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我杀你？这不你自己点的吗？”邓景玦歪着脖子道。


    风临将目光投向那碗被称为“大杂烩”的东西——那已不能称之为菜，更像某种混沌未开的实验品。灰褐色的糊状物稠得发亮，表面浮着几缕可疑的暗绿色细丝，像是什么草药熬化后残留的经络。


    最奇的是，整碗糊糊上竟均匀地撒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乍一看像是蒙了层薄霜，凑近时却闻到一股混着土腥与焦苦的气味。


    “这‘灰’是特地撒上去的？”风临蹙起双眉，有点不忍猝视。


    “那是山药粉炒过后碾的霜，”邓景玦一脸“你不识货”的表情，“提香用的。”


    其他几道菜更是匪夷所思。“爆炒白米粥”竟真是把熬得烂糊的粥回锅猛火翻炒，米粒早已不成形，黏糊糊地裹着焦黑的锅巴碎，躺在盘里像一摊糊掉的浆糊。


    “蜗牛炖泥鳅”则泡在深酱色的浓汁里，蜗牛壳半沉半浮，泥鳅段若隐若现，汤汁浓稠得近乎胶质，表面还结着一层亮汪汪的油膜。


    更绝的是那气味。方才还只是隐约的“鸭屎香”，此刻所有菜上齐，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土腥、焦苦、油腻、某种类似陈年药渣的酸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仿佛什么东西闷久了的微馊。总之，极具攻击性。


    风临下意识后仰，紧紧捂住口鼻：“这、这真是食物该有的味道？”


    邓景玦“哎呀”一声坐直身子：“你呀，就只看表面。真正的美味，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皮相之下。”他边说边举起筷子，作势要夹那块裹满胶质汤汁的泥鳅段，“不信你尝尝——”


    “你自己尝。”风临捂住鼻子往后缩。她才不上这当。


    邓景玦的筷子在空中顿了顿，随即转向，稳稳夹起一块泥鳅。那深色浓汁拉出细长的丝，在半空中颤了颤。


    风临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菜齐了！请慢用——欸？”老板兴高采烈端着最后一碟小菜过来，却见两人一个捂鼻缩身如临大敌，一个举筷悬停似要试毒，桌上菜肴分毫未动，“两位客官怎么不动筷子？”


    风临瞬间坐正，握拳抵唇轻咳：“咳咳……无事，近日天凉，略感风寒。我怕……传染给这位公子。”


    老板看了眼邓景玦，宽厚地摆摆手：“哎呀没事！风寒怕什么？姑娘来都来了，总得吃个痛快再走！”他指了指那碗灰扑扑的“大杂烩”，语气真挚，“别看我这菜卖相不佳，闻着也特别，但吃着真不错！您试试？”


    看着老板热情而坦诚的脸，风临心中忽地涌起一丝愧疚。人家用心经营，自己却这般嫌弃……她目光落在那碟“蜗牛炖泥鳅”上，深吸一口气，但随即被复杂的味道呛得眼角微湿，终于伸出筷子，小心翼翼夹起最小的一块泥鳅，闭眼送入口中。


    下一瞬，她僵住了。


    果然，不该对这个诡异的菜抱有什么期待。风临觉得老板到现代仍然能爆火的——靠猎奇爆火。


    风临实在咽不下去咽下，马上就吐了出去。但嘴里充斥着的味道顺着鼻腔爬上了眼睛，她已经被冲得无法睁眼。等到再睁眼时，她的眼眶已微微泛红。


    “如何？”邓景玦挑眉看她，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风临默默端起茶杯猛灌一口，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歹毒。”


    真的是好歹毒的厨艺。


    听着风临这话，邓景玦就不满意了：“你怎么这么说，我就觉得章宇的手艺好。和本世子不相上下。”


    合着这是病友交流经验呢，风临心中升上一团火。白浪费她这么久时间！不过念着邓景玦答应帮忙，又微微平复了一下心情。风临心平气和道：“不愧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邓景玦笑着惋惜道：“那当然了，可惜你们都是俗人，看来是品鉴不了这种美味了。”他正说着，就将筷子伸向了爆炒白米粥。


    林县令夹了一筷子菜起来，送入嘴中。他一边嚼着，一边听着旁边的管家向他报告事情


    “老爷，这事应当不会出什么意外了。”管家正立在林县令脚下的台阶处，一脸谄媚地笑着。


    林县令停下筷子，举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那便好。你办事一向让人省心。只是赏赐出了点岔子。”


