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刺眼的身体

作品:《流萤逐玉

    这块蛋糕就像突然被人浇上了一桶油漆,彻底脏了!


    “酥油入口丝滑,甜而不腻!”温夫人尝过之后,满意地连连点头,又舀了一勺里面的蛋糕胚问道,“这是何物?”


    “这是用鸡蛋和面粉做的戚风蛋糕。”她努力收起脸上的不悦,强打着精神回答。


    温夫人却听岔了,一脸震惊地反问道:“‘气疯蛋糕’?”


    身旁的陈薇尔听到这里也是吃了一惊。


    她解释道:“它的原名是‘戚风’,特指这种质地轻柔软绵的蛋糕,不过您叫的也没错,它的别称确实是‘气疯’蛋糕。”


    “这么好吃的东西,为何叫这样的名字?”温夫人好奇道。


    “因为制作戚风蛋糕很容易失败,有时候甚至做十几个都成功不了一个,经常气得人想发疯,所以就叫它‘气疯’蛋糕。”她一边为温夫人解答,一边目光已经不自觉又飘到了温其玉和陈薇儿那里。


    “原来如此!”温夫人笑了起来,“那你做这个蛋糕时,气得发疯了吗?”


    昨日没疯,现在倒是气得快发疯了!她笑了一声,有些苦涩道:“还好。”


    昨日连续打发蛋白、打奶几个时辰,此时右肩处正时不时传来一阵隐隐的抽痛。


    她低着头,默默送了一勺蛋糕入口,酥油不比奶油轻盈,一股起初并不抓人的奶香在口中缓缓弥漫,待酥油融化一阵后,就像是起了神奇的化学反应一般,玫瑰的香味开始占据了上风,不甚浓郁的奶味混合着玫瑰的香气在口腔中游走。初尝是厚重绵长,甜而不腻,再品是淡雅悠远,香气袭人。她不甚欣喜,忍不住又舀了一勺……


    突然,身旁的陈薇尔“哎呦”一声,她回头一看,温其玉的胸前已经沾上了一片粉色的酥油,腿上盖着的同色狐裘毯子上也同样是一片显眼的粉色。


    “抱歉!”陈薇儿一边道歉,一边用帕子擦去他身上的蛋糕印,又将他腿上的盖毯取掉。或许是太过用力,温其玉那只完全瘫痪的右腿被她从踏板上撞到了地上……


    整只右脚完全从墨色长袍的边缘露出,脚踝下垂,向外撇着,一看就是畸形废弃的。


    陈薇尔蹲在他的右腿前,被那刺眼的残疾吓得失态喊出了声,而后完全呆滞在原地。


    叶之萤能够理解陈薇儿的感受。在此之前,虽然温其玉也如现在这般,但他坐在轮椅上,并未主动而赤裸地展示出自己的残疾,在陈薇尔眼中,他只是不能动了,仅此而已。


    可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让陈薇儿第一次脱离了幻想,真实而残忍地审视他如今的身体。他不仅是不能动了,他那只曾经作画、拉弓、御马、杀敌的手,如今连自己的腿都抬不动;那条曾经能奔跑攀登的腿,更是早已畸形不堪,像根不受控制的绳子在她眼前晃得她难受。如此直白的视觉冲击,将陈薇儿心中对温其玉的所有美好幻想通通击碎。


    温其玉对陈薇儿的反应反而很淡定,当着她的面继续用不甚灵活的右手来回在右腿上扒拉了很多次,看起来是想用右手把右腿重新抬回踏板,但他的右手也不过刚刚能握住勺子而已,哪有力气能抬得动大腿呢?果然,试了很多次,都以失败告终。


    而身后的荣祥和阿力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似的,竟然都诡异地没上来帮忙。


    看他如此艰难狼狈,叶之萤实在想帮他一把,但又咽不下他气她那口气。


    正在犹豫之时,他主动开了口,却又是对陈薇尔。


    “陈小姐。”他的表情有些尴尬。


    呆滞的陈薇尔听见他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她站起身,自知刚才失态了,本想用笑来掩饰自己的尴尬,没想到僵硬的笑容却让表情更加难看。


    “能否帮个忙?”他看着自己的腿,也有些尴尬。


    “啊?”陈薇尔一听这话,竟直接后退了一步。


    温其玉对此也没有半分气恼,反倒安慰她说:“实在抱歉,吓到你了。”


    “没……没有……抱歉!”陈薇尔捏着盖毯,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无需自责。是我的疏忽!”他又看了眼她手中的盖毯,小心翼翼地询问,“能否将它重新盖回去?”


