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雾岛葵提前十分钟到达地下停车场。她今天特意选了行动方便的裤装和平底鞋，纯粹出于职业考量，绝对不是想显得干练一点。


    降谷零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他靠在驾驶座车门边，正在看手机。今天他穿了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纽扣松开着。这个略显随意的打扮让雾岛葵又多看了两眼。


    “早。”降谷零收起手机，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吧。”


    前往横滨的路上，雾岛葵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案件资料上。这是一个简单的证人保护交接任务，他们需要从横滨地方警署接一位污点证人，护送到东京的安全屋。任务难度不高，但需要谨慎。但是，雾岛葵很奇怪，这种级别任务需要降谷零亲自做？难道这个任务一点也不是表面那样简单？


    “看完了？”降谷零问。


    “看完了。证人小山达也，32岁，仓库管理员，因目睹公司高层交易被威胁。地方警方已经保护他两周，今天交接。”雾岛葵流畅地汇报，“交接地点是红砖仓库附近的停车场，时间上午十一点。我们接到人后走首都高速回东京，预计车程四十分钟。”


    降谷零点了点头：“很清晰。”


    简单的表扬，但雾岛葵感觉耳朵又热了。


    她偷偷用余光打量正在开车的降谷零。他的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很柔和，手指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放松却依然保持警觉。等红灯时，雾岛葵他会无意识盯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


    意识到不对的雾岛葵赶紧移开视线。


    “你好像一直在看我。”降谷零突然说。


    雾岛葵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我在观察路况！副驾驶有协助观察的义务！”


    “是吗。”降谷零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我还以为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没有！很干净！”雾岛葵说完就想咬舌头，这回答更奇怪了，没观察他怎么发现他脸干净的。


    好在降谷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接下来的车程里，雾岛葵强迫自己盯着窗外，数经过了多少根路灯杆，多少辆蓝色汽车，多少家便利店。


    “到了。”降谷零将车驶入红砖仓库附近的停车场。


    交接过程很顺利。小山达也是个瘦小的男人，看起来紧张不安，但配合度很高。雾岛葵检查了他的随身物品，确认安全后让他坐进后座。


    回程路上，小山达也一直低着头不说话。雾岛葵从后视镜里观察他，忽然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小山先生，您不需要太紧张。”雾岛葵转过头，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到了安全屋会有专人保护您，直到出庭作证结束。您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警方会确保您的安全。”


    小山达也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谢谢……我只是，没想过会卷入这种事情。”


    “大多数证人都是普通人，偶然目睹了不该看的事情。”降谷零从驾驶座开口，“但正是普通人的勇气，才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暴露在阳光下。您做得很好。”


    这段话让小山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雾岛葵转回头，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雾岛。”降谷零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前面便利店停一下，我去买瓶水。你想喝什么？”


    “啊，绿茶就好，谢谢。”


    降谷零下车后，车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小山达也小心翼翼地问：“那位警官……是您的上司吗？”


    “是的。”


    “看起来很强硬，但人好像不错。”


    雾岛葵顿了顿：“他是最好的警察。”


    小山达一愣，雾岛葵说这话时没多想，说完才意识到语气里的笃定几乎到了自豪的程度。好在降谷零很快回来了，递给她一瓶绿茶，又给了小山一瓶水。


    “还有二十分钟就到。”降谷零重新发动车子，“安全屋已经准备完毕，生活用品齐全，也有心理辅导人员随时待命。您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提。”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抵达安全屋，完成交接手续后，降谷零和雾岛葵驱车返回警视厅。这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早就过了午休时间。


    “饿了吗？”降谷零问。


    “有点。”


    “前面有家不错的荞麦面店，吃了再回去吧。”


    雾岛葵有些意外，降谷零居然会主动提出在外面吃饭？以前他可是连午饭都经常在办公室用能量棒解决的工作狂。


    面店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两份天妇罗荞麦面。等待上菜时，雾岛葵偷偷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匿名论坛。


