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将任邕签字画押的陈情书放入袖中，眨眼间，黑黢黢的高大郎君变为一个秀致的娘子，银白光点散落周身，上百支箭簇随着白光瞬间隐去。


    桌上的三棱箭簇变作一根白色鸟羽。


    青瑶将鸟羽收在袖中，低低喊了几声任邕的名字，见他丝毫无反应，怒目瞟了一眼肖无疾。


    方才她一本正经地扮着贺兰承，肖无疾见了任邕的窘态一直忍不住失笑，险些让他们暴露了身份。


    任邕写完陈情书，肖无疾又转到他身前现出本相，任邕早就被吓得魂不附体，满篇字皆歪歪扭扭，见了这张红绿相间的丑陋面孔更是神魂离体，登时晕了过去。


    “肖神医，你吓他作什么？他若是死被吓死了，陈情书送至太后处，要拿他去对质怎么办？”


    “阿芍娘子莫要担心，他敬酒不吃吃罚酒，某这是让他长长教训。”


    肖无疾提着唇角，伸手去探任邕鼻息，“并无大碍，片刻后，他便能醒了。”


    —


    胡太尉接过许昀递来的陈情书，立即进宫面见曹太后。


    月余前，太皇太后薨逝，此时宫人皆着素衣素服，为太皇太后服丧。


    午时，便殿中。


    曹太后正襟坐在桌案前，面前堆叠的奏章几乎掩盖了她的眉目。


    她年逾五十，凤冠加身，却难掩一脸倦色。


    批阅完最后一本奏章，曹太后搁下朱笔，凤眸半闭，倚在身后靠枕上小憩，任女官为她轻按太阳穴，以解乏累。


    十四年前先帝崩逝，天子尚且年幼，全数朝政压在曹太后一人身上。


    如今天子虽长大成人，将近及冠之年，但心思却并不在国事上，所思所想仍如稚童。


    曹太后数载国事操劳，加之一年内长女永宁公主和太皇太后接连病逝，她伤心过甚，鬓边已现出丝缕华发。


    中常侍轻步走来曹太后身旁，在她耳边低声道：“胡太尉候在门外，说有要事禀告太后。”


    胡太尉平日在曹太后面前话不算多，但凡开口便有重要军情，刚入夏时，狄丽来犯大鸿北地，临川王奉旨带兵迎战狄丽，此时双方战事正胶着中。


    曹太后微垂的颈项抬起，强打起精神，“胡威这个时辰进宫，必有要事，快请他进来吧。”


    胡太尉一步跨入便殿，跪在门前，深深叩首。


    “太后，如今正值国丧，朝中众臣理应戒断一切宴饮取乐，为太皇太后茹素服孝，可魏时坚日日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甚至找妖人施法，行禁忌之术，见他死去的爱妾，以行淫事，臣现有证据在此，请太后明察。”


    朝中时有参魏时坚的本子递上来，均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无非魏是坚品行不端，又太过张扬，文官清流将他视为附着在大鸿身上的蛆虫，恨不得除之后快。


    此前胡太尉也有参与其中，曹太后屡次护下魏时坚，处置了几个小官杀鸡儆猴，有些眼色的早已明了她有意回护，此后对魏时坚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再犯曹太后逆鳞。


    却不想胡太尉今日正午前来，只为参魏时坚。


    曹太后闻言忽而睁大了眼眸，其中现出些许难明意味来。


    中常侍瞥了一眼曹太后神色，内心暗叹一声，从胡太尉手中接过陈情书，递至曹太后手中。


    曹太后笃信佛教，向来视巫蛊之术为旁门左道，除了月余前大旱不得已在国师的首肯下请神婆入宫前来卜筮之外，宫中禁巫蛊多年，但凡后宫中有涉此道者，皆严惩不贷。


    胡太尉正等待曹太后凤颜大怒，却不想她粗粗看过一遍后便将陈情书搁在一旁。


    曹太后长叹一声，示意中常侍将胡太尉扶起，赐了个绣墩让他坐下。


    “永宁去年因病离本宫而去，本宫伤心至极，只是众多朝事都压在本宫一人身上，容不得本宫放纵，那时本宫偶尔也会私下召伶人去寝殿清唱小曲，以缓解哀思，胡太尉也是过来人，想必能理解本宫的心情。”


    胡太尉一时不明白曹太后为何不答他言，却反而说起了自己的伤心事，只颔首道：“太后思念爱女，臣自然可以理解。”


    曹太后拖着倦体起身，走至窗边摆弄着一株刚盛放的芍药，芍药粉红，迎着夏风微摆，曹太后闻着淡雅的花香，微微展颜。


    “你别看时坚平日一副玩世不恭的轻浮模样，实则他心细如发，重情重义，他那个死去的妾室，本宫曾听他提及过，可谓是他最钟情的一个。他与袁少卿之女感情不睦，旁的妾室又贪恋他的身份地位，假意迎合，并无真心，时坚身旁可以说并无体己人，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又这么去了，他此时的心情，与本宫失了永宁时是一样的……”


    胡太尉抬眸，微微一愕，方才理解曹太后话中深意。


    曹太后声音微顿，接过女官手中的青白釉瓷花浇，亲手为芍药浇水。


    “祖宗礼法要遵，心中真情亦难放下，胡太尉，你说是不是两难？”


    胡如箬被贺兰氏怨念上身整有五日，被折磨得好似脱了形，胡太尉恨不得立即逼魏时坚交出通灵瑶琴，将他杀之而后快，以救得爱女。


    “太后每日国事操劳，找伶人排忧解闷臣可以理解，但魏时坚此举却为一己私欲，臣断不能容！”


