声，“我不怕。”


    “我方才落泪，也不是因为害怕。”做了那样的事，已经是死罪一条，就算怀南王肯放过她，她也逃不了伪造的罪责。


    她用自己换师兄一命，靠的是孤勇，是从小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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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情谊。


    可是裴忌……


    他还期待着两人的蹴鞠比赛，她根本没指望还能活着见他，这样的匆匆一面，怎的不让她惊喜落泪，许久不见，奚云月苍白憔悴许多，前些日子养出来的圆润不见了，下巴又尖了少许。


    一张巴掌脸上，镶嵌着那双有神的大眼，让裴忌看得舍不得眨眼，他虚虚地拢着她空荡荡的腰，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奚云月答，“有。”


    他心里一紧，“什么麻烦。”


    奚云月回答，“我师兄触怒了怀南王，王爷断了他的手，生死不明，王爷答应我，如果我能接下来御砚楼，以季氏传人的名义，他便放过师兄，我答应了。”


    和他想的差不多，但，似乎还不够，若只是御砚楼。


    为什么非她不可？


    他没出声，奚云月叹息了声，“谁让我和师兄同出一脉，也只有我才能担起他的名声，说到些，我们同气连枝，我不可能看着他死……只是舍弃奚氏砚铺罢了，这点东西比起师兄的命，我当然不会可惜，所以你也不需要这样看着我，一切都是我自愿的，算不上不情愿。”


    当真如此吗？


    裴忌俯视着她的脸，目光相对，彼此对视，呼吸交融在一块儿，变成牵牵缠缠的情丝，在各自的身体里抽出来，绞缠。


    怀南王那样的人，得罪了他，又岂是轻易可以求到宽恕的。


    “你师兄为了何事触怒他？”


    奚云月动了动唇，“我也不知，应是办事不令王爷满意吧。”


    “我方才看见，你从一顶轿子上下来，你师兄也曾坐过这顶轿子。”


    “你看得真仔细，那轿子确实是王爷府上的。”


    “除了御砚楼，他还要你做什么。”


    一瞬间，奚云月很难招架他的逼问，可是许久之前，裴忌分明不是这样的，即便纨绔，他的眼神也不会如此锐利，刺得她不敢抬头。


    “奚云月，看着我，告诉我一切。”


    “我要说的已经全部说完了，如果你不错，也可以去问王爷。”


    呵，怀南王……裴忌心头滴血，想到那黎氏美女正是他所献，新仇旧恨，俱都压在他心头，“如果我能将你师兄救出来，你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听他的，不再管御砚楼，也不再替她办事。”


    听罢，女子呼吸猛地一滞。


    但转瞬的希望过后，却是更大的茫然和痛楚，不，她不能把裴忌牵扯进来，她参与的是谋反的重罪，万不能让裴忌和她扯上关系，她强笑着，“我不是说了，王爷看我做事可靠，就不会为难师兄的，说不定过几日就将他放了。”


    她推开裴忌，像是迅速要与他划清关系。


    最好是再不往来最好，“这事你别管了，你还是快点回去，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我这么久没回去，桃子肯定也等急了。”


    她踉跄着往外奔去，连篮子里剩下的桂花糕都忘了拿，裴忌被她扔在后头，没有追，而是叮嘱，“云娘，别跑那么快，当心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