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儿子崔铁牛以后不因她和许云君被其他人排挤欺辱。


    宁愿得今日已决心赴死。


    “我母！心术不正！年轻时学祝由术杀四男三女，出师后杀六男六女，或祭祀山灵地龙，或作米肉菜人。小女、小女自知此身有罪，难以偿清。今日、今日就替那些被杀的人讨回公道！”


    画完后，她又起身指向何观身后的屋内，流泪道：“还有、还有，上仙的弟弟貌似活着，却失了魂，小女，小女…去替上仙寻来！”


    何观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宁愿得就转身暴起，撞开了阻拦的人，砰的一声，直接撞死在了对面那户的后门上，倒下时身子还不自然的抽搐着。


    何观见到这一幕，不知为何，反倒先笑起来，最终发出间断的呵呵的笑声，艰难挤出一句，“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债偿清好散场…好散场啊！”18


    她身边的县太爷也未料到是这个发展，骂了几句这些“平时就不服管教的刁民”，就要走，何观却偏过头来看他，小声建议道：“邢大人！你可得打起精神了！除了我这装作神仙的欺世盗名之辈，其余依着神神鬼鬼之说的家伙们，可不少害人啊！有道是浸淫妖幻，诅厌益广，遂至以用人祭。你以为这许云君，是今日才被人知晓，有可能是吃了人才能有灵验的祝由术吗？”19


    何观说着说着，周围冲上来几位儒生打扮的人，不顾男女大防，向她面上盖来一张张手帕。


    等拿开，何观才见着上面是一团团鲜红的血，被泪水冲淡后晕染成一团一团。


    何观忙推开身边这几位，自己狼狈地在鼻下和眼眶擦了擦，眼睛又止不住地望向声称自己才是此处唯一王法的县太爷！父母官！


    那县太爷脸色难看，骂了句，“净是些疯癫之人！行这些装神弄鬼之事！”


    随即就带着自己的队伍走了。


    官家差吏走后，何观才注意到四周围着的城里人，于昨日被她救助的伤患、夸她是神仙的平民，皆是被她当下的样子吓着，一退再退，交头接耳起来。


    可何观实在分不出心力听他们念的是什么。


    她身形摇晃地向前走，想扶起宁愿得，但自己的徒儿额头都已凹陷下去，脖子更是软绵绵的，身上却仍旧温暖软和。


    何观就知道，已是无救了。


    何观想唤许云君，又想到这恶女弑母案，那恶女当然是指的宁愿得，弑杀的那个母，自然是许云君了。


    那自然是找不到她了。


    只能又改口唤道：“崔顺？崔顺？”


    何观喊了快三四十声，才听见一个声音，慢慢自身后来，还有细碎的脚步声和一个小孩止不住的哭声。她抬头回望，寻日她记不得是何样，只记得是宁愿得夫君的男人瞪着一双几乎要掉出来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怨气几乎化为实质。


    “你怨谁？怨我吗？”


    何观讽刺一笑，放下宁愿得站起，走回屋里，把门关上，门缝中都能见到崔顺那双鲜红眼睛死死看着自己。


    好似今日这一切的事，都该归咎在她的头上。


    何观也不想同那个男人去争辩什么。


    那门关上之后，她就靠在门板上，那些悉悉索索的耳语被门板放大了，清晰的传进她的耳朵，可不管她愿不愿意听。


    仙子仙女一类的，毕竟是得越超出凡人所想象，才能越被人信服。不论是何观神乎其技的医术，还是谢慎那被夸耀为文曲星下凡的科举成绩，无一不是二人是仙女仙人的证明。


    在意外发生前，于此地人的眼中，何观和谢慎都还有一层仙女仙子的金身镀着，可不管她俩想不要这个名头。


    但现在，这金身是给破了。


    对许云君的清算可并没有因为她和自己女儿宁愿得的死而终止，宁愿得虽说了自己母亲杀了快十九个人，但外面讨论的民众依旧为这一确切的数字不断加码，却又可惜于罪首已被诛杀，自己的猜测自然是无法应验了。但没说，不能将追责的范围扩大。


    一些好事的老神在在地说，早就觉得许云君和宁愿得两母子不对劲。待有人追问时，就绘声绘色地讲起那早就被剿灭的乩社，说这诡异的神通和吃人也是自她们祖宗传下来的。而那宁愿得死前还冤屈自己除弑母外无罪，城中人又不是没有请过她去做事，她的祝由术比起许云君是要逊色不少，但也不是全然无用，如何能除外她吃过人的可能呢？


