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新春

作品:《听经[民国]

    郗氏写信过来了,因为知道大势已去,骂他、讲道理都是没用的,只是说自己快要把眼睛哭瞎了,望他体恤一个母亲的心情;又说从汪妈那里得知他大病一场,关心他的身体怎么样。


    薛莲山认为关心就免了,把眼睛哭瞎也大可不必。


    严少爷在拍完第一封电报后,再也没催过赎金。这也是位成日不着家的主,估计把薛兆荣往哪个屋子里一关,就忘了。他的情人也是流水般地换,在那女伶之后,不知道又换了多少。两家既无经济上的纠纷,又无血仇,严少爷不可能为了争风吃醋这点小事杀一个矿场主的少爷。


    他把这一点写明白了,又详细地解释自己正在如何如何凑钱,劝她不要着急,照顾好自己和薛老太爷。


    离开邮局后,他立刻处理给五金厂发锡矿石的事。当晚酒店前台又拿来一封电报,来自山东商人杜小春,说他看过设备了,希望能和他面议价格。


    薛莲山托听差买了票,第二天一早就上了去济宁的火车。


    他这段时期简直像陀螺,一来忙着转,二来觉得头晕,肺炎始终有没好全。累是累,但挨了许多鞭子,不得不往前走。苏北差点把他埋了,上海瞧不起他,天下偌大,并没有他的家和家人。


    他在小时候是非常之渴望爱的,可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长到这个岁数,虽然没有爱别人的能力,好歹能演一演;对于别人真情实感的爱呢,则是不太需要了。爱像枚精美的戒指,有则可以把玩,没有也无可厚非。在汪妈那里栽了个跟头后,更觉得这小饰品透着凉意。


    他只是迷恋自己在镜中的形象,渴望自己出人头地、文质彬彬。


    见面后,杜小春报了自己的开价:七万七千六百银元。其实开高了,有几个电钻是不踢几脚不能动的。然而两人相谈甚欢,杜小春说:“小兄弟,你年纪轻轻,没想到比我还懂行!”


    这会儿他并不向人隐瞒自己的矿工出身,只笑道:“自己摸过用过,当然懂行。”


    “其实公司里就是缺乏你这样的管理人才。你家的矿是要废弃了,要不要到我的公司里来?”


    薛莲山拒绝了,然而同他去矿上走了一趟。这口矿尚未开始产出,还处在挖巷道的阶段,两人举着图纸一路视察、一路讨论,直叫杜小春觉得相逢恨晚,就差当场把女儿嫁给他了。


    很不经意的,薛莲山就谈起自己最近盘下的一口锡矿有多么多么好,并且已经以其为注册资本,成立了一家公司(其实彼时上海法租界注册公司根本不需要验资),许多业内的朋友都入了伙。


    公司是真注册了,他也没想好干什么;但是氛围都到这里了,突然就想诳杜小春一下。


    杜小春咬钩了,“哦?你这么快就找到新的矿了?哎呀......那么,你也要成立公司了?我记得薛老太爷那口矿并没有这么正规。”


    “是的,时代进步了嘛。”薛莲山继续吹牛不打草稿,“而且我想了想,反正手上的资金也多,还可以独立出一个子公司专门做投资。不过,我没有相关方面的经验,得向你这样的大老板学习。”


    两人分别的时候,杜小春给他签了一张八万的汇票——多的入他的股。他则承诺年末会把分配方案寄给杜小春,从明年开始发股利。


    现在薛莲山手上有十四万外加一座锡矿,锡矿正在稳定产出中,还有客源。


    距离薛兆荣被绑架才过去两个月。


    回到上海后,他先把酒店退了,租了一间设施齐全的公寓,又运用手上的这些钱承包了几个桐油货栈,暂时做起了外贸。至于他跟杜小春说的做投资——他随口说的,显得钱多。作为没上过学、全凭社会经验做支撑的创业者,他不是很敢碰金融,只对实体经济有信心。


    年底的时候,郗氏寄来了薛老太爷的讣闻。薛莲山捧着一杯热茶读了三遍,从胃里暖到心里,很难不认为是老天赐给他的节日礼物。


    他觉得是时候把薛兆荣弄回来了,免得郗氏真要把眼睛哭瞎。


    了解到严少爷在苏州后,他也买了张车票去苏州,到了酒店,前台说严少爷出门去听评弹了。不过是酒店的侍从开车送严少爷去书场的,需要的话,也可以送他过去。


    书场里光线暗沉,天气就如此,蒙着一层灰云。二楼栏杆上挂着写有“开篇弹词” 四字的杏黄幡旗,一楼露天,三十来张酸枝木方桌沿墙排开,桌角嵌着铜制烟缸,积了不少烟蒂。戏台两丈见方,台前垂着缎子台幔,绣有缠枝莲纹的边角已磨出毛边。当值的是一位弹词名家的女弟子,正在低头调弦,藕荷色坎肩上露出一截脖颈,白而柔美。


    薛莲山是第一次来这种场所。


    在紧迫的前十八年中,他不停歇地拔足狂奔,跑过了毒气、跑出了矿山、跑得双亲都老了死了、从小孩跑成个大人,终于没有什么在屁股后面穷追不舍了,现在可以休息休息,拣个桌子坐下来。


