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 34 章

作品:《我见夫子少年时

    从任宅出门,突如其来的夏雨迎头而至。


    因此行没问出个所以然来,胡太尉显得颇为烦躁,不顾许昀极力相邀一同乘车,一人冒雨跨上马背。


    只听马鞭“啪”得一声重响,他的身影顷刻便冲进了雨帘之中。


    “你们呐,被任邕骗了。”万年子收回目光,不慌不忙地放下车帘。


    咂嘴道:“有些木材生长在阴湿之地,本身就自带着些霉烂腐味,上了几道灰胎后气味方才能被掩盖下去些许,且制琴的木料不可暴晒,需要阴干,若是正巧遇上多雨的年景,即便是自带香气的木材,阴干后也多少会有股霉味,任邕又没长着一个狗鼻子,如何分辨得出。”


    贺兰氏的怨念将胡如箬折磨得几日夜不曾合眼,让胡太尉内心犹如油煎一般,今日他们又一无所获,此时他更如即将被点燃的炮仗,听不得任何风吹草动,这话自然不能在他面前说。


    况且此事原本就是猜测,若胡太尉听得此言反应过来被任邕所骗,一旦冲动起来,不由分说地杀进任宅,要了任邕性命,怕是这条线索也就断了。


    许昀思虑一瞬,似是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大父卧房中有本《异闻录》,上面记载着许多民间异闻,提到古榇板在斫制时,务必要斫琴师戒断荤腥,且需得时刻小心,万不能被刻刀划伤手指,让琴板上沾到一丝血迹,方能得到一张通灵瑶琴,不知是否属实?”


    万年子颔首,“二郎君所言不虚,道书上也有相似的记载。”


    许昀拧眉,“也就是说,若当真有人想制通灵瑶琴,必然要告诉斫琴师琴的用途。”


    万年子正了正身姿,“没错,任邕既然知道古榇能制成通灵瑶琴,身为斫琴师又怎会没有听说过制琴的禁忌,可他却对此事却半字不提,贫道猜测,他心里定然心里有鬼。”


    肖无疾啧啧两声,“魏时坚权势通天,任邕若是将此事说出,必然会遭他报复,任邕是个聪明人,知道横竖都是死,不如咬死了不说,还能在身后留下个好名声。”


    他眸中闪过一丝阴寒:“若是不使些非凡手段,怕是这老滑头不会说出实情。”


    万年子捋着胡须,牵唇一笑,若有所指道:“肖郎中不愧是妙手回春的神医,在其他事情上也是聪明剔透,贫道猜测你定然有办法让任邕开口,但切记此事要先瞒着胡太尉,待从任邕嘴里撬出幕后主使,再告诉他不迟。”


    —


    当夜雨势不歇,许昀回到家中,临书递来一封书信。


    信是前几日在慧慈君寺所见到的小沙弥普汇所留,信中说难陀当晚已平安归寺,得知许昀去四夷里找他,怕许昀多有惦念,特让小沙弥来许府告知一声,因来时许昀并未归府,便留下了这封信说明原委。


    许昀谴临书先去睡了,他心里不静,独自坐在窗下看着院中翻飞的雨花。


    今日在任宅时,他亲眼见任家的几个健仆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驱使,接二连三地扔了棍棒,互相撞头倒地,倒是与救下何贵那日的情形颇为相似。


