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子驹

作品:《听经[民国]

    两天后,他穿着来时的长衫出现在了租界的一家赌坊里。年轻漂亮的女侍者引他进去,殷切地问:“先生是第一次来?”


    “是的,不过我不玩,我想找你们的主管。”


    女侍者愣了愣,不理解,但还是替他叫来了。主管还不知道谁口气这么大,初来乍到就要唤自己下来,但是看他气度不凡,依然笑容可掬地问:“先生贵姓?”


    “免贵姓薛。”他说,“我听说这里的赌坊都是受青帮控制的,我想见一见他们,随便谁都可以。能不能给个地址或者电话号码呢?”


    主管的笑容收起来了,因为听出了他的口音。进了赌坊却不玩,肯定是没钱玩;又有求于青帮,又没有人脉。没人脉就算了,居然敢直接走进一家赌坊就这样问,他怎么好意思?


    主管于是用一种睥睨的眼神看着他,双颊的垂肉微微抖动,试图使他羞惭。薛莲山也和他对着看,并没有要羞惭的意思。最后,他只得开口:“没有这样的事。客人要么玩,要么走吧!”


    其实薛莲山心里早就开始羞惭了,闻言一点头,从善如流地走了。又问了几家,仍然没人愿意告诉他。到达一家烟馆的时候,他实在是嗓子干,不能再走下去了,被下逐客令后,顺手就把柜台上一尊琉璃烧制的八宝塔推到地上。


    于是青帮中人在二十分钟内现了身,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往车上塞。


    薛莲山在车里咳了个死去活来,看开车的人年纪也不大,不爽道:“我又没反抗......咳咳,你、你怎么掐人?”


    “苏北佬?”邵子驹往窗外吐掉烟头,“来讨饭的?”


    薛莲山要气笑了,“那琉璃塔多少钱?”


    “一百二十二银元。”


    “我取了钱就赔给你。”


    “你还想去取钱?让你家人送过来。”


    “家人不在这里。”


    “哦,在忙着种地。”


    毕竟有求于人,他不好发作,几次深呼吸后,说:“这位小兄弟,我并非寻衅滋事,是有件事找你商量,事若成了,你也有好——”


    到了地点,邵子驹拉开车门,把他的手一把反绞到背后就推着走,进了一个灰墙围起的建筑里。薛莲山越看越不对,这里虽然不是正经巡捕房,但室内都是铁栏杆隔成的房间。正欲张口,屁股上挨了一脚,跌到面前的单间里去了。


    邵子驹在铁门外挂了锁,“告诉我一个通信地址,十天内没人来保释你,有你好看的。”


    “蠢货!”薛莲山终于忍不住了,“我不仅能赔琉璃塔,还有两千预备给你们。你听不进人话是不是?除了把我收拾一顿,你得到什么了?养条狗都知道往家里叼骨头,你上头养你是因为剩饭太多吃不完吗?”


    “我问你地址!”


    他想说“你娘床上”,矿场上都是这么说浑话的,但是——但是跟混混一般见识做什么呢?越是这种无法沟通、无能为力的时候,他就越感受到文明的重要性,不仅自己要文明,还要往高处爬,让所有人都以他喜欢的方式跟他说话。所以薛莲山又一轮深吸气,“我可以在你的陪同下去取钱,我不会跑。”


    邵子驹最终还是没有答应。彼时的薛莲山身上颇有些肌肉,个子又高,真要挣扎起来很难制住;他是后来养尊处优、久坐不动,又持续性生病,才让多年体力劳动的痕迹荡然无存的。


    薛莲山真的无话可说了,对牛弹琴的心情应如此。单人间非常狭窄,床、椅子都没放,就在墙角边堆了几块脏兮兮、潮乎乎的草席。他一手提起前襟下摆、一手将后摆捋顺,席地而坐,闭上眼睛。


    车到山前必有路,他不能因为我打碎一个琉璃塔就把我枪毙了。


    中午时分,他听到有狗在叫,认为是邵子驹回来了。然而真的有一条小狗窜进来,在本就不大的牢房里到处跑,甚至还能在栏杆缝隙里钻进钻出;后面有个小男孩乐颠颠地追。其人面貌和邵子驹有七八分相似,穿着很朴素,因为天气热,上面一件小褂子,扣子敞着;下面一条袴子,一只袴脚卷起来,一只袴腿散下来。显然生活有基本保障、但无人照顾的,由着他自己乱玩。


    他立刻蹲在栏杆前,一顿嘬嘬嘬,把惊慌失措的小狗嘬了过来。邵子骏满头大汗跑到他面前,只见他已经站了起来,笑眯眯的,手上托着那只小狗。


    “给我!”


    “小弟弟,你怎么能跑到这种地方来?”


    “快给我!”


    也听不懂人话。薛莲山一把掐住了小狗的脖子,那狗四肢在空中乱蹬,发出一串惊慌的呜呜声;邵子骏立刻蹦了起来,大吼道:“你等着,我告诉我哥——”


    他的另一只手从栏杆间伸出去抓住邵子骏的手腕,把他拽回来,“闭嘴!我问你,你哥是不是有牢房的钥匙?再叫我把它脖子扭断了。”


    “......是。”


    “好,他现在人在哪里?钥匙在哪里?”