    他在墙角找了个空位坐下,静静听了一整场。苏州话听不太懂,评弹的形式也欣赏不来,他只知道看弹琵琶的女人。


    像父兄一样,他早就懂得了女人的好处,但在窘迫的少年时期,他见了年轻女性总是绕道走。袴脚总是短的,身上总是隐隐有汗味。远不是他可以欣赏女人的时候,他还得捍卫自己的尊严,以免遭邻家小姐的嘲笑。


    现在这种心理也没好多少,他敢跟男性胡说八道,对于更敏锐、更有灵性的女性,仍是敬而远之的。此刻因为坐在墙角,才细细地打量她,心里浮动着一种怃然的情绪,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女人唱:“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一场结束,他在书场楼梯口卖玫瑰糖粥的小摊上找到了严少爷,说明来意后,严少爷几乎有点恍然的神色,疑似真的把这一茬忘了。


    他直截了当地问:“你知道我爹死了吗?”


    “有所听闻。”


    “你知道我跟薛兆荣不是一个娘生的吗?”


    “有所听闻。”


    “现在是我当家。”薛莲山说,“撕票吧。”


    严少爷一听,急了,“他在我家白吃白喝几个月,现在让我撕票,我不是亏大了?”


    “反正我不可能拿二十万救他。”


    “喂,喂,等等!那你开个价?”


    “唉,严少爷,我来这一趟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听评弹的,正好碰到你,说说这个事。我毕竟是个庶子,得了家产,名不正言不顺,他回来就更糟了。价格真不必开,直接撕票吧。”


    “十五万行不行?”


    薛莲山笑着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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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摆手,当晚就坐火车走了。严少爷真的懵了,站在薛莲山的角度,他确实找不到任何一点赎薛兆荣的理由。但是他不能把薛兆荣怎么样,纨绔归纨绔,真的为了一个女伶杀人,他的名声要臭完了。


    于是他命人去街上捡了个冻死的流浪汉,把耳朵割下来,寄给薛莲山。


    薛莲山回了一箱熏腊猪耳朵,附一张新春喜帖:同乐。


    严少爷怀疑这薛莲山是要借刀杀人,不肯如此便宜了他,又回信问:十二万行不行?价格一降再降,一开始薛莲山还回信,后来回都不回了。他当机立断,把那天弹琵琶、名叫杨柳的女弟子买下来,让她亲自拿着信给薛莲山送过去。


    薛莲山开了门,一看到是个女人,半天没说出来话。


    杨柳从严少爷那儿听了“矿老板”这个头衔,都做好对方是个黑胖子的心理准备了,没料到他这么年轻、这么好看,喜不自胜,轻声道:“严少爷让我把这封信给你。从此往后,我便是......便是你的人了。”


    他定了定神,认为严少爷是做了件好事,接过信一看,赎金已经砍到了三万。行吧,就这么多吧。把信搁在桌子上,他请杨柳坐下,问:“什么叫你是我的人?”


    “我被买下来,送给你啦。”


    “别这样说,小姐。”他笑眯眯地给她倒了一杯茶,“新时代了,你是自由的。不过,你也可以自由地选择留在我这里。”


    第一枚凉而精致的爱的戒指,他就套在了杨柳手上。从此以后,又套了许多女人,就像现在套住金雪池一样。不过都是虚拟的意象,他从不送人真戒指,那样一来,发展成婚姻,就套牢他了。


    薛莲山收住思绪,只挑了最主要的几件事情讲给她听。金雪池面上毫无情绪反应,不像在听朋友的经历,却像听说书一样,只是追结局:“然后呢?”


    “然后我把桐油货栈卖了,又收了一座矿,拉拢几个股东,跟铁路局......”


    “哦,我是说你大哥回家后,他不跟你打官司争家产?”


    “打了,没打赢。”


    “其他家务事呢?”


    “我给薛兆荣娶了老婆、盖了新房,把小弟送到外国去读书,又给了郗氏一大笔钱,每逢年节都去看她。汪妈想告老还乡,回家后发现她男人赌钱把房子都赔掉了,只好再回来求助。我把她和她儿子接到上海一起住,把她当亲娘侍奉,给她儿子提供工作——就是定青,不会认字,跟在我身边打杂倒可以。她是四年前生病走的,走的时候我俩都在。”


    薛莲山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早对她无所求了,向内不求她的真心,向外不求能凭这事迹举孝廉,就是爱当滥好人。所以你以后不必觉得麻烦我......”


    “不,”金雪池正色道,“你是一个很成熟的人。”


    他把后面滔滔的话术都收起来,认真问道:“你这样觉得?”


    她也认真地点了下头。


    “我当做夸奖了。”


    “就是夸奖。”


    “哎呀,妹妹——”他笑吟吟的,探过来抱她。金雪池心里震了一震,想这可是床上!然而薛莲山只是把她连带着一层厚被子抱在怀里,甚至没有亲吻,用力挤了挤,像跟小孩、小猫闹着玩一样,用额头抵着她轻声说:“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