    当时场面混乱,许昀只想着如何才能自保,见到了奇怪之处倒也并未觉得如何,可现在细想起来,倒有些让他胆战心惊,后怕起来。


    肖无疾一个文质翩翩的斯文郎君,面对一群粗鲁莽汉时竟然那般镇定自若,几人现出怪异形状也并不见他有半点惊诧,倒像是他早就知晓那些人会着道一般。


    一股寒气袭遍许昀全身,让他打了个冷颤。


    他能看见隐匿于众人眼中的妖鬼,但若是这些妖鬼附着于寻常人的躯体或是法力稍高,以人的姿态出现在他身边,他定然是无法分辨的。


    吞心虫两日没感受到许昀的气息,此时有些兴奋,从兰花丛中爬出落在许昀青色衣衫上。


    许昀想得出神,待脖颈上一阵细微瘙痒,伸手一摸,才摸到吞心挥动触须将要爬进他的领口。


    他轻轻将吞心抓握在手中,放回了窗旁的花盆中。


    不知是纷杂雨声催促它入眠,还是许昀的归来让它安心,吞心只翻腾了一小会儿,就靠在它最为喜爱的那片肥厚草叶上,一动不动了。


    许昀抬眸,忽而见雨幕中一道浓重黑气疾速从眼前闪过,朝东偏房飘忽而去。


    虽然见到邪物对他来说并不足为怪,但东侧两间并非空屋,而是住着临书和青瑶二人。


    那黑影他此前从未见过,是善是恶他并不能确定。


    许昀慌忙站起身推开房门,惊见那黑影隔门一闪便进入了青瑶的房间。


    他心下一震,青瑶虽然胆量不逊色于任何男子,但若是当真遇到恶物,也丝毫没有还手的余地。


    他疾步跑上前去,刚抬起手想要去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一串清晰的说话声。


    那人语声清朗,虽是说着正经之事,言语间仍夹杂着几丝轻佻的笑声。


    “阿芍娘子,某认得任宅的路,不如趁着今晚大雨,我们二人去任府吓任邕一吓,让他说出实情,签字画押,做成铁证,好尽快逼魏时坚交出瑶琴,救胡如箬,以解二郎君心头忧虑。”


    许昀屏息,这声音和语调他再熟悉不过,一个时辰之前,此人方才与他分别,是肖无疾无疑,他果然……


    他深夜潜入一个娘子房中,二人……


    许昀周身寒凉如冰,不知是害怕还是太过于震惊,手掌悬在半空,若他当真是妖物,那青瑶必定也是知晓的。


    正思虑中,许昀忽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从房顶飞出,融进茫茫夜雨中,直朝着任宅的方向去了。


    许昀在廊下伫立了许久,待回到卧房时,身体一侧已被雨水淋透。


    他脑中极为杂乱,靠在窗旁的凭几上平复一阵后方才意识到周身被湿衣裹挟得十分难受。


    他将外衫脱下,挂到衣架上,衣袖中赫然掉落出一段太微紫麻。


    因想着将它还给万年子,许昀在今早出门时将它带在了身上,不想路上却将此事忘却脑后。


    昨日他在贺兰塚的尸坑旁捡到了此物,当时他以为是万年子先行路过了尸坑,不小心将太微紫麻遗落,但此时细想,若是万年子身上还有剩余为何要阻止胡太尉再多带一名侍卫进塚?


    太微紫麻为道门灵草,十分难得,万年子让众人服下前颇为郑重,务得擦手拭面,还虔诚地念诵了一段道门经文。


    他保存此物时,想必也是十分小心,应当不会轻易遗落。


    这段太微紫麻,会不会是青瑶的?


    她不用服食此物便能目视鬼魅。


    她能看出螭神为虾蟆精所化,亦能在面对贺兰氏一众鬼魂时不慌不惧,许是道行比那些妖物鬼物要高上许多,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他又将见到何贵那日的怪异情形回想了一遍,心里更加笃定青瑶并非府中那个曾经痴傻的阿芍。


    既是如此,她为何要到许府中来?又为何要留在他身边帮他呢?


    —


    雨花落檐,室内更显静谧。


    时近亥时,家人和仆从皆已入睡,正是任邕最为心静的时候。


    他手握着刻刀,坐在烛台旁斫刻一块琴板,琴板上云雷纹已初现雏形,木屑散碎,落了一地。


    夏日即便有雨,亦未缓解高温憋闷。


    几粒汗珠自任邕额间淌过,几欲落入他眼中。


    他抬袖一抹,动了动酸胀的肩头,伸手摸过面前的凉茶,浅浅喝了一口。


    这茶汤入口虽苦,但品味后却有回甘,可刚才那一口入喉,却好似带着一丝血腥味。


    任邕掀眼,朝杯中茶汤看去。


    灯烛映照下,清润的琥珀色茶汤中,似是当真浸着一缕鲜红的血丝。


    他低头斫琴许久,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酸胀的眼皮,复又朝杯中看去。


    那道血丝不但没消失,好似疯长一般,融成一朵花的形状,在杯中绽放。


    瞬间,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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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崩裂,杯中茶汤被血色浸透。


