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三十九章

作品:《砌下落梅如雪乱

    郇翾留在了五柞宫没有回来,但这如同交换人质一般,英国公辛喾回来了,太子携文武百官在承天殿广场亲迎。


    这是罕见的一个晴雪天,琉璃瓦上的积雪白花花晃人眼。雪化时总要比寻常更冷,沈磐穿得足够厚实,但带着辛翩翩在东直门等候的这一会儿功夫,还是被冻得四肢僵硬。


    一见辛喾从宫门走出,辛翩翩就扑了过去,“爹!”


    叫完这一声,辛翩翩才看见太子、冉琢明、房桂稻等部院门前骑马的大人物全在边上看着,顿时尴尬。


    “翩翩!”辛喾喜不自胜,也不顾及周围人的目光,抱住心心念念的女儿拍拍她的肩背,“翩翩乖,爹爹现在要赶去五柞宫,很快就会回家陪你们过节。”


    “这就要走了?”


    太子带着诸人略往前先走了几步,辛喾这才能和女儿叙话:“爹爹肩负了陛下的命令,回京打听清楚消息,要去五柞宫验证襄阳侯所说非假,这样才能把陛下和太子殿下之间的误会解开。”


    “误会?”


    沈磐顾不得多礼,上前问:“什么误会?霍轶人呢?他在五柞宫吗?”


    辛喾边颔首行礼边解释:“陛下知道了霍开武对公主下蛊的真相,龙颜大怒,巫蛊的那些误会就全解开了。霍轶没有来五柞宫,陛下也在命锦麟卫各处搜捕。”


    “乔指挥使还好吧?”


    辛喾听得出沈磐话中意味,又见女儿目露恳求,只好将承天殿上不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的话悄声吐诉:“乔指挥使很好,阴阳卫守备也不比锦麟卫差,只是全被陛下安排在外围,离陛下休息的寝宫较远。陛下成日里又只见太医施汜,乔指挥使不放心,硬是冒着惹陛下不悦的风险,请求每五日亲自面圣一次。”


    沈磐点点头:“乔指挥使思虑周全。”


    “但是,五柞宫里的所有人都被陛下严令,不许随意向外通信,所有流出的信件都要经魏指挥使过目,乔指挥使也没有逾越的权力。并且——”


    辛喾神色略显颓丧,“前几日乔指挥使向陛下建言,恳求陛下早日回京,触怒了陛下,被勒令戴罪思过。”


    沈磐猛攥手指。


    缓了片刻,她听辛翩翩问:“爹,陛下的状态究竟如何?”


    辛喾摇摇头:“时好时坏。这次我回京一趟,向陛下把所有事情都讲清楚,再将内阁、东宫联名的奏本递上,想来岁末宫宴在即,陛下不久就会返京的。”


    沈磐心更沉,木木地后退不再打扰他们父女这珍惜短暂的相聚。


    领会到沈磐的好意,辛喾笑向女儿:“翩翩,你姑姑生辰在即,你代爹爹去看看她陪陪她。”


    “好,爹爹你放心,啊对了,二嫂嫂有孕了,爹爹马上要当爷爷了。”


    辛喾大笑起来,“好啊,太好了,等我这趟回来,咱们一家就团圆过年节……”


    沈磐又退了一步,目送辛翩翩父女向前走,更觉得他们这一走便好像顺手把头顶的金乌太阳也给牵走了。她冷啊,太阳当空也冷得四肢冰凉,再想到那天在五柞宫,她和她的父亲是怎么相处的,她便觉得自己的狐裘里霎时间卷满了严冬冷意,五脏六腑都被冻成了冰块。


    她不受控制地又退一步,退了一半就想起她们本就在墙根底下守株待兔,这么一退准要退到墙上去,又或者她擦着墙沿摔上湿冷冰冻的东太平门甬道。


    就这么一想再想,她身体不稳,猛然向后栽去,可等到的不是筋骨断裂的剧痛,而是一个温暖又坚实如山的怀抱。


    是张永一。


    他身后还远远跟着人,粗略一看,长缨卫中还站着他的堂兄张绰。


    沈磐接下张永一的礼,望着疾速走来的张绰,“张佥事要往哪里去?”