    那些请过宁愿得去做事的人家也附和，附和完后是后怕样的一阵叹息，聊完宁愿得的祝由术，又聊到她的医术，聊到了医术，就绕不开何观这个师傅。


    何观听见外面的人讲，“那外面来的何大夫，年纪轻轻就医术那么高超，起先我还信你们说的那套她是仙子的说法，这会想想，嘶！”


    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许多事是不用讲也算讲了。


    往后的讨论无外乎吃人能得神通那一类，论着论着，人竟然也是能用来吃了以形补形的食材了。


    何观听了一阵，无声笑起来，在心底嘲讽自己道。


    现今这事多好，这一切事都好。


    她以为给谢慎寻了这个人间宝地。


    唉呀！


    没曾想到，这处地方实则也同其它地方一样。


    不过是因为同熟悉的人相处久了，又一直忙于自己以为的事业之中，不愿去看清。


    所以现在才看清。


    也就迟了。


    何观仍是一天一夜未睡。


    替她看守的唐建宇，蜷缩在地上，应付睡了一觉起来。


    何观见她身子好了许多，就安排了一些事儿。


    “唐建宇。”


    何观掏出自己在家中搜刮了一番找到的钱券，以及坐馆曾经交给她的那张改了名的房契，安排道：“我在这儿大概不会久待了，等谢慎醒来，我就带他离开这里。这房子是卖了，还是你留着住，都看你吧。还有这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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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券…大概剩有二十七两银钱券和六百八十文铜钱券，还有三千两新的银钱券，我不知道这两者间折价是多少，你便都拿下去，当作给铁牛留的家底。你也算他的姑姑，若是有条件，就帮衬一下吧。”


    何观沉默了一会，将宁愿得家发生的事告知她。


    唐建宇却是哭着说，自己知道，早已知道，但是怕何观听了也和自己一样受到惊吓，才不敢全部告知。


    何观这才恍惚想起，昨夜还是唐建宇先去看了宁家再回来的，她恼了一句自己这记性，沉默了一会，几乎是尽最后心力的同这位有过师徒之缘的人说话。


    “唐建宇，我不知道你经历了这些，看了这些有何感想？我只想对你说，天下风气便是如此。崇信鬼神，盛行淫祀，一代又一代地传递成长下去，城中不知有多少和许云君一般，相处时看不出她有过这番经历的人。不过人在这世上，本来就是看不透其余人有何过去的，我这番话倒也像废话…我只是希望你记着，所谓鬼神之说，都是为人捏造并相信，才生造出来的。为了验证其正确，那些信奉的人自然是容易如此疯狂行事。你可莫要被他们裹挟了去。”


    唐建宇哭了会，又说：“那、那我梦见，阿爷给我托梦，这也是因为我信鬼神嘛？还是因为我思念阿爷呢？何老师你知道吗？”


    何观说：“我不知道，但若是能让你好受一些，信了便就信吧…我有时也在想，若是我也同他们一样的信那些神鬼奇说，是否不会像现今这般痛苦。若是同他们一样，是否不会因这观念上的分歧，同他人起那么多冲突。是否我真认了那个仙子的身份，还扮演起来，谢慎也能被尊敬一些，不会遭遇这些事…可哪有如果呢？”


    何观有些想哭，但哭不出来，便只能笑。


    唐建宇却听她笑得格外阴森。


    笑完后，何观又教育她说：“我曾同你阿爷讨论过许多次这类似的事儿，他年轻时同我一样，说什么也不信这些，年老时却多少相信了点。他说他是因为见多了世间的种种事，便也期望真有那么一套神仙班子，譬如朝廷一般运转，叫那些冤孽罪在有迹可循，有谱能查。那些行恶的，就算是生时未受到报应，死了得报也不迟。这是平头百姓最爱看的，现世报得不了，死后报或来世报也行…我本对此不屑一顾，这会儿竟也想了。”


    何观又不说话，坐在拔步床边去摸谢慎的额头与鼻息。


    唐建宇也知道这是最后一番同自己的话了。


    她将钱券整理好，又理了理自己的仪容，正经衣冠朝何观跪了下去，砰砰砰磕了三个头，额间直接流下血来。


    何观背对着唐适航，不愿去看，她照顾一个谢慎就颇为费心力，故那要不要将唐建宇一并带走的念头刚生出，就被自己掐灭，伪善地以此地有唐适航留给她的家业不便同自己一起走为借口，在心底给自己开脱。


    18.出自《红楼梦》


    19.出自《宋会要辑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