    陈薇尔抖着手将毯子拉展,在离他的腿还有二十公分左右的地方就迅速松了手,那毯子自由落体到他的双腿上,盖在腿上那部分形成了一些明显的褶皱……


    “多谢。”温其玉很是客气,自始至终,他对于陈薇儿的嫌弃都没有一丝不悦。


    叶之萤实在看不下去了,出于对他的同情,顺手帮他把右腿放回踏板上,又帮他拉平了盖毯,只是心里还带着气,动作幅度难免大了一些。


    “多谢!”他的嘴角自然地扬了起来,眼角也荡漾着笑意。如今,似乎她随便一个友善的行为都足以令他开怀。


    他不会以为自己这是原谅他了吧?


    为了让他认清现实,不要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叶之萤又狠瞪了他一眼。


    陈薇尔慌忙退回到自己座位上,饭桌上的气氛因此变得有点尴尬。


    不对,尴尬的似乎只有叶之萤和陈薇儿。


    温夫人笑着问温其玉:“玉儿,这蛋糕你觉得味道如何呀?”


    “很好!”温其玉同样,虽只是简单两个字,嘴角却不由地扬了起来。


    叶之萤今天可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有其母必有其子,母子俩都好像刚才的尴尬没发生过一样!


    “蛋糕再好吃,也要吃饭啊。”温夫人说着,便夹了一块鹅肉,又对三位晚辈说,“你们也吃!”


    不知道是不是温其玉特别吩咐了,总之这次阿力和荣祥还是没有帮忙。可温其玉自己又吃得实在艰难。拿勺子的右手一直发抖,碗和勺碰在一起,接连不断地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好不容易舀起一勺菜,还没送到嘴里就掉在了身上,看得人提心吊胆。还没吃多久,嘴边、碗边、衣服上都沾满了残羹饭菜。


    叶之萤觉得很奇怪,之前他也自己吃饭,虽然吃得慢,但绝不狼狈,更不会洒得到处都是。今日是怎么了?


    她猜,恐怕是前些日子的阴冷天气压垮了他的身体,还没恢复吧?哼!活该!谁让他有药不吃!


    温夫人没有理会自己儿子的狼狈,反而与叶之萤聊了起来,比如她是哪里人,家中还有谁,读过几年书等等,又问了她一些布庄生意的事情。到后面,二人越聊越愉快,温夫人命人取来了一大坛“郢州春”,与她边饮边聊,温其玉几番劝阻二人少喝一些,却无人理会他。


    一顿酒饱饭足,已是快日落了,叶之萤起身跟大家告辞。


    温夫人却不舍她离开:“老身已年过古稀,好不容易才来这里一趟,此次再离开,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再见,我与你一见如故,相处甚欢,你当真不愿回来住?哪怕就这几日,只当陪陪我这个老太婆。”


    叶之萤知道,温夫人不过是在替自己的儿子挽留她罢了。


    可她却没法原谅温其玉,于她而言,今日能来为他过这个生日,已是仁至义尽了。


    温夫人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强行挽留。她离开温宅往杨府走,却发现阿力推着温其玉一直跟在她身后。