    张永一将头更低了些,以便身后的张绰都能看清楚他的谦卑和他们之间的君臣礼数,“回公主,太子殿下派末将随同阴阳卫护送英国公前往五柞宫。”


    沈磐点点头,又应下张绰等人的见礼,旋即错身往东宫走。


    张绰没打量出张永一神色里的错漏,只将心里的惊讶统统镇压。


    毕竟,老远看见宫墙边站着一个女子他就认出是长平公主,更抢在所有人反应之前扶住了公主。他张绰也是常常在皇宫大内行走的,羽林卫碰见这种情况,向来秉持君臣有隔、男女有别的理念,宁可装作看不见承受随后的训斥,也不敢和宫中的贵人有任何牵连。或许因为张永一是长缨卫,守护太子胞妹也是长缨卫的职责,所以他才又欲盖弥彰地行那样大的礼以示清白。


    张绰无奈,“永一,我就送到这儿了,你定要平安。”


    “嗯。”张永一应声,“祖母那里还望多加照拂。”


    “这是自然。永一,你要好好的,我们在家里等你回来。”


    **


    “张永一?”


    “末将在。”


    辛喾骑在马上大笑,“不用这么拘谨,我就是想和你聊聊天。”


    张永一微垂下脸。


    “我们上回见还是岁末宫宴吧?”


    “对。”


    辛喾慨然:“马上又要过年了——”他重新扬起低迷下去的笑,“翩翩和我说起过你,你在宁远救过燕王,又在化隆救了长平公主,得你相送,我极其放心。”


    张永一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突如其来的赞扬,只默默背上更重的责任,抿唇低头。


    “你这年纪还没娶亲,但长公主应该已经帮你物色好了,听翩翩说,是郭阁老家的?”


    张永一沉默。


    辛喾当他默认,继续道:“他家好啊,郭阁老是前朝的风云人物,也是本朝初年组阁的元老,他的孙儿郭辞文是陛下的好友,家里还出过贵妃,但又不涉储争,是极好的联姻对象。郭家家法森严,郭家出来的女儿也都很不错的,是极好的新妇人选。”


    见张永一似是不想多聊嫁娶之事,辛喾调了话头笑道:“我家老二媳妇怀孕了,我很快就要当爷爷了,等我孙儿满日那天,你来我家吃酒,记得把你叔祖父他们也带上,我也有许久没有见过他们了,还记得我们也曾经一起在菁明书院念书……”


    说起少年往事,辛喾不禁怅然:“郭辞文不在了,季谨也不在了,想当年我们几个还有卿澄,常常去上林游猎,在山里呆上一宿,白天从芳林门回城再去极乐坊吃酒。那时候化隆城里的纨绔拉帮结派,西南氏族入京后我们就和他们形同水火,滕文彪虽然不常跟我们玩,但他在那帮烂人里算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特别仗义,后来他滕家失了势,他去了西北,这一去就再没回来,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辛喾黯然,“这一晃几十年了,走的走,老的老,陛下也成了这副样子。”


    张永一心下微动,“陛下怎么了?”


    辛喾不说话,苦笑着摇头。


    知道辛喾不肯说,张永一就不再追问,可前往五柞宫的路途极其枯燥单调,沿途都是皑皑白雪和暮暮远山,天地之间更再无别的颜色。鲜衣怒马少年时,仅仅一个“鲜”就能将沉醉往事而困纠现实的人折磨得口不择言。


    辛喾终于还是说到:“他从前根本不相信鬼神,不信天命,只认人为。”


    张永一心口钝痛。


    此刻,他不知自己为何而痛,却在下一瞬辛喾眼里的哀痛中找到了答案。


    “他现在,打心底也不相信鬼神,可他只愿在虚幻里度日。这现实里太痛,可再痛,何至于抛下国事躲到角落里醉生梦死?”


    辛喾重重叹气,“‘君以此始,必以此终’,我从前还不信,见了那些人、听了那些事,统统不信……”


    现在信了。


    信得不甘,信得狼狈,信得面目全非。


    辛喾紧紧咬着牙。


    两人间的气氛逐渐落地,辛喾也觉出了自己在小辈面前不知所云的尴尬,正好官道上彪马来人,穿的是锦麟卫的甲胄,他干笑一声道:“五柞宫来人接应了。”


    领头的张永一认识,是指挥使魏俊秋的心腹爱将林金。


    “那张佥事便回去吧。”


    张永一摇头:“太子殿下令,末将要将国公爷送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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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柞宫,再将郇侯爷请回城。”


    林金高呼:“末将林金见过国公爷,甲胄在身,恕臣在马不拜。陛下命末将接国公爷入行宫,张佥事可以回东宫复命了。”


    张永一驱马行至林金身边,“受太子殿下命,属下要将国公爷亲送至五柞宫……”


    林金瞪他,“张佥事要忤逆陛下吗?”


