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十八章

作品:《明月旧曾谙

    薛氏环视四周,挑眉笑道:“原来是诸位进京来了,难怪这样大的排场。”


    在场的不少管事们,往常年也是跟薛氏打过交道的,见她来了纷纷问好,尤其方才的邬管事等人,更是面露喜色,恨不能亲自上前去迎。


    薛氏矜持地微微颔首,与众人寒暄几句,直把整个前厅当作了莳芳院。


    他们只当程素目不能视,也懒得遮掩形色,不曾想一举一动都落在了角落里一言不发的卫若眼中。


    卫若虽年幼天真,却也不是糊涂的,哪里看不明白这伙人早有勾结。


    只是她这些日子陪在程素身边,早就明白多看多听的重要性,当下便压了心头的忿忿不平,只等事后再跟程素告状。


    薛氏耍够了威风,似乎才看到程素她们似的,笑问道:“瞧我这记性,险些忘了老夫人已经让新媳妇管家了。还不知今年各地的收成如何,我这几年虽然不怎么管这些事了,也能帮你看一看。”


    程素没有与她计较,让丫鬟取了先前管事们呈上的礼单,薛氏随手翻看了几页道:“我来得不巧了,你们方才在说什么,继续便好,不必在意我。”


    那邬管事连忙道:“四夫人,您既然来了,也来帮小人说句话。少夫人见下面的庄子今年收成不好,只当小的有意欺瞒,这小人是万万不敢的。”


    薛氏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又对程素和颜悦色道:“这邬管事也是府里的老人了,你才刚刚当家,哪里知道下面人的不易。庄户人家种地,风一阵雨一阵的,旱涝虫害轮番来,稍有不慎,大半年的收成就搭进去了,偶尔有一两年歉收的,也是常事。”


    从方才她进门起,程素就没怎么说过话,这会儿听了她的话,脸上也不见喜怒,仍是淡淡道:“虽是如此,也没有年年亏损的道理。这庄子既是不好,年年都碰上这些事,便也只能卖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落下,不仅把一众管事们吓了一跳,就连薛氏也惊着了。


    她不过是帮着邬管事等人糊弄了收成的事,这瞎子居然能想把庄子卖了。


    更震惊的还是一众管事们。


    庄子和田地虽是侯府的,可也跟他们的身家性命相系。若是要把庄子都卖了,他们这些管事又能上哪去?


    一时之间,众人神情各异。


    有人张口欲提醒,又只能摇头无声叹气;有人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若有所思,还有的如邬管事等人,更是急得眼都红了,要真没了庄子的差事,别说捞油水了,他们的饭碗都要砸了。


    程素似乎也察觉到众人惊讶,开口解释到:“上次老夫人回了江州老家后,跟我说有意在那边多置田产,好照拂族人,既要购置新的,那连年亏损的旧庄子自然就要买了。再者,府里的田地庄子安置的太远,与京城往来不便,我正打算陆陆续续购置些新的田产,方便日后打理。”


    事情哪是你说得那么轻巧的。


    邬管事在心中暗骂,但转瞬就意识到了什么,睁大了眼扭头去看薛氏。


    薛氏也想到了什么,强压着心头涌上的喜意,反而劝道:“这么大的事,总要先问过老夫人的意思吧。”


    程素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已问过了,她老人家只说府里的事既已交给我了,便让我放手去做。”


    薛氏险些没笑出声来,不过看一旁的邬管事等人还在拼命给她使眼色,连忙道:“事情既是你做主,庄子自然可以再买。只是这些管事也是府里的老人了,若只因这一两年的收成不满意,便又要卖地,又要随意地打发了他们,也未免也太让底下的人寒心了。”


    程素微微颔首:“四婶说的是。”


    她接连点了连同邬管事在内等几人的名字:“你等回去以后,好生去当地寻些可靠的买主,待年后再进京来细细禀报。这一两年间,我会命人再在江州、京畿等地另置些田地,日后到了新庄子上,若还像过去那样,就休怪我不讲情面了。”


    邬管事等人连称不敢。


    话说到这里,程素脸上也露出了倦怠之色:“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我已和底下的人打过招呼,诸位既然大老远地来了京城,便在这里过完年再走。”