    她的帖子已经有一百多条回复了。最新的一条是：


    123楼：楼主一天没出现了，是不是去表白了？等一个后续！


    雾岛葵赶紧锁屏。


    “在看什么？”降谷零问。


    “没，没什么！工作群消息！”


    面很快上来，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雾岛葵用余光观察降谷零吃面的样子，他很专注，动作优雅。


    “雾岛。”降谷零忽然放下筷子。


    “是？”


    “你最近工作状态很好。”他说，“报告质量高，任务执行到位，和同事的配合也默契了很多。”


    雾岛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应该的……以前是我太敷衍了。”


    “但我注意到，你依然准时下班。”降谷零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批评，“没有因为想表现而加班。”


    “我觉得……工作应该在上班时间完成。”雾岛葵直接说，“加班不等于效率，反而可能因为疲劳导致失误。公安的工作不容有失，所以保持最佳状态更重要。”


    说完她有点忐忑这算是顶嘴吗？


    降谷零却轻轻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容，几乎只是嘴角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但灰紫色的眼睛里有真实的笑意。


    “你说得对。”他说，“我以前也经常加班到深夜，觉得那样才是尽责。但最近……”他顿了顿，没有说完，“总之，保持这个状态很好。”


    雾岛葵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低头猛吃了几口面，试图用食物掩饰表情。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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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柔的爵士乐。雾岛葵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开口：“降谷先生。”


    “嗯？”


    “谢谢您。”


    “谢什么？”


    “所有。”雾岛葵说，“把我从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里拉出来，给我查清真相的机会，还有……信任我。”


    降谷零沉默了几秒。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的声音很轻，“零组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公安需要更多……活着回来的警察。”


    雾岛葵转头看他。降谷零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仿佛随时会融化在阳光里。她忽然来了句。


    “降谷先生。”


    “怎么了？”


    “明天早上，我能搭您的车上班吗？我家的电车站明天开始施工，要绕很远的路。”


    这个借口烂透了。雾岛葵住的地方离降谷零的公寓根本不在一个方向。


    但降谷零只是点了点头：“好，几点？”


    “八点可以吗？”


    “可以。地址发给我。”


    “谢谢！”


    车驶入警视厅地下停车场。下车前，雾岛葵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降谷先生，风见前辈说您下午三点有个跨部门会议，资料已经放在您桌上了。”


    “知道了。”降谷零解安全带的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的会议安排？”


    雾岛葵僵住了。


    她怎么知道的？因为她昨天偷偷翻了风见的日程本，看到上面标注了降谷零的所有行程，然后不小心记住了。


    “风，风见前辈说的！他让我提醒您！”她拉开车门，“我先上去了！”


    看着雾岛葵几乎是逃跑的背影，降谷零坐在车里，若有所思。


    晚上下班回家，手机震动，雾岛葵看着新的是论坛推送。她点开，看到最新一条回复：


    127楼：楼主，病名已经很明显了，是爱啊。恭喜，早治疗早康复。


    雾岛葵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按着胸口，感受着那里疯狂的心跳。


    完了。


    彻底完了。


    她真的——


    她喜欢他！


    确认了这点后，雾岛葵在自家客厅里进行了长达三小时的思想斗争。


    “不行。”她对着沙发上无辜的仙人掌盆栽宣布，“这绝对不行。”


    仙人掌不会说话，但雾岛葵觉得它那身刺都在表达你终于疯了的嘲讽。


    真的确认自己动心后，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最初那点悸动。她想起自己刚调来时干的那些蠢事，外放劳动法音频，在办公室搭教大家这么糊弄，用歪理对抗加班，甚至伪造签名跟他打赌。每一桩现在回想起来，都足以让她用脚趾抠出一座公安大楼。


    如果……如果让他知道，那个曾经千方百计想被他赶走的下属，现在居然对他抱有这种心思。


    “啊啊啊啊啊啊，丢脸死了！”雾岛葵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社会性死亡，职业性死亡，各种意义上的死亡。”


    雾岛葵第一反应是逃避，绝对！绝对不能被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