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地府索魂掷心猿(2)
作品:《(宝莲同人)莲灯焚尘》 幽冥地府,亘古不变的死寂被一道身影踏破。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甚至没有惊动把守鬼门关的牛头马面——当他们察觉到那股气息时,那道身影已如一道凝练的流光,穿透了阴阳界限,踏上了黄泉路。
杨戬步履从容,速度却快得匪夷所思。他没有刻意收敛气息,相反,属于“清源妙道真君”与“司法天神”的煌煌神威,如同实质的潮水,随着他的步伐,毫无保留地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
所过之处,幽冥变色。
原本飘摇的冥火骤然凝固,如同被冰封;沿途游荡的阴魂厉鬼,连惨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如风中残烛般瑟瑟伏地,魂体几乎要溃散;值守的阴兵鬼差更是不堪,手中刀叉“哐当”坠地,身躯不受控制地跪倒,头颅深深埋下,连抬眼窥视的勇气都生不出半分。那威压并非暴虐的杀气,而是更高层次的存在对低位法则空间的天然压制,是秩序对混乱的绝对支配。
黄泉路两侧的彼岸花合拢了花瓣,忘川河中汹涌的怨魂沉溺无声,连河水的呜咽都悄然息止。整个地府,仿佛被按下了静止的符咒,唯有那道墨色深衣的身影,是唯一移动且带来绝对压迫的源头。
他没有遵循地府层层通报的规矩,下一步踏出,身影已直接出现在森罗殿的正中央。
十殿阎罗,早已接到紧急通传,齐聚殿上。秦广王端坐主位,楚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转轮王分列两侧,皆冠冕齐整,面色凝重如铁。殿中阴帅鬼判侍立,却一个个屏息凝神,如临大敌。幽冥的权威,在这一刻严阵以待。
殿内永恒的幽冥灯火,因杨戬的到来而明暗不定,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射在森严的殿柱与狰狞的鬼面浮雕上,更添几分肃杀。
秦广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悸动,起身拱手,声音尽量平稳:“不知清源妙道真君驾临幽冥,有失远迎。真君此来,可是为……” 他的目光,已瞥向殿中一侧,那里有幽冥之力幻化出的虚影玉榻,榻上躺着沉香奄奄一息的肉身,其魂魄虚影飘摇欲散,正被地府法则牵引,即将脱离躯壳。
“为此子。” 杨戬言简意赅,甚至未曾回礼,目光扫过那魂魄虚影,冰冷依旧,却似乎让那飘散的魂魄凝滞了一瞬。
秦广王心下明了,示意判官。崔判官手持生死簿副本上前,翻至某一页,其上“刘沉香”三字黯淡无光,其后标注的阳寿已然见底,仅剩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芒在挣扎,正与那即将离体的魂魄相呼应。
“真君明鉴,” 秦广王声音沉肃,引动幽冥法则,让那生死簿的景象清晰呈现在殿中,“此子刘沉香,阳寿当尽于此。魂魄离体,入我幽冥,此乃天道轮回,阴阳定数。纵有万千缘由,生死簿所载,便是铁律。” 他刻意加重了“铁律”二字,试图以幽冥的根本规则来应对这位显然来意不善的司法天神。
“铁律?” 杨戬终于将目光从沉香魂魄上移开,投向秦广王。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秦广王神魂深处莫名一寒。“此子被胡人巫蛊所伤,你们十殿阎罗,什么时候也归胡人管了?你们的铁律,是玉皇大帝的铁律,还是胡人''长生天''的铁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森罗殿的梁柱之上,震得整座大殿簌簌作响,冥火剧烈摇曳。
楚江王性情刚直,忍不住出列,沉声道:“真君此言差矣!无论缘由为何,生死簿所显,便是结果!幽冥只认簿上所载,此乃维系三界阴阳秩序之根本!还请真君勿要……”
“尔等可知,” 杨戬打断了楚江王的话,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并非笑容,而是某种睥睨与讥诮,“何为真正的‘天条’?”
话音未落,他额间那道竖痕,骤然睁开一线!