    她调转脚步,加快步伐,又往雁湖的方向走去。他们也跟着她往雁湖走去。


    一个时辰后,叶之萤来到了雁湖边。湖面正被一片红色的晚霞铺满,上面有数不清的闪亮的星星正在顽皮地跳跃。


    一阵风吹过,她打了个冷颤。原本清醒的头脑被风吹得有些发晕,她感觉自己好像立在了湖面上,身体随着水波的荡漾不自觉地摇晃。


    是酒劲起来了。


    都说喝酒要看心情,今日的酒似乎格外醉人。叶之萤发觉自己有些站不稳了,干脆席地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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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木头碾压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最终,那架轮椅停在了她身边。他们都望着雁湖的方向,看着红色的霞光迅速退场,湖里闪烁的繁星又重新回到了天上,周围从热闹变得静谧,只有几只洁白的天鹅还在湖面悠闲地游着。


    “手指好些了吗?”他的声音很温柔,还有些喑哑。虽然他们在一起待了近一天时间,但这其实才算得上是他今天主观意愿上对她讲的第一句话。


    “嗯。”她的下巴撑在膝头,敷衍地向下点了一下。


    “回去吧,夜里凉。”


    确实有些凉,她把衣服往身体紧搂了搂:“你先回去吧,我想再坐会儿。”


    雁湖总是能让她平静。


    “我陪你。”


    “随便!阿……嚏!”


    “回去吧!”


    “不回!”


    他犟,她更犟,她突发奇想,假如有机会把二人的故事写成书,书名干脆就叫《论两个犟种如何谈恋爱》好了!想到这里,她“噗哧”一声笑出了声。


    一个厚厚的、毛毛的、暖暖的东西突然盖在了她后背,其身自带的、已经积蓄了很久的热气一下子钻进皮肤上的千万个毛孔,蜷缩起来的身体顷刻间便舒展了。


    阿力为她披上盖毯,完成任务后,又不声不响地退回远处的黑夜里去了。他与温其玉之间有着极深的默契,有时仅一个眼神,有时甚至连眼神都不需要,他就已经知道温其玉心中所想。怪不得温其玉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他。


    身边的人腿上已经空空如也,在墨色长袍和黑夜的双重映衬下,他的双腿愈发得细瘦不堪。


    她取下身上的毯子,又重新盖回到他的腿上:“盖好,别冻坏了。”


    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腿,开起了玩笑:“早已坏得不能再坏了。”


    叶之萤不喜欢温其玉这样说,因为这又让她想起他不喝解药自甘堕落,于是瞪了他一眼,又坐回草地上,头愈发晕了。从前在酒桌上练就的千杯不醉的本领,只因来这里许久未饮酒,也退步了。


    他看她身体有些摇晃,一脸歉然:“今日……我娘那样打听你的事,我代她老人家向你道歉。”


    “你娘很好,我知道她对我没有恶意,只是因为爱你。”她把头枕在膝盖上,歪着脖子看他,露出一脸羡慕,“你很幸福,有妈妈疼爱。”


    眼底突然一片潮湿,她赶紧收回目光盯着脚下的草坪,一行眼泪恰时从眼角顺着高挺的鼻翼流到鼻尖,她的头轻轻一蹭,就不着痕迹的把那滴泪水蹭到了衣服上,就好像它从来没流下来过。


    “妈妈是不会嫌弃自己的孩子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在她心里都是她的骄傲,好好珍惜还能在一起的日子,别做让自己将来后悔的事。”


    “你……又想你娘了?”他小心将身子往她的方向倾斜,试图看清她的表情。


    “不想!”没有一秒犹豫,“我只是羡慕你有人疼爱,有很多人都把你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不像我,从来没有人真正爱我。”


    耳边传来他温柔的声音:“傻姑娘,怎么会没有人爱你呢?”


    “所有爱我的人最后都会伤害我、离开我,连你也是!之前对我那么好,转眼还不是赶我走?这世界上果然只有钱才不会伤我的心、不会背叛我!”


    说出这些话后,二人又安静了许久,渐渐的,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耳边的水流声也渐行渐远,她的头越来越重,重得不得不埋在膝盖上,眼皮也越来越沉,沉得不得不闭了起来……


    “看到你们……母子团聚,真为你高兴……温其玉,生日快乐……”她强撑着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失去了意识,进入了睡梦。


    梦中,她听到耳边有人在说话。


    “背她回去。”


    “少爷,回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