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作品:《画麟阁上

    当晚房遂宁没有回屋,早上醒来房里依旧没人。郑薜萝梳洗打扮完毕,出门向君姑问安。


    天色尚早,屋檐上方的天空呈现灰蒙蒙的蓝色。循园的下人已经开始忙碌,见到新妇装扮的少夫人,便站定行礼。


    穿过长廊时,且微拽了拽郑薜萝的袖子,低声道:“看来姑爷昨天是宿在书房了。”


    郑薜萝微微侧目。书房窗口已经亮起了灯,泊舟正站在门外打呵欠。


    她收回视线:“走吧,别晚了。”


    到岁安堂时,裴夫人刚刚上完香。秦嬷嬷侍立一旁,手里捧着本册子,正在禀报着什么。郑薜萝便站在门外等了一会。


    “来。”


    裴敏看清外面的人影,一边揉了揉太阳穴,对秦嬷嬷道:“等会儿吧,一大早听得脑仁儿疼。”


    郑薜萝进屋行完礼,奉上茶,在裴夫人下首落座。


    裴夫人抚着手边的茶盏,手指在杯沿上打圈,不紧不慢地道:“婚仪熬人精力,你们这两日也不必可丁可卯地过来问安,多休息休息也好。”


    “多谢母亲体恤,媳妇不累。”


    裴夫人掀眉看了她一眼。郑薜萝梳着新妇发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精神似乎是还不错。


    “荪桡怎么样?”


    郑薜萝平声:“夫君今日起得也很早,看来平日公务繁忙,早起都已成了习惯。”


    裴夫人闻言神色微敛。


    “你们既已成婚,接下来要紧的事情,也不必我多说,自当明白。”她隐晦地看了儿媳一眼。


    郑薜萝双手置于膝上,垂眸听着,低低应了一声。


    裴夫人对她这样的反应不算满意,然而教养却不允许她过于施压于晚辈,尤其她还是圣人赐给的儿媳妇。


    她清了清嗓子,转而问道:“昨日我看你带孩子有些心得,在家里便一直带着弟弟妹妹?”


    “是。”


    “都是嫡亲的弟妹?”


    “不是,绵韵和成帷都是姨娘所出。”


    “哦……”裴夫人抿唇,想起郑远持有一房姨太太,“你们姊妹几个感情看来不错。”


    “是,我和弟妹都住在一个院子。姨娘待我也很好。”郑薜萝语气诚恳。


    裴夫人眉眼骄矜:“倒是难得。”


    她乃世家嫡女出身,自小金尊玉贵,房裴两姓势均力敌,嫁入夫家后房速崇也只有她这一位正妻,很难理解与旁人共事一夫,分享恩宠的局面。裴敏听说过不少高官府上“小妾争宠,宠妾灭妻”的花边故事,始终觉得娶偏房都是家宅不宁的根源。


    “他们房家的历代家主倒是鲜少纳妾,老爷也是,从来不曾提过这方面的事,呵呵,恐怕也是魅力不足的缘故。”裴夫人自嘲的口吻。


    秦嬷嬷笑着道:“夫人说得哪里话,从一而终是男人的美德。”


    裴夫人乜了她一眼:“什么美德不美德的,多嘴。”


    秦嬷嬷这才醒觉方才的话对郑家颇为冒犯,忍不住看了下首的人一眼。


    郑薜萝眉眼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你母亲也是宗室出身,当年随老爷去到宣州时,我还一起拜会过你外祖。李夫人也是贤妻,这些年与你父亲相互扶持,应当也是经历了不少事情,”


    裴夫人颇为理解的语气,“如今你父亲越来越忙,家里多个人帮着料理,也是应当的。”


    “母亲明鉴,儿媳也是这么想。”郑薜萝应和道。


    裴夫人心中一动,想起之前听说过的某个传言:“听说你那姨娘,是你父亲的下属介绍的?”


    “是。张伯父在刑部时曾和父亲作同僚,姨娘是他的表妹。”


    "就是那个张绍鼎?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裴夫人若有所思。


    “父亲在部司公务繁忙,我初入玉京那一年里,能见到父亲的日子屈指可数,母亲一人撑着内宅,亦是不堪重负……”


    郑薜萝眸光微闪。


    那阵子李砚卿的状态很不好,人一旦过于疲累,又无法释放,难免会将负面的情绪施加给身边最亲近的人。郑远持公务又忙,常常好几日接连宿在衙署。刚刚不到十岁的郑薜萝,见过母亲在重压之下歇斯底里的样子,每当这时,吴妈妈就会牵着她的手,默默躲去一边。


    “我有一日去衙署给父亲送饭,在他的书房遇到张伯父,他身后便跟着姨娘——那还是我第一次见她。”


    裴夫人不禁皱眉。她想象这样的场景,下意识还是代入李砚卿的视角,只觉有种背叛感。


    “后来,我就问父亲,为何不找个贴身照料的人?也能替母亲分担一些。”


    方花实入府时,正是郑远持夫妇二人关系最为寡淡的一段时间。郑府里,最先朝方姨娘释放善意宽容接纳的,却是九岁的郑薜萝。


    儿时辗转于外祖、祖父家之间,郑薜萝比任何人都更能体会方花实刚入府时的不安,她把姨娘视作玉京宅院里,同一屋檐下的同行客。


    “有姨娘在,这些年家中的事也分担不少。”