没有毁天灭地的金光爆发,没有慑人心魄的神威倾泻。那睁开的“天眼”之中,是一片难以形容的深邃幽暗,仿佛倒映着宇宙初开时最本源的法则脉络,冰冷、无情、精密、浩瀚。仅仅是被那目光扫过,十殿阎罗便觉自身神魂仿佛被投入了冰冷彻骨的法则洪流之中,过往所执掌的幽冥律例、所理解的阴阳秩序,在那浩瀚本源的映照下,竟显得如此狭隘、如此……人为。
那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理”,对低位“规则”的无声碾压。
楚江王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色发白,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今日我来,” 杨戬天眼未闭,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位阎罗,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非是与尔等辩法论理。乃是告知——”
他抬起右手,对着沉香魂魄虚影的方向,凌空一抓。
这一抓,并非针对那脆弱的魂魄,也非攻击任何一位阎罗。他的五指仿佛直接嵌入了森罗殿虚空之中,嵌入了幽冥世界运行的最底层法则脉络!
“轰——!”
整个地府,十八层地狱,忘川河,奈何桥,鬼门关……同时剧烈一震!仿佛有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摇晃了这片死亡国度的根基。森罗殿内,无数半透明的、由最精纯幽冥法则凝聚的勾魂锁链虚影凭空显现,密密麻麻,布满了殿堂空间。这些本该无形无质的法则具现,此刻却发出“哗啦啦”的、如同真实金属摩擦的哀鸣之声,锁链绷紧,仿佛正在与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角力!
而崔判官手中,那生死簿副本上,“刘沉香”三个字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不是回光返照的生机之光,而是墨迹本身在疯狂挣扎、扭曲,仿佛要挣脱书页的束缚,自行飞走!记载其阳寿的朱砂字迹更是明灭不定,紊乱不堪。
“此子魂魄,我带走了。” 杨戬的声音在锁链哀鸣与大殿震颤中清晰响起,“其阳寿,需续。”
十殿阎罗面色剧变。杨戬此举,已不是商榷或请求,而是以绝强实力,直接撼动幽冥根本法则,强行干预生死轮回!这是对地府权柄最直接的挑战!
平等王强忍着神魂被天眼余威压迫的不适,上前一步,声音干涩:“真君!强改生死,逆转阴阳,此乃逆天之举!纵是您,亦要承受莫大天谴反噬!更会扰乱三界秩序,后果不堪设想!还请真君三思!”
“反噬,我担。” 杨戬的回答只有四个字,却重如山岳,掷地有声。他目光如冷电,扫过众阎罗,“秩序?如果此子舍己渡人,不是秩序,那秩序不过是为虎作伥,永锢生机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沉香魂魄与生死簿之间流转,语气稍缓,却更显深不可测:“今日,我杨戬强索此魂,强续此寿,是坏了幽冥的‘规矩’。”
他目光再次扫过十殿阎罗,语速平稳,却字字敲在对方心坎:“故此,我欠地府一份因果。他日,若地府逢劫,或尔等私人有求,只要不违我心中准则,我可为尔等出手一次。”
恩威并施,软硬兼施。一个司法天神、清源妙道真君的承诺,其价值无可估量,尤其是在这暗流汹涌、大劫将起的时代。更关键的是,杨戬展现出的实力与决绝,让他们明白,强行阻拦的代价,地府未必承受得起。
十殿阎罗眼神快速交流,殿中唯有锁链虚影的哀鸣与生死簿的异光在闪烁。最终,位居第五殿的阎罗王,也是十殿阎罗中最为公允刚直者,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带着千钧重负。
他起身,走到崔判官面前,接过了那支象征着幽冥审判权的判官笔。又示意鬼差取来一方非金非玉、散发着幽幽寒光的墨锭。这墨,并非寻常墨汁,而是采集九幽深处、沉积了无数元会的“寂灭冥垢”与“因果尘屑”炼制而成,专门用于标注那些因特殊原因、需幽冥格外关注或代价转移的命数。
阎罗王亲自研墨,那墨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因果丝线在其中生灭。他蘸饱墨汁,提笔悬于生死簿“刘沉香”的阳寿记录之上。
笔锋落下,却非改写原有的“当尽”之数。而是在其下方,另起一行,以一种奇异的、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的笔迹,添上了一段模糊的、不断微微扭动的注释。那注释并非具体的年岁,更像是一种状态描述,一种法则的强制附加。
“此寿数,” 阎罗王搁笔,声音疲惫而沉重,“非天地所赐,非轮回所予。乃清源妙道真君以自身无量功德、承负莫大因果强行续接。如风中残烛,似浪里浮萍,根基虚浮,隐患无穷。且自此,此子命格气运,将与真君紧密相连,福祸同担,劫运共承。”
他看向杨戬,目光复杂:“真君,此法虽能暂留其魂魄于阳世,然终非正道。此子……本质上仍被幽冥标记为‘阳寿未尽之凡人’,然其存在本身,已为异数。天庭若深究……”
“足够。” 杨戬打断了他的话,脸上依旧无波无澜,仿佛那“隐患无穷”、“福祸同担”的代价轻如鸿毛。他抬手,那抓握幽冥法则虚空的五指轻轻一收。
漫天哀鸣的勾魂锁链虚影骤然消散,震荡的地府迅速平复。生死簿上,“刘沉香”的名字不再挣扎,但下方那新添的暗金色模糊注释,却如同一个永恒的烙印,昭示着其命运的非常。