    她要亲自起身送客,众人哪里敢让她来送,连忙纷纷告辞了。


    方才还人满为患的屋子转眼空了大半,薛氏心里另有盘算,这会儿也无心纠缠程素了,随便找了个借口也走了。


    出了前厅,只见邬管事等人正立在廊下,仿佛也料定了她会跟着出来。


    双方早就打过交道,如今不过一个眼神,便知道了彼此的意思。


    不过毕竟是在侯府,也不是议事的地方,邬管事拱手一礼:“今日还多谢夫人替我等说话,等改日再来拜访夫人。”


    这头跟邬管事等人说定,薛氏转头便让人备了马车,出门便往娘家那边去了。


    薛家住在城西的酸枣巷,那一带住的大多是些品级不高的小官员,跟寻常百姓比,虽然大小也算是个官,可在京城这等风.流富贵之地,便算不上什么了。


    正是年节时分,巷子里各家都忙着过年,街上也冷清无人。


    门子玩忽职守,聚集了几个仆役正在玩骰子,冷不丁见了一群人闯了进来,正要喝骂,看清来的是谁后却打了一个激灵,连忙起身相迎。


    “姑奶奶回来了,快去禀报。”


    薛氏眉头微皱,眼里飞快地闪过一抹嫌弃之色。虽是自己的娘家,可到底是小门小户,比不上侯府的下人规矩。


    她一路被人簇拥着,很快来到了正堂,恰巧她名义上的大哥薛钊和其他几房的人都在,见她来了连忙来迎。


    薛氏也没有跟他们客气,当仁不让地坐了最上首的位置。


    薛家门庭不高,往上数三代,官职最高的也不过是个六品的百户。


    自从她嫁入了侯府之后,便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庶女了。每次她回来,不仅父兄都亲自相迎,就是昔日的嫡母也要在一旁倒茶赔笑。


    尤其在她执掌中馈后,更成了薛家人人尊敬的姑奶奶。


    毕竟但凡从她指缝里流出来那么一点,都够薛家这破落户过个肥年的,谁人能不捧着这现成的财神爷呢。


    当然,就算是血脉亲人,薛氏也不会没缘由地就给薛家这些人好处。


    她最初嫁出去那几年,还记恨着未出阁前受过的欺负,几乎不怎么回来。直到由她来打理侯府中馈时,手下实在缺得力的人,这才又想起了娘家这帮人。


    她毕竟没有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出嫁前在家里也不受宠,身边只有几个丫鬟陪嫁,都是些不堪大用的。


    卫家的下人虽然好用,可府里上上下下都听那老太婆的,无论她想做点什么手脚,都逃不开她的耳目,有了薛家人的帮衬,她也能有人跑腿办点私事。


    一来二往,两边才又重新走动起来。


    薛家一家老小都仰仗着她这个姑奶奶谋前途,自然对她恭恭敬敬的。


    她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这才把程素要卖了外地几处庄子的事一说,瞬间就勾起了薛家众人的兴趣。


    卫家既然要买卖庄子,这里面可做的手脚就多了。比如说,程素想在京畿等地购置田产,但凡他们提前做个局,出个高价,就能狠狠地宰她一笔。


    还有那邬管事,本就是薛氏这边的人,只要他们把要脱手的庄子价格压上几成,再一倒手重新买入,就可以把卫家大片的良田都收入囊中。


    这腾笼换鸟的手段,他们以前也不是没做过,前些年薛氏就是这样从侯府抠出了不少私产,攒下了偌大一副身家。


    不过这一回,程素打算脱手的那些庄子,真要吞下来可不是一笔小买卖。


    就是薛氏自己,一时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来周转,加上她也不好出面,这才又把主意打到了娘家身上。


    众人一听,果然无不意动,只是听说要钱,还是不免犹豫。


    薛氏早料到如此,冷笑一声:“就知道你们都是有那贼心没那贼胆的,若是你们不愿,这买卖我自去寻别人来做。”


    薛钊心道,若我们都是贼,那你才是那头一号贼婆娘,不过他面上还是赔笑道:“妹妹何必生气,这事且容我们再仔细商量,从长计议。”


    ……


    正当薛家众人筹谋如何吞下那些庄子之时,另一头刚送走了众人,卫若便急急地唤她:“素素姐姐……不能……”


    程素摇了摇头,只是摸摸她的脑袋,什么也没说,就去了松芝堂。


    卫若见她这样,便知道她心里必然早有主意,便也放下心来。


    两人去松芝堂陪老夫人寒暄了一阵儿,程素说道:“……今早后园那边的腊梅开了,白芷她们剪了几支供在瓶子里,清香袭人,远胜过寻常的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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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夫人望了一眼案上,随即笑道:“好若若,祖母这里正缺几支梅花插瓶,你亲自去帮祖母折几支回来可好。”