    裴夫人听郑薜萝寻常的语气,嘴角笑意渐渐凝固:她没有想到,当真会有嫡亲的女儿建议父亲纳妾。


    她忽而感觉郑薜萝看似温柔的表象下,实则是捂不热的一颗心。想必出身商人家,见惯了长辈三妻四妾,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转念一想,这对于儿子倒也未必是坏事。


    郑薜萝察觉裴夫人复杂的目光,依旧淡淡的:“姨娘进门后,母亲亦是松了口气,她有更多的时间陪父亲在外,内宅则更多是姨娘与我相互作伴。后来成帷绵韵先后诞生,我作为长姊,也自然担负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职责。”


    “看来你和你姨娘的感情倒真是深厚。”


    裴夫人再没兴趣听郑家内帷的事情,转脸看向秦嬷嬷,“继续吧,方才已然听了半天的,别过会儿都忘了。”


    秦嬷嬷点点头,捧起手里的册子继续念了起来。


    她汇报的内容艰涩,应当是本账簿,其中夹杂着大量的数据和名目,而她显然不太熟悉,频繁地停下,确认册子上的字眼,更像是刚入空门的和尚念经,磕磕巴巴。


    厅里的几个丫鬟被迫旁听着,已经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下面人怎么干的活?怎么会有这么多对不上的帐??”裴夫人终于忍不住抱怨了起来,“——还有多少?”


    “还有……”秦嬷嬷翻了翻手里剩下的册子,苦着脸抬头,“十来页吧。”


    裴夫人捏着眉心,不耐道:“老爷问得急,这节骨眼上房衡又告了病,真是要命!”


    “母亲,可否让儿媳看看?”坐着的郑薜萝突然出声。


    裴夫人怔了怔,点头示意秦嬷嬷。


    郑薜萝接过递来的册子,先大致翻了一遍,在某几页折了角,又细细重头翻阅,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将册子阖上,递回过去。


    “这做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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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掌簿换过人,后面记账的人高明一些,用了‘四柱法’,每月见在之术便有了细微差异,是以才会有这么多对不上的地方。”


    她娓娓道来,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


    裴夫人思索着,道:“你方才说‘四柱法’,这倒是新鲜,我只记得原来老人做账,用得都是‘三柱法’。”


    郑薜萝颔首:“所谓‘四柱法’,旧管、新收、开除和结存四柱之力,柱柱紧要,账承前月,将上旬结存和本旬收入分开记账,更加清晰明了——如今老家那边基本都是用四柱法,三柱已经很少见了。”


    “原来如此。”


    “我折角的地方,只要请账房重新核算一下,账面基本可以厘清。”


    郑薜萝说罢,将手中账簿递还。


    秦嬷嬷松了口气,接过账本,前后翻了一下,果然清晰了不少,赞叹道:“少夫人厉害,果然聪慧过人!”


    “班门弄斧,能为母亲分忧就好。”


    裴夫人端起手里的茶,细细看了一眼郑薜萝,抿了一口。


    “那几家文玩字画的铺子,改日理一理,都交给薜萝。”


    她看着儿媳的目光柔和了些,口中抱怨道,“你可是不知,一笔笔都是糊涂人情账,老爷又不稀得过问,只怕叫有心的人钻了空子。你脑子灵光,也帮我理一理,完事交给房衡就好。”


    郑薜萝点头应下。


    裴夫人松了口气,宽和的口吻嘱咐:“明日三朝回门,你早点回去吧。账不急着算,到月底弄完便可。”


    用完饭,四个小厮抱着比人高的发黄账簿,跟在少夫人后面回了循园。


    盘点账册时,且微止不住抱怨:“这房家家大业大,还没开始享福呢,倒开始出苦力了……”


    “不然呢,总要找些事情做。”


    郑薜萝坐在灯下,神色平静。


    在岁安堂时,她大致翻了翻那本账簿,实则小问题不少,慎重起见,她只是说了个最为明显、也不会得罪人的。没想到君姑竟然就这么让她开始上手家族的事务,看来理账也着实让她头疼。


    因为理账的事,裴夫人免了郑薜萝这一个月的晨昏定省。郑薜萝睡得晚,早晨醒来,枕边照旧空空荡荡,就像没躺过人似的。


    她拥着被子,在床上坐了一会。还未完全适应,这两日醒来时总要恍惚好久。


    将祖母的锦帕细心收好,她翻身下床,视线落在帘外,心下一跳——书案边有道修长人影。


    昨日最后盘点嫁妆时,她吩咐人将房遂宁原本放在卧房的书案搬了回来,那张“雀占鸠巢”的贵妃榻则被收回了库房。


    她缓步朝书案走过去:“夫君?”


    “你起来了?”


    房遂宁笔还捏在手里,没有抬头,“听说母亲已经交了事情给你?”


    “是。管家告病,有一些账目要紧急处理。”


    房遂宁掀眉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冷哼一声。


    他穿着一身牙白的居家长袍,倒是有闲情,这会正在泼墨。只是纸上看不出是山还是水,似乎只是一片混沌。


    见他不再理会自己,郑薜萝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拿着红木梳子一下下梳着头发。


    房遂宁扔了手里的笔,信手将纸张揉皱了,扔到一边。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郑薜萝放下手里的步摇,抬眼,和铜镜里的人对望。


    “你用的什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