杨戬的目光,落回那玉榻虚影上,沉香茫然的魂魄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朝向他的方向。杨戬看着那少年魂魄干净却脆弱的模样,沉默片刻,淡淡道:
“你这条命,日后需还。”
不知是说给那懵懂的魂魄听,还是说给自己,抑或是说给这无常的天地法则。
言罢,他袖袍一卷,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住沉香的魂魄,将其从幽冥的牵引中彻底剥离,收回袖里乾坤。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再无任何阻碍。
他转身,走向森罗殿外,步伐依旧从容。
行至殿门高大幽暗的门槛处,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侧首,目光掠过殿中犹自惊魂未定的十殿阎罗,最后落在阎罗王案头那一方雕刻着狰狞鬼首、象征着幽冥审判无上权威的玄冥镇纸上。
“今日之事,” 他的声音平静地传来,“若有一字外泄,犹如此案。”
话音落下,甚至无人看清他有何动作,阎罗王案头那方历经无数元会、坚不可摧的玄冥镇纸,连同其下压着的无数卷宗虚影,无声无息地化为一蓬极细的、均匀的齑粉,簌簌落下,堆成一个小小的灰堆。
殿中死寂。
再抬头,那道墨色深衣的身影,已然消失于幽冥的浓重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到来。只留下殿中若有若无的威压余韵,案头的粉末,生死簿上诡异的注释,以及十殿阎罗面面相觑时,眼底深处那挥之不去的震撼与一丝隐约的……对未知变局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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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行山下。
荒凉,是这里永恒的主题。裸露的褐色山岩如同被巨神啃噬过的残骸,稀疏的枯草在干燥的风中瑟瑟发抖。天空永远是那种蒙尘的灰蓝色,连飞鸟都不愿从此掠过。山体正中,一道巨大的佛偈金贴镇压着一切,也锁住了山下那个曾经搅动三界的名字。
唯一打破这死寂的,是那颗从山石缝隙中伸出的毛茸茸的脑袋,以及那双即便过了五百年,依然明亮如火、不甘不屈的眼睛。
孙悟空正百无聊赖地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扒拉出来的草根,淡绿色的汁液染黄了他嘴角的金毛。火眼金睛半睁半闭,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发呆——这是他打发无尽时光的主要方式之一。
忽然,他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并非听到声音,而是某种高法力存在踏入这片被诅咒之地的“扰动”。他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朝着感知的方向望去。
一道清冷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十丈开外的山石上。墨色深衣,身姿挺拔,额间一道竖痕即便未开也散发着无形的威仪。他手中并无兵器,只是看似随意地托着一个昏迷的青衫少年。
“哟——” 孙悟空拖长了调子,火眼金睛瞬间亮了几分,但那光亮中夹杂着五百年来沉淀的戏谑与疏离,“这不是咱们威风凛凛、司法严明的二郎显圣真君嘛?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到俺老孙这荒山野岭来了?五百年不见,今天是终于有空,想起来看看俺老孙的笑话了?”
他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五百年窖藏的老醋,酸涩又尖锐。
杨戬对他的调侃置若罔闻。他甚至没有看孙悟空一眼,目光低垂,落在手中昏迷的沉香身上。然后,他做了个看似随意实则精妙到极点的动作——手腕轻轻一送,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着沉香,让他如同一片羽毛般,平平地“飘”落到孙悟空面前那片相对平整的山石空地上,落地时连一粒尘埃都未曾惊起。
做完这一切,杨戬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那颗猴头。
“这顽石,” 他开口,声音如同昆仑山顶万年不化的冰雪碰撞,清晰、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交给你磨一磨。”
孙悟空眨巴了两下眼睛,看看地上气息微弱、伤痕累累、昏迷不醒的沉香,又抬头看看面冷如铁、惜字如金的杨戬。忽地,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尖牙,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响亮,却也格外寂寞。
“嘿嘿,有趣,真有趣!” 孙悟空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落在脸上的尘土甩开些,“俺老孙没看错吧?你这当舅舅的,把自己亲外甥弄得跟块破抹布似的,半死不活,然后……扔给俺这个自身难保、被压在山底下五百年的阶下囚?杨戬,你是让天庭的公务把脑子忙糊涂了,还是觉得俺老孙闲得发慌,专帮你家管教孩子?”