    “人在见客人,钥匙在抽屉。”


    “我倒数五百下,如果你没有把钥匙拿过来,我立刻把它脖子扭断。”薛莲山开始倒数,“五百,四百九十九,四百九十八......”


    邵子骏掉头就跑。


    薛莲山根本没有心情一直数数,但是邵子骏心里一直在数,由于数学不好,数完四百后直接数三百零九,自发地缩短了时间。跑到牢房大门口时,只剩十秒了,急得摔了一跤,钥匙从地上直滑到薛莲山面前。


    薛莲山放开狗,捡起钥匙自己反手开了门,大步走出来,顺便把邵子骏也从地上提起来了。邵子骏本来还盯着狗看,看那狗活蹦乱跳,放了心;一扭头,才意识到自己被捂着嘴抱上了洋车,立刻一顿拳打脚踢。


    薛莲山摁住他,对洋车夫解释说:“我弟弟,不肯回家,非要在外面玩。”


    他把邵子骏拐回酒店后,先把他塞到衣柜里锁起来,然后签了一张支票,让听差帮忙去兑,将两千一百三十银元的现金拿回来。听差一看到这个数目,吓得趔趔趄趄,立刻去了。


    他心情大好,这才回到楼上,让邵子骏出来。邵子骏此刻已经吓白了脸,叫也不叫,只喃喃着说要回家。


    “很快就能回家了。我绑你,是怕你哥哥中途追上来,不由分说地又把我关回去——他根本不跟我沟通,也不让我取钱。等他拿到钱,你便可以走。”薛莲山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卷起来,“刚才摔破皮了?”


    邵子骏把裤腿扯下去,抗拒着他。薛莲山想这下完了,他在混混面前都没骂脏话,却欺负完小狗后欺负小孩。接下来的几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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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里,他使劲浑身解数哄孩子——对他来说很容易,薛兆赫就是他哄大的。


    没过多久,邵子骏就主动告诉他:我叫邵子骏,哥哥叫邵子驹,他是邵老爷子手底下的人!邵老爷子你知道吗?开了很多很多烟馆的。


    毕竟邵子驹看样子就对他弟弟只有经济上的抚养、毫无生活上的照顾,而薛莲山哄人的功力又非同小可,现金送到的时候,邵子骏完全放下戒心,已经开始大吃酒店供应的晚餐了。


    薛莲山坐在对面,问:“你哥哥怎么还不来?”


    “你也没告诉他你在这呀。”


    “好吧,我以为青帮很厉害,能一路打听、追踪过来呢。”说完,他自己都笑了:邵子驹那么蠢,其他人估计也没好多少。一群混混,不过如此。


    到了九点钟,薛莲山实在坐不住了,想主动去找邵子驹。然而他不知道邵子驹具体住哪里,不能跟洋车夫形容“一个私人牢房”吧?邵子骏也说不清楚,真是的,看上去有十岁了,怎么这么蠢。


    小蠢货吃完饭又开始想回家,他赶紧用领带给他扎了一只小狗玩。小蠢货惊为天狗了,“哇,真的像!”


    “用干草扎还能更像,因为硬,有形状。”


    “你还会扎什么?”


    “扎蚱蜢。不行,这个用领带真的扎不了......你睡觉好不好?睡前有什么习惯?直接睡?这里供应热水的,我让听差送热水上来,洗一洗脚好不好?”


    薛莲山想:原来上海人也不是天天都洗脚。


    当晚邵子骏在床上呼呼大睡,他趴在桌边眯了几个小时,五点就醒了,还是没有被人破门而入。他只好手写了一个字条,说自己住在哪里,绑架了一位名叫邵子驹的青帮人士的弟弟,然后让听差递到巡捕房去了。下午,几个巡捕和邵子驹总算破门而入。


    邵子驹火气很大,不过也意识到了他真的有钱,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他说明由来:“是不是有个叫魏书理的人欠你们钱?就在赌坊欠的,你应该清楚。”


    邵子驹痛快地一点头,“是,很大一笔数字。”


    “我愿意给两千,希望你立刻去催债,最好吓唬他一顿。这对你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他迟迟不还钱,你们本就该催债,催完后,他有概率立刻还上。而我这里还有额外的钱。”


    他特意把好处讲得很细,生怕邵子驹听不懂好处在哪里。邵子驹确实是听懂了,“为什么?”


    “这你不用管。干不干?”


    “干。”他毫不迟疑道,“你给的很多,要怎么吓唬?你来定。”


    “别弄死了就好,替我保密。”


    邵子驹拎着弟弟回去了,第二天,魏书理亲自上门,表示愿意立刻把锡矿卖出去。他面色苍白,举起一只缠着后纱布的手,本该属于中指、无名指和小拇指的位置空空如也。


    朋友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和伤害,正是绅士开始表现的时机。他先让听差送了一些热食和牛奶上来,又表情沉重地摸了摸魏书理那只手,最后用自己的语言艺术极尽关切、宽慰之能事,全方面地呵护了魏书理的心灵。良言一句三冬暖完了,还要忠言逆耳利于行一下,“我劝叔叔尽快凑钱,谁知道他们下回催债用什么手段呢?”


    他仅花十四万买下了锡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