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 18 章

作品:《画麟阁上

    “我知自己绝非贵府属意的儿媳人选。”


    郑薜萝语气平静。


    “既嫁从夫,我自然清楚立场,亦会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这与我嫁的是谁无关。与你也无关。”


    房遂宁扬了扬眉。


    “父亲在朝为官持身清正,仰奉圣恩,对这桩婚事也是尽了心。你不必对我反复试探,为人妻子,该做的我自然会做到。”


    郑薜萝眸光微闪,无论婚前秦嬷嬷特地传授的《素女经》,或是裴夫人话语中若有似无的提醒,房家长辈对两人的希冀实则颇为明显。


    而房遂宁对此的消极态度,倒真的她松一口气。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是一样的。


    “只是,贵府长辈对你我有所指望,望夫君能仕途顺遂,为妻在家中,才好安抚长辈。”


    “至于夫君在外交游,我自然不会干涉。”


    她说得隐晦,房遂宁却听明白了,这是指望他能强硬些,才好应对房府的压力,共同糊弄父母。


    法无禁止即为可行。他哼笑了一声:“那是自然。多谢夫人宽纵。”


    “应该的。”


    两人真正齐心本无可能,能如此坦诚地划清底线,倒也不失一件好事。


    房遂宁早在查案时就调查过郑远持的底细——商人之后,却依托岳丈的权势踏入朝堂,从此平步青云。


    富家女易嫁,嫁早轻其夫1。那一份昂贵的嫁妆清单给他留下的印象:郑薜萝出身在这样的家庭,从小娇惯,择婿的考量定也是以己为先。若没有圣人指婚,恐怕郑远持会给她挑一个门第相当,又能对岳父心存敬畏,对妻子百依百顺,温柔体贴的丈夫。


    然则今日所见,与他的想象有些偏差。


    郑薜萝在自己家中亦没有恃宠而骄的气场,哪怕回门时迎接她的只有空荡荡的府院,也未曾表露出半分的抱怨,对待家中姨娘也是温和有礼,表里如一,可见郑远持夫妇的教养颇为严厉。


    而她维护身边人的感受的周全,看上去却似与生俱来的本能。


    房遂宁微眯着眼琢磨着眼前人,忽问:“有人和你说过我兄长的事?”


    “没有。庙见那日在宗祠,我看到房荪荃的牌位。”


    他点点头,陷入沉默。


    对于夭折的兄长,房家所有人都讳莫如深。郑薜萝不愿主动触及旁人私隐,方才在厅里时才刻意转移话题。既然房遂宁不说,她也无意追问。


    “宣郡紫笋……那茶的味道,我到死都会记得。”房遂宁突然没头没尾地道。


    郑薜萝抬眼看人,他那张骨相温润的脸上一霎现出几分锋锐的戾气。确实符合外界给他的称号:玉面阎罗。


    她怔了怔,望着他手边那盏冒着烟气的茶盏。


    “紫笋是父亲惯喝的茶,调性温和,和父亲为人很像——从不会刻意与人为敌。”


    房遂宁眸光微敛,与她的视线汇集在同一处。


    “只是我总觉得,这茶冲泡了两回之后,口感便过淡了。”


    郑薜萝敛着眉,“反倒不如那些越泡越酽的茶,虽苦,却也提神。”


    房间里有些沉闷,她走开去,“吱呀”一声将窗扇推开。


    暮春的阳光温和而不失明媚,在窗边人的身上照出一道似仙女霞帔似的金帛,于青砖地面拖曳出长长一条影子。


    房遂宁的视线下意识追着那一缕光,眉眼间的凌厉淡开了些。


    “被偏爱就是幸运么?被选择,有时未必好过被放弃呢……”


    郑薜萝喃喃自语着,一边转过身来。


    房遂宁如同第一次认识她一般,定定地看着她。


    “怎么了?”郑薜萝微觉异样。


    他语气有些奇怪:“你九岁时回的玉京?”


    “是啊。”


    “从哪里?”


    “蓁州啊。”


    房遂宁不说话了。郑薜萝也就跟着沉默下来。


    “夫人回来了!”外面突然传来丫鬟的声音。


    正厅里,席面已经摆好。


    落座前李砚卿向房遂宁解释:“你岳丈有些事情,今日可能回不来了。不知今日你会跟着一道回来,改日有机会再聚吧!”


    房遂宁彬彬有礼地微笑:“来日方长。既然岳丈大人公务繁忙,今日不见,往后部里也会见到的。”


    郑远持升任枢密使,已经开始部分接手尚书省的公务。除了刑部外,兵部和工部的首官都已经主动拜会过未来的尚书右丞。六部之中他与房速崇分庭抗礼的格局,已然鲜明。


    李砚卿深深看了女婿一眼,道:“既是一家人,自然还是家中见面多些更好。”


    房遂宁颔首。他这岳母毕竟宗室出身,举手投足自有一股威严,在郑家地位尊崇,连郑薜萝在她面前亦是颇为拘束。


    他面上始终是谦恭笑意:“自然。只是小婿部里事忙,岳父大人事情只会更多。在家见面,可遇而不可求。”


    郑薜萝没吃多少口,就将手头的筷子放下了。


    她一直静静听着母亲和房遂宁二人说话,好不容易等到对话一时中断,她才开口。


    “母亲,怎么没看见吴妈妈?”