    管家知道林县令指的是小姐成亲没成的这件事，脸上闪过一丝愧色。管家颤颤巍巍地跪下来，向老爷请罪：“小姐的事是老奴疏忽了，往老爷息怒。老奴日后必定百般警惕，万分小心，不再让这等事发生！”


    林县令继续吃着饭，语气平淡，并未发怒：“你看你，我又没说什么。快起来吧。这事也是那个姓‘风’的丫头邪性。怪不得你。”林樱这孩子一向乖巧，若不是旁人撺掇，又怎么会突然掺和那坟山上的事？


    那日，风临刚离开了林家，林县令的马车就到了林府。他将林樱的婚事已经筹备好了，正要回来告诉女儿。林县令的妻子早逝，只留下林樱一个孩子。虽然这些年林县令也想着再给林樱添个兄弟姊妹，可到底是没成的。不过他也认了，就把林樱当做自己唯一的亲人。樱儿一切都要是最好的。他虽然只是新舫的一个小小县令，但他的女儿却不能只蜗居在新舫这么个地方。


    林县令一直为自己女儿的婚事着急，他想让女儿攀上高枝变成凤凰，却又苦于没有门道。可所幸天无绝人之路，上天还是眷顾他林某人的，机会这就送上门来了。


    林县令偶然与京中的贵人搭上了线，贵人说需要特质的药丸，具体作用没有告诉他，这也不是他需要问的。总之，贵人承诺，只要他能将这药丸持续不断地供给给他，那他的女儿便能嫁到京中邓家。京中邓王爷是本朝唯一的异姓王，掌管着北方的兵权。虽说他常年不在京中，他儿子邓景玦也整天游山玩水没个正型，但林县令总觉得他们心中有不甘。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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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令觉得，邓景玦绝对不会那么简单。邓家指不定在密谋些什么东西。不然也不会让他做点隐蔽的东西，还承诺给他，说可以将女儿嫁进邓家。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妾室，但先有了入场资格，后面是什么身份，那就不一定了。若是樱儿争点气，笼络住邓世子的心，再诞下一男半女，身份自然就水涨船高了。


    ——可不知道是哪来的疯子坏了他的好事。


    本来这件事就要成了，他将药供给给了那人，也要将樱儿如愿地嫁入京中。却没成想，樱儿在成亲当日起了那么多红疹，真是耽误事。还有那疯疯癫癫的风姓女子，在百姓面前装模作样，乱七八糟地说了一通，说什么坟山上的东西害了人。她这害人精，闹得人心惶惶的，架着他也没办法继续将樱儿嫁出去，只能先去处理坟山上的事。


    不过也好，这件事推到那四个地皮流氓身上，也不会有人怀疑。


    他还除了四个害虫，百姓们就更是载歌载舞，要为他这样清明的好官歌功颂德了。这样也好，一石二鸟。他林某人就是如此聪慧过人。


    林县令吃罢了，笑着用帕子擦了擦嘴。


    只看着明日将那四个害虫除了就好。再过几日，他再将樱儿送进京中，赴她的荣华富贵！


    翌日，天刚亮。


    集市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今天就是除掉那四个害虫的日子。百姓们哪有不激动的？


    天知道他们之中有多少人受过这四个烂心肝的的迫害？！


    不过好在林县令真是他们的新舫极好的父母官，女儿成亲的日子里知道他们的事情后，也能抛下女儿的事情来查案子。那害人的水果然就是这四个烂心肝的做的。林大人也不拖泥带水，直接把这四个烂心肝的给抓起来了，还判了斩刑——处决的日子也就是今天。


    处决地点就在菜市口，这里的百姓们已经准备好了臭鸡蛋和烂菜叶，就等着四个烂心肝的过来送死。


    肉店老板看着这里人如此之多，有些感慨：“要是平时也有这么热闹就好了，我那猪刚杀了就能被抢光。哪里用得着像我平时那样从早守到黑，也没见多少人买。”他叹了口气。


    “那你今天咋不卖？这儿人这么多？”他那个死对头大娘正提着一筐子臭鸡蛋，眼睛巴望着远处，就等着那四个祸害的囚车开过来。她今日心情挺好的，但也愿意损这肉店老板。


    肉店老板那双小眼睛气得圆滚滚的：“你存心害我啊？这日子犯忌讳，谁他妈在这种日子卖肉回去吃？不成不成，我可不上你的当。犯忌讳的事我可不做！”


    大娘斜睨了他一眼，又把头即使转过去，慢条斯理道：“哎呀，我就随便说说，你平时也没见这么听我话啊，我说啥就是啥啊？真的是，懒得跟你吵！”


    肉铺老板这样听着也不那么生气了，昂着脖子道：“不吵就不吵！”


    “过来了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