    卫若料到她们是有事要说,有意支开她,但还是乖乖去了。


    她有意在园子里磨蹭了好一会儿,直到松芝堂打发人来催,这才回去。


    一进了屋,就听老夫人唤她:“怎么去了那么久,快到我身边来暖和。”


    卫若转手把梅瓶交给丫鬟,解下斗篷,乖乖地坐在了祖母身边。她刚一坐下就注意到,身侧的一张黄花梨木小几上,不知何时多了几叠账册。


    她隐约有种预感,祖母和素素姐姐必然是私底下商量了什么,事情只怕还不小,一时又是忧心又是紧张。


    踌躇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假装才发现那些账册:“咦,这是什么?”


    她还想再多说一句,这是不是哪个丫鬟粗心,竟然把账簿拿到了这里来,却听程素和老夫人双双没忍住笑了。


    她们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问,程素温声道:“若若,有什么想问的就直说吧。”


    卫若哪里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早被看穿了,小脸瞬间羞得通红,一边摇头一边往老夫人怀里钻,被老夫人一把搂住,笑道:“好孩子,家里的事都有我和你素素姐姐呢,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三人正说笑之时,外面的仆妇忽然来报:“宫里来人传旨了。”


    众人连忙起身去外面接旨。


    原来是宫里传话,命各家勋贵、官员连同命妇除夕那日进宫赴宴。像老夫人这样的诰命,自然是在名单上的。


    只是往常年她都是一个人进宫的,后半夜再匆匆赶回举行家宴。今年圣上和皇后娘娘特地开恩,让各家都可携一二亲眷共同赴宴,与天家同乐。


    卫琅早先就交待过,程素今年是必然随老夫人同去的。只是她如今的行动还多有不便,少不了要人扶携。


    “……若若也要去?”


    卫若惊讶道。


    老夫人试探道:“若若你想去吗?陪祖母,还有你素素姐姐一起。若是你实在不想去,也不用勉强……”


    卫若看了一眼旁边的程素,竟然脆生生地答应了:“好啊,若若也去。”


    听到卫若肯出门了,老夫人的眼眶有些湿润,欣慰道:“好,若若也跟着一起去,今年咱们三个一起。”


    ……


    转眼就到了除夕当日。


    一大清早,卫家众人就在老夫人的带领下先祭了祖。


    程素随着卫琅等人,一道磕头上香。


    她看不见摆在前方的重重牌位,却也能明显感觉到身旁沉重压抑的氛围,再想想卫琅的父母,还有卫若的父母、小叔,以及远在边关的二叔二婶一家……


    那些年这一家只剩老的老,小的小,也难怪从前老夫人一到过年时就要伤怀。


    她心里微叹,也不知如何能安慰到身旁的人,只能握紧了他的手。


    很快,卫琅也紧紧地回握过来。


    祭祀结束后,离傍晚还早。


    给下人们的赏钱早已提前发下去了,府里一切事务也早都打点妥当了,众人便陪在老夫人身边说话解闷。


    只有薛氏陪坐了没一会儿,推脱说自己昨晚没睡好,有些乏了,要回去休息一阵子,等晚间家宴再来,也没人留她,便让她那么回去了。


    直至傍晚时分,程素才在丫鬟们的搀扶下,跟老夫人、卫若一道登上了侯府的马车,准备前去宫里赴宴。


    虽都是头一次入宫,不过程素她们事先蒙老夫人教导过,自是处处小心。


    众人在宫娥的指引下,很快来到了乾元殿,此时皇后以及贵妃等人尚未到来,各家依次序落座入席等待。


    刚一入席,程素就察觉到不远处似乎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正在窥视自己。


    她自从双目失明后,对周边的细微异动便极其敏感,当即下意识抬头望去。


    可眼前仍只有一片黑暗。


    她只好轻声问身旁的卫若:“若若,你帮我看一看,那里坐的是什么人。”


    卫若往那个方向眺望了一眼,她不常出门,几乎也不认识什么人,又特意去问了老夫人,这才回来跟她说悄悄话:“那边坐的是永宁公主殿下。”


    “原来是公主殿下吗?”程素若有所思道,“可惜,我竟无缘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