    “方才和我一起出去的。”李砚卿道,“怎么了?”


    “她还好吧?我走时,她的头晕症又犯了……”


    “已经好多了,没事。”


    “吴妈妈是——?”房遂宁问。


    李砚卿:“是薜萝的奶娘。”


    房遂宁点头:“难怪方才与薜萝去她房里,没看见吴妈妈,她有些失落的样子。”


    郑薜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确定自己并不曾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端倪。


    “是陪了我们阿萝多年的老妈妈了,阿萝走后这两天,吴妈妈也不习惯呢!”方花实叹道。


    房遂宁点点头:“既如此,不如叫吴妈妈来,一起说说话?”


    郑薜萝又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房遂宁神色从容,并未看她。


    既然女婿这么说了,李砚卿点点头:“也好,去请人过来吧。”


    不多时,前面有人过来,郑薜萝从桌边站起身。


    几日不见,吴妈妈似乎又瘦了些,看见郑薜萝时眼眶立时红了,郑薜萝强抑着心酸,冲她微微一笑。


    “吴妈妈来坐。方才聊起您,姑爷便说也请您一道过来叙话。”主人说话间,便有丫鬟搬了凳子过来。


    吴妈妈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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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看向萝姐儿身边的人。果然是风姿如玉的世家公子,此时房遂宁和萝姐儿并肩而坐,确是一对璧人。她屈身下拜。


    “妈妈不必多礼。”


    房遂宁视线在吴妈妈的脸上略定了一会,缓缓道,“吴妈妈好生面善,感觉似曾在哪里见过。”


    吴妈妈微笑道:“姑爷笑言,老奴在内宅四十余年,怎会有幸得见姑爷。”


    “我听说,您是自薜萝出生起,便一直贴身照顾她的老人了。”


    “正是。”


    “您是蓁州人氏?”


    吴妈妈摇头:“老奴家乡宣州,原是老王爷府上的。”


    李砚卿向房遂宁解释道:“薜萝出生在宣州她外祖家,吴妈妈原是服侍薜萝外祖母的。薜萝六岁时,才接去她祖父家,吴妈妈便也跟着她去了蓁州。”


    房遂宁若有所思。


    郑薜萝的外祖,便是李砚卿的父亲,封地在宣州的敬王李茂。


    敬王乃是皇帝的远方堂兄,当年曾随着高祖皇帝远征夷狄,年纪轻轻便立下过功勋。天下平定后却急流勇退,以“战事留下伤病,不堪重负”为由,离开玉京。携全家在封地定居,从此只专注于修养生息,修道炼丹,种花养草。


    郑薜萝自小从宣州到蓁州,再到玉京……自外祖到祖父家,辗转寄居,真如浮萍一般。


    难怪她身处郑府,也并不比在循园松弛多少,难说她心中真正的归属地究竟着落在何处。


    房遂宁察觉,比起方才在母亲面前谨慎守礼的克制,吴妈妈出现后,郑薜萝总算稍稍露出些松弛感来。


    他收回视线,看向面前一席珍馐,微笑道:“吴妈妈来自江南,倒有一事请教。”


    “姑爷请讲。”


    “我听说江南有一道名菜,叫松江鲙,不知吴妈妈可会斫制?”


    郑薜萝秀眉微扬。


    吴妈妈闻言,笑着看了郑薜萝一眼:“这是我们姑娘爱吃的。需以松江鲜鲈鱼制成,可惜自来了玉京,便少有这样的条件了。”


    房遂宁手指在案上轻敲两下,语气明快:“倒是巧了,前两日刚有朋友送来几尾松江鲈鱼,说是制成鱼鲙风味最佳。只是需尽快食用,否则误了最佳口味的时间。鄙府的庖厨却无人擅制鱼鲙,不如——”


    他似是一时兴起,“不如就请吴妈妈随我们一同回循园,指导一番?”


    吴妈妈立时看向郑薜萝。


    说是去指导鱼鲙制法,却没有去了两日就回来的道理。这样一来,她也能顺理成章留在循园,多陪姑娘几日。


    郑薜萝自然也极为兴奋,却并未流露,转头去看母亲的反应。


    房遂宁也看向岳母,诚恳的口吻:“听他们说这松江鱼鲙味道鲜美,口感细腻,光听来便叫人食指大动。岳母大人,能成全小婿这一时口腹之欲吧?”


    李砚卿沉吟片刻,道:“那就辛苦吴妈妈跑一趟,只是不免麻烦贵府,是否要和令堂打个招呼?”


    “不麻烦。请吴妈妈去循园,和房府那边无碍。本就是小婿嘴馋,叫您见笑了。”房遂宁微笑道。


    就这么说定。房遂宁扫一眼郑薜萝,一整晚少言寡语的人,这会嘴角终于微微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