他语速极快,像是要把五百年没说的话在这一刻倒出来,句句带刺,目光却紧紧锁着杨戬,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杨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他心性浮躁,根基虚浮,空有匹夫之勇。” 他依旧言简意赅,声音平板,“需要真正的‘锤打’。”
“‘锤打’?” 孙悟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更加夸张,眼底却毫无笑意,“你就这么‘锤打’的?先往死里揍一顿,再扔给别人擦屁股?俺看你是自己舍不得下死手整治,又怕这娃子烂泥扶不上墙,耽误了你的什么大计,就顺水推舟丢给俺?让俺来当这个恶人?杨戬啊杨戬,五百年了,你这别扭拧巴的性子,真是一点都没变!”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洞察真相的锋利。
杨戬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稍长一些。荒凉的山风吹过他墨色的衣角,他垂下眼帘,目光再次掠过沉香苍白稚嫩的脸,那目光深处,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翻涌,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潜藏的暗流,但转瞬即逝。
“他能听进去的,” 杨戬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一丝,几乎融进风里,“或许只有你的话。”
孙悟空咀嚼草根的动作停了,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杨戬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你的‘道’,虽野,却真。他的路……需要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这是极高的认可,是褪去所有天规神律包装后,对“齐天大圣”本质最直接的肯定。同时,也是一种近乎无奈的托付。
孙悟空听懂了。正因为听懂了,他心中那股无名火反而更旺。
“怕不止吧?” 孙悟空嗤笑一声,火眼金睛直视杨戬,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你是想让他亲眼瞧瞧,俺这输了阵仗、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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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了五百年的‘失败者’,是怎么还没变成一滩烂泥,是怎么还能龇着牙笑的?你是想让他知道,什么叫哪怕脊梁骨被山压着,头也得昂着?什么叫哪怕在这鸟不拉屎的绝地里,也能从石头缝里抠出点乐子,不让自己疯掉?”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五百年的孤寂,五百年的不甘,五百年的沉淀,似乎都在这一连串的质问中隐隐沸腾。
杨戬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直到孙悟空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淡淡道:“教他些真本事。至少,下次别再被人打得像条死狗。”
还是那样直接,那样冰冷,甚至有些残酷。但孙悟空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视线转移——那是一种不愿被窥探内心情绪的回避。
“代价呢?” 孙悟空忽然换了个语气,用那只唯一能自由活动的毛手,挠了挠自己脏兮兮的脸颊,显得有些玩世不恭,“俺老孙可不白干活。关在这儿已经够亏的了,没道理再给你杨家当免费保姆,还是教这种随时可能把自己玩死的愣头青。”
“我欠你一个人情。”
杨戬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一个司法天神、清源妙道真君的人情,其价值无可估量。但他说的语气,却像是讨论天气一样平常。
说完,他似乎觉得所有必要的话都已经说完,所有该做的交代都已经完成。竟是再也不看孙悟空,也不再看地上的沉香,霍然转身。
墨色的身影在荒凉的山石背景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绝。他就这样毫不留恋地迈步,脚下云气自生,托着他便要化作金光离去。干脆,利落,近乎冷酷地切断了这次短暂的、充满火药味却又暗藏机锋的交流。
“喂!杨戬!二郎神!” 孙悟空猛地提高音量,冲着那即将消散的背影喊道,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真实的恼怒,“你就这么走了?啊?多说几个字能累死你吗?五百年了!俺老孙跟山说话跟石头说话,跟偶尔路过吓得屁滚尿流的蠢妖怪说话!现在好不容易来个能说上两句的,还是你!你就给我摆这张棺材脸?扔个半死不活的人过来,一句囫囵话都没有,一个明白交代都不给,丢下‘欠个人情’就想让俺老孙替你扛这么大个事儿?你知不知道这几百年俺是怎么过的?!知不知道什么叫寂寞?!啊?!”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金石般的铿锵,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漫长时光磨蚀出的嘶哑与委屈。那不仅仅是质问,更像是一种积郁了五百年的情绪宣泄。寂寞,这两个字从他这位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齐天大圣口中喊出,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悲凉。
