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骤歇，申绿妍收了便利店外的遮阳伞，回到收银台，门口的风铃恰好叮当作响起来。


    “跟你说，这个样子的冰淇淋最好吃了！”


    两个还没有柜台高的小孩跑了进来，趴在冷柜的玻璃上，叽叽喳喳，“皮是脆脆的，里面的奶油香香的……”


    说得另一个小孩不停吸溜口水：“好贵，要攒好久的零花钱哦。”


    “笨，攒到夏天刚好是吃冰淇淋的时候！走啦，别把口水滴玻璃上。”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推了推同伴的肩膀，拉着她对申绿妍鞠了一躬，央求她不要把冰淇淋卖光，留两支她们夏天来买。


    申绿妍眨了眨干涩发红的眼睛，点头，目送两个小姑娘蹦蹦跳跳地出门，缓了片刻，后知后觉地为之动容，追出去，喊道，“姐姐请你们吃！”


    她紧抓着门把手，大半个身子探入清寒春夜，才下过雨的街道上弥漫着淡淡土腥味。


    两个小姑娘将信将疑地走了回来。


    丸子头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小声说，“很贵哦……”


    申绿妍噗嗤一笑，指了指身上的员工马甲，“可是姐姐有工作哦，能买好多好多支冰淇淋，什么口味都可以。”


    “来，拿吧。”她拉开冰柜，让两个小豆丁上前挑选口味。


    看着两颗圆滚滚、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咕，申绿妍的心似乎也渐渐温暖起来。


    连日的欺凌让她身心俱疲，申绿妍没想到自己今晚会突然想做这样一件闲事。


    但，两支冰淇淋的价格对有固定兼职的她来说算是微不足道，任性一次也不会怎样。


    “选好了哦，姐姐。”


    叽叽咕咕的声响忽然停歇，丸子头胆大一些，捧起两支冰淇淋给申绿妍过目，“谢谢你。”


    申绿妍定睛一看，分明不是两人趴在冰柜边垂涎已久的那一款，而是卖得最便宜的一款，忍着没来由的鼻酸接过冰淇淋，扫码入账，递还，“好，知道了。”


    两个小家伙再度郑重地给她鞠躬，互相拉扯着，轻快地离开，嘴上还约定着夏天要来买真正想吃的那种冰淇淋。


    滴，哒，眼泪和雨水同时降临。门外响起小姑娘们的尖叫，她们跑跳着，嬉闹着，口头上不停咒骂着突如其来的雨，回了家。


    砰！某处的大门摔上后，街道上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和呜呜作响的风。


    申绿妍走出便利店，在风雨中费力地支起遮阳伞，第一次想起了姜潇，想起那双无奈而温柔的眼睛。


    申绿妍对姜潇没有心怀怨恨，她知道自己在学校遭受的一切并非出自姜潇的授意。姜潇只是……没有再管她的闲事，微不足道的闲事。


    那么，对姜潇而言，帮助自己也跟买两支廉价冰淇淋一样无关紧要吗？


    申绿妍不知道，只是突然感到轻松，请两个不熟的小孩吃冰淇淋并未给她造成负担。


    又一阵风过，月亮跳出云翳。


    义卖当天难得的晴朗，碧空如洗，微风送来夏的气息。停课半天，却不能离校，申绿妍准备去天台躲清静。


    “站住。”她刚推开应急通道的门，身后就传来闵世珍略带不耐烦的声音，“你是笨蛋吗？天台可是传说中的事故高发地。要是撞到谁和谁在那里接吻，或者……”


    申绿妍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哒，哒，闵世珍双手抱胸，踱步至她身后，俯身，悠悠地说，“你猜猜，素美在哪里等着你？”


    视野边缘隐约有绿色的发丝在飘游，申绿妍不知道闵世珍为什么要帮她，小声道过谢后，就往楼下冲去，一溜烟似的，很快不见人影。


    “啧。”闵世珍直起身子，用手指绞缠着头发，神情复杂。她的确告诉了申绿妍楼上有埋伏，可她没说楼下就很安全啊。


    “自求多福吧，笨蛋。”


    卫生间里一片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茉莉花香。


    申绿妍就着半开的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身后忽有一股巨力将她推入隔间，“啊！”


    隔间门外一阵乱响，有人大笑，有人拍门，有人满口冒脏话。


    “要死啊你，扫把那么脏，我才不要碰！”是金尤莉的声音。


    申绿妍踉跄两步，站稳后猛地回头，一盆水从隔间门上泼了下来，饶是她反应迅速地向后跳开，制服也湿了大半。湿冷的布料紧贴着肌肤，难受极了。


    “喂！”申绿妍心头火起，拍门，门把手上别着扫把，打不开，“太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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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吧！”


    “不用谢，亲爱的，知道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在这好好呆着吧。”金尤莉笑着催促同伴，“快走快走，这里的味道难闻死了，我要跟学校投诉，不准清洁工用太廉价的空气清新剂。”


    一行人不顾申绿妍的嘶喊，互相推搡着离开。


    渐渐的，连脚步声都消失了。申绿妍疲惫又厌倦地收回手，摸出手机，思来想去，找不到求助的人。


    发亮的手机屏幕最后停留在姜潇的个人主页，名字旁是一个硕大的“未关注”图标，实在碍眼，申绿妍用力地点击关注。


    “谁稀罕……”她委屈又恼火地握紧手机，小声嘟囔，拨开额前的湿发，四处张望，准备踩着马桶翻出去。


    哒，卫生间内的灯灭了。申绿妍几次尝试无果，感觉自己如同一只困在玻璃杯中的蟑螂，灰心丧气地瘫坐在马桶盖上，浑身发抖。


    这里是明媚的晚春阳光无法触及的地带。


    申绿妍咬牙，给金尤莉发去信息，[放我出去，不然我就要报警、叫救护车，还要开直播，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欺负我，欺负我这个从偏远地区来的学生。你们还好意思参加义卖，给偏远地区的学校筹款吗？]


    [游泳馆那边有很多媒体吧？你觉得你能让所有人闭嘴吗，还是说你觉得赵书雅愿意帮你这个毁了义卖的人收拾烂摊子？]


    [我给你半个小时，带着真诚的歉意和干净的衣服来找我。]


    申绿妍冷得不停发抖，心中却燃烧着熊熊火焰，她既害怕又兴奋，仿佛用尽全力对着黝黑的山洞射出了一箭，不知道里面等着她的是死去的猎物，还是被激怒的野兽。


    不论结果如何，至少她是手握武器的猎人。申绿妍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数着时间。


    约莫十分钟后，门外响起了由轻变重的脚步声。


    一片漆黑中，申绿妍警惕地站起身，打开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最后，那人停在隔间外，呼吸轻浅。


    扫把被挪开，吱呀一声，隔间门徐徐向外转动。


    女人站在门外，在昏暗中，反而更显出眼瞳之明亮，身形之轩峻，话音依旧带笑，像是毫无芥蒂，“绿妍啊，哭鼻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