    任邕惊得手腕一抖,刻刀从木料中错开,划过他手心的皮肉。


    他一把扔了刻刀,轻嘶一声,抬眼隐约看见前方墙角处站着一个挺立的人形。


    那人形身量高大,像是披着一件怪异的铠甲,张牙舞爪地朝外伸出许多尖刺来。


    人影却缓缓向他走来。


    任邕往后挪了挪椅子,站起身来。


    只眨眼之间,那人脚下生了风一般,行至任邕眼前,方才还闷热无比的房间,就在他走近的一刹那,倏而冷若冰窟。


    任邕禁不住打了个寒噤,这才看清,这人身上哪有什么铠甲,分明是胸前被数十只羽箭生生穿透,几乎没有一片完好之处。


    箭尾处羽毛皆腐朽霉烂,有几支箭身已经断折,虚挂在身上。


    任邕讶异,这般形容还能如常人一般来去自如,莫非是鬼……


    他垂眼向下看去,见那人脚下没有一丝影子,他心里猜测坐实,瞬间被骇得惊呼一声,朝后跌去。


    话未出口,颈项便被身后伸来的一只手掌扼住。


    “啊……啊……啊……”


    那人朝他靠近了几寸,头发散乱垂在面颊上,满面尘灰,虽是迎着烛光,可任邕却丝毫看不清他面目如何。


    “任先生莫要大声叫嚷,某并非是来取你命的,任先生可能猜测得到某是何人?”


    任邕惊魂不定,心几乎蹿到了嗓子眼,脖颈上的那只手掌却微微松了力道。


    任邕干呕几下,艰难发声,“在下……猜不到。”


    那高大人影将手放在身前一只羽箭上,稍一使力,便将羽箭从身体中拔出,递到到任邕眼前。


    “猜不到么?还请先生细看这箭头。”


    任邕抖着身子,勉强凝眸。


    眼前的箭头早已生满铁锈,但却能看清形状为前朝所用的三棱镞。


    三棱簇为贺兰氏所创,虽不及现下的扁叶箭簇尖锐锋利,但却力道极大,即便未射中要害也能给人致命一击。


    任邕瑟缩不止,眼前那人伤口处未流一滴血,微微透光,散发着阵阵内脏的腐烂臭气。


    任邕为圣京人氏,从小便是听着贺兰氏一族奇闻长大的,他又怎会不知贺兰承死时便是身中数百羽箭。


    每年驱傩日时,表演傩戏的巫祝会扮成贺兰承的形象,身上插满箭簇,就如眼前这人一般无二。


    他盯着桌上的三棱簇,衣衫被冷汗浸湿。


    三棱簇在大鸿开国初时便被禁止使用,如今坊间几乎见不到三棱簇的影子。


    任邕倒吸一口凉气,话语难以连成一句,“可……可是贺兰承……贺兰郎主?”


    任邕心虚,已经明白贺兰承的鬼魂为何要来找他。


    他身体软如一滩烂泥,从座椅上滑下,趴伏在地,磕头求饶道:“贺兰郎主息怒,小人并不知晓那古榇板的来处,若是知道来自贺兰塚,打死小人也不敢赚这份昧心钱,求贺兰郎主放过小人!”


    他身后似乎传来一阵难以压制的笑声,不知是不是他太过紧张,几乎感觉到身后那人的气息喷溅在了他脖颈上。


    屋内或许不止眼前这一个鬼魂!


    任邕手脚不听使唤,抬不起头来,“各位贺兰祖宗,那榇板前几日已被制成了瑶琴,送去了客人家,不在小人这里,小人愿献全部家财,给贺兰氏买最好的棺椁,求祖宗们别杀小人!”


    “某一个死人要先生的家财作什么!先祖榇板被盗,让某日夜难安,需得要几个生魂做祭,方能让某心安,不如……先生且算一个?”


    听得此话,任邕身下一湿,裤间瞬间流出一滩黄水。


    他身后又传来一串诡异笑声。


    任邕哆哆嗦嗦,不住磕头道:“小人只是一个小小的手艺人,塚内的榇板为郑国公魏时坚所盗,他家中妻妾子嗣数十口人,若是前辈们要生魂,当去魏府寻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