然而,那道金光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丝毫波动,就这样径直穿破五行山上空无形的禁锢,消失在天际,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孙悟空戛然而止的怒吼,和随之而来更深的寂静。
孙悟空张着嘴,维持着喊话的姿势,半晌没动。眼中的火光慢慢平息,变成一种复杂的怔忡。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地上昏迷的沉香身上。
许久,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吹动了沉香额前的碎发。
“得,” 他低声嘟囔,语气里没了刚才的激烈,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和一丝兴味,“又一个麻烦精。杨戬家的麻烦精……唉。”
他挪动了一下脑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搁在石头上,仔细打量着沉香。渐渐地,那双火眼金睛里,重新亮起探究的光芒。
“不过嘛……” 孙悟空咂咂嘴,仿佛在回味刚才那短暂的冲突,也像是在品鉴眼前这少年,“这小子身上……啧,有点意思。莲花的清气,还有……一股子被压着、憋着、却死也不肯服输的拧劲儿。” 他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伸出那只唯一能自由活动的毛手,手指轻轻戳了戳沉香冰凉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凶名不符的、怪异的小心。
“喂,小子,醒醒。”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哄骗和逗弄的意味,“别挺尸了。你舅舅那个大冰块,把你扔这儿啦!以后啊,你就是俺齐天大圣孙悟空罩着的人了!跟着俺老孙混,保准比你跟着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舅舅有意思多了!听见没?”
沉香在深沉的昏迷中,眉头似乎因为脸颊的触碰而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终究没有醒来。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孙悟空也不再喊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神渐渐放空。
山风呜咽,卷起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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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灌江口,二郎真君神殿深处。
哮天犬正龇牙咧嘴地趴在它那铺着柔软天蚕丝垫的专属大窝里。虽然垫子柔软,但它趴着的姿势却十分别扭,半边屁股小心翼翼地悬着,不敢压实。
它的神魂深处,一阵阵火辣辣的抽痛还在有节奏地传来,提醒着它那三百鞭“戮神鞭”的滋味绝非虚妄。每一道鞭痕都像是烙铁烫在魂魄上,疼得它直抽冷气。
“哎哟……嘶……轻点轻点……” 它对着虚空嘟囔,虽然并没有谁在碰它,“三百鞭啊……我的亲娘嘞……下次再也不敢了,真不敢了……”
它唉声叹气,巨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赤红的眼瞳没什么焦距地瞪着眼前光洁的地板。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小主人沉香被主人带走时的惨状,还有主人那句冰冷的“他的命,我去地府讨”。
想着想着,那点因疼痛而生的委屈,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唉……” 它又叹了口气,这次声音低了很多,尾巴也无精打采地耷拉在窝边,“小主人……也不知道被主人弄哪儿去了……是救了,还是……” 它不敢往下想,使劲晃了晃脑袋。
忽然,它那灵敏无比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主人已经回来了,而且,似乎独自去了密室方向,身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接触过最深沉幽冥后又急速远遁千万里的风尘与寂寥感,但……
没有新的血腥气,也没有沉香的任何气息。
哮天犬愣了片刻,赤红的眼瞳里,那丝担忧和不安,如同阳光下的薄雾,渐渐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傻乎乎的安心。
主人出手了,而且平安回来了。虽然不知道过程,但小主人……应该没事了吧?至少,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它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屁股上的疼痛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它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受伤较轻的那边屁股慢慢放平,发出一声满足的、带着痛楚的哼哼。
“主人心,海底针……” 它小声嘀咕,用舌头舔了舔前爪上一道较浅的伤口,“不对,比海底针还难捉摸!是幽冥玄冰凝成的针!又冷,又硬,扎人还疼得要死……”
抱怨了一句,又赶快晃了晃脑袋:怎么能质疑主人呢?我的忠诚呢?哎呀,我又要挨打了!
它的主人,永远是对的!
主人所做的每一件事,哪怕看起来再冷酷无情,背后定然有它的道理和深意!
虽然它这条笨狗常常想不明白,但它只需要知道一点就够了——听主人的,护着小主人。
“下次……下次一定更小心……” 它嘟囔着,眼皮开始打架,神魂的疲惫和伤痛一起涌上来,“不对……没有下次了!再也不闯祸,再也不惹主人生气了……
最后一个词含糊在喉咙里,它巨大的脑袋一歪,终于抵不住疲惫,就保持着那别扭的姿势,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