    曹太后微转凤眸，语气中夹着几分威压，“本宫在亲女未葬之时亦违背了祖宗礼法，胡太尉可是要将本宫一并参了？”


    魏时坚得宠人尽皆知，但胡太尉从未想过铁证就在眼前，曹太后竟能对他如此偏袒，若此时再咬着魏时坚不放，曹太后必然凤颜大怒。


    他不得不如实以告，“太后，因魏时坚盗了贺兰塚的古榇板，贺兰氏的老鬼们阴差阳错找到了臣的次女，如今小女被鬼物上身，成日不吃不睡，怕是熬不得几日，此事皆因魏时坚而起啊，盼太后能以为人父母之心体恤臣之不易，为臣做主。”


    曹太后手指微微一顿，放下芍药，转身道：“魏时坚盗了贺兰塚内的棺木？太尉此言当真？”


    胡太尉跪下，铮铮的面颊流下两行浊泪来，叩首道：“臣不敢妄言，若是再不交回通灵瑶琴，小女怕是要枉送了性命。”


    曹太后在宫宴时曾见过胡如箬两面，因胡如箬落落大方，颇有些男儿英姿，给他留下了些许印象。


    曹太后同身边中常侍道：“快请国师去胡府为胡二娘子瞧瞧，瑶琴之事，容本宫问魏时坚一问。”


    —


    胡太尉虽心急如焚，但也不能当面拂了曹太后的好意，只得谢恩后回府等待消息。


    天色将黑，一辆八叶莲台步撵在一众僧人的簇拥下从皇宫出来。


    走在两旁的僧人手持青铜行灯，口中念唱梵文佛经，所过之处，皆是佛音袅袅，光耀炫目。


    国师薛甄身披宝莲袈裟，手持一柄锡杖，低眉如墨，宝相庄严，端然趺坐在莲台上。


    路旁行人听得佛音，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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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纷舒展眉目，屈膝跪拜，如同膜拜真神。


    步撵停在胡府门前，两个僧人上前扣门，“国师奉旨前来为胡二娘子驱邪除祟，烦请速速开门。”


    薛甄四十余岁，身高足有九尺，拄杖下了步撵，阔步朝门前而去，他与金刚智一样，皆为域外僧人。


    因薛甄对佛法鞭辟入理，又治好了曹太后的头痛之症，深得曹太后赏识，赐其高官厚禄并在宫中修建寺庙，以供其修行。


    薛甄一名亦为曹太后所赐。


    薛甄被胡太尉带至胡如箬寝房门口廊下，守在外头的婢女战战兢兢地将门推开。


    入眼处，一地狼藉，到处散落着画满棺椁和人骨的纸片，已没有落脚之地。


    胡如箬蹲在纸堆中央，手中握着一支几乎只剩下笔杆的秃笔，正低头四处翻找未写画过的纸。


    听得门响，一双漆黑而空洞的眸子忽而抬起，面颊上蹭着一道道的蜿蜒浓墨，让她形如鬼魅。


    锡杖顶端铃音震响，薛甄身体如一面高墙出现在房门口。


    胡如箬见状往后退缩几步，仿佛腿脚皆软，一下坐在地上，眼眸露出一丝惊恐和怨怒，接着便厉声大叫了起来。


    薛甄抬脚入屋，绕着胡如箬前后行了一圈，口念几声“阿弥陀佛”。


    说来也怪，胡如箬听后叫声渐止，竟慌乱爬到桌下，蜷缩着身体再不肯出来。


    薛甄叫随行的一名僧人进屋，那僧人手持一卷佛经，绕桌行了三周后，将佛经挂在了门楣之上。


    薛甄对胡太尉道：“二娘子身上的怨念太强，恐怕贫僧也解不得，只能将怨念暂时镇住，太尉须得找到根本之法，方才能救二娘子。”


    他从宝瓶中倒出一粒棕褐色药丸，递给胡太尉，“肉体凡胎，不吃不睡，必会熬干气血，伤及根本，让二娘子服下此药，虽不能除去附着在她体中的鬼魂怨念，但可让她能稍歇片刻，不至于损伤自身太甚。”


    因薛甄蛊惑曹太后大兴土木，广建佛寺，供养僧人，导致边军费用连年吃紧，胡太尉对此意见颇大，上书几次均被曹太后压下，心里也曾是有怨气的。


    薛甄平日里神神秘秘，虽然身为国师，但除了曹太后，他并不与朝中官员往来，仿佛真佛在世一般，让人敬而远之。


    今日曹太后下旨令薛甄前来胡府给胡如箬瞧病，胡太尉起初虽是有所怀疑，但此时见怨念对薛甄有所畏惧，也不禁默赞薛甄佛法高深。


    胡太尉恭敬接过药丸，却作难道：“小女自打被怨念上身，我等皆不得靠近，这药丸怕是也难以喂入她口，这可如何是好！”


    薛甄眼眸微抬，“这个倒不难，贫僧可代劳，只是需要辛苦二娘子忍耐片刻。”


    话刚落音，薛甄禅杖点地，其上环佩声大噪，声音几乎响彻整个胡府。


    胡太尉和随侍婢女闻声，皆皱眉捂住了耳朵。


    胡如箬听得彻耳铃音，面目如鬼魅般扭做一团，尖叫着将手中笔杆扔向了薛甄。


    薛甄手中锡杖轻轻一拂，笔杆在他面前打了个转，倏而调转方向，直击胡如箬面门。


    尚未等胡太尉看清，便听得胡如箬哀哀痛叫了一声，身体如同被抽了筋骨，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胡太尉想前去查看胡如箬是否无恙，被两个僧人一把拦住。


    薛甄提着锡杖上前，俯身念了几声佛经，胡如箬紧抿的双唇张开，薛甄趁势将药丸塞入了她的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