    张永一噎住,思索着该如何委婉化解林金这突如其来的怒意,辛喾便笑道:“林副使,长缨卫一道相送也无妨吧?”


    林金压着眉头,再看了张永一一眼,终于松口:“算了,那就一起吧。”


    他牵缰绕至张永一身侧,低声威胁:“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张永一微怔,回看时林金已经驱马跑到了队伍前列,锦麟卫按照他的指挥与长缨卫和阴阳卫一一结对围了上来。回头粗略一算,锦麟卫人数两倍于自己,且都是精锐,张永一顿感不详。


    “怎么了?”辛喾还是笑着的。


    “国公爷在此稍作休息吧。”


    辛喾一愣,“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但他见张永一神情严肃,便甘心一赌,叫自己的心腹去队前和林金交涉。林金果然不悦地回瞪过来,但辛喾眼睛不瞎,看得见林金瞪的不是自己而是张永一。


    张永一按着佩剑,不惧于和他眼锋相接。


    林金还是答应了,锦麟卫即刻下马,张永一这才发号施令命长缨卫和阴阳卫也下马修整。


    辛喾这才敢喘一口气问:“这是怎么了?你与他有过节?”


    说着,辛喾也要下马,眼看他右脚脱鞍马上就要着地了,就突然听身下的马长嘶一声,手上不稳,即刻被发了疯撒腿要跑的马掀到了地上。


    张永一惊骇,即刻下马去扶辛喾,却听一声极其细微的刀刃破肉后的血响,顿时浑身肌肉紧绷。


    他猛然抬头,就看见辛喾的心腹正被林金捏着后脖颈,一柄白森森的长剑就从他左肩胛骨自上而下地贯穿心口、最后向右破出右肺方位的表面皮肤。


    林金甚至是踩着尸首的背,反手把剑拔了出来。


    鲜血四溅,泥泞雪地顿时红透。


    张永一呼吸一窒,抓起地上痛得嚎叫的辛喾就要往马背上捞,抬头就见一支羽箭正直直破风朝自己飞来。


    不,这不是羽箭,这是军中发号施令的鸣镝!


    张永一仰倒躲过这支鸣镝,用力把辛喾拍在了马背上,马儿受到了这样的刺激,顿时如同林金重新搭上的第一支白羽箭般,“嗖”的蹿了出去。


    张永一堪堪避开这支箭,就听耳边利刃破肉声响接连不断,一些长缨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身边的锦麟卫一刀封喉。他拔剑站起,就听四周兵刃相接,眼前红光一闪,林金身边的佥事就舞着刀骑马向辛喾追去。


    张永一顿时明白过来,两刀砍倒围追堵截的锦麟卫,抢了匹马就朝危在旦夕的辛喾追了上去。就在辛喾要被锦麟卫一刀贯喉的当口,张永一抽出箭筒里的箭矢,架了弓就朝那人咽喉处射去。


    辛喾暂时脱险,可就在张永一稍稍放下心时,就见辛喾身子一歪,差点从飞驰的马上摔落。


    张永一大惊,松了马僵踩着脚下这匹马的马背朝辛喾扑了过去,惊险地捞住即将栽倒的辛喾。握住了缰绳控制了方向,张永一这才发现辛喾的腿弯中了一箭。


    辛喾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处,一会儿的功夫就苍白了嘴唇。


    这是林金射出的一箭。


    箭头有毒。


    张永一浑身的血都凉了。


    身后再没有锦麟卫追来,可辛喾趴在他背上也逐渐没了气。


    “陛下……他……他对……”


    辛喾彻底没了声音。


    最后那个字他说得艰难,模模糊糊的,张永一听着像“家”又像“节”。


    他什么也听不清,只听见辛喾胸口因为毒发而呼吸不畅得像腐朽水车散架般咯吱作响,最后,连这样刺耳的挣扎声也熄灭了,如同头顶的天。


    去而复返,化隆城又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