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窄巷寂静无声。


    树梢上白霜凝重。整条巷子里的民房似乎都睡去了。


    容溪提刀前行，将重心压得很低，眼睛和耳朵捕捉各种微小动静。


    巷子四通八达，曲折明灭。他沿着一行泥脚印拐过两道弯。矮墙头伸出一根枝条。那枝条遒劲有力，奋力从墙身里挤出来。墙壁发出不堪积压的吱嘎声响。石块爆裂变形，以枝条为中心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枝条奋力一扭，石块唰唰掉落。


    木橙从墙里爬出来，她踩着乱石的步伐摇摇晃晃。


    容溪道：“木橙？”


    木橙循声回过头，看着容溪，“你怎么来了？”


    容溪道：“那小孩说你被鬼抓走了。”


    木橙边活动酸痛肩胛骨，边回看向刚才吃掉她的墙壁。她跟小女孩玩呢，不知怎么，被一股力量拽进墙里。费劲挤了半天才出来。容溪发现她肩膀后头有个泥手印，是人手的形状，忙问：“抓你的是什么东西？”


    木橙也糊里糊涂：“没看见。”


    墙壁破了层外皮，里头是石块和土，非常厚实。她本就是树木，扎根在土里。区区一面墙的压力算什么。木橙压根没意识到自己遇到了危险，只是挺突然的，她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进了墙。容溪确认她没事，解释道：“她让我来救你。”


    木橙立即不乐意了，“这还用得着救，太小瞧我。”


    她奇怪的自尊病随时发作。


    容溪这一来。她感觉能力遭到质疑，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看着，我现在就把这鬼揪出来，把它的脑袋当球踢。”


    她的手臂化形为枝条，呈爪状，捅进墙壁里。不管不顾一顿猛掏。石块泥土堆在墙角下，形成一座小山。墙破了个大洞，洞里深不见底。


    “什么墙建这么厚？”木橙掏了半天，越往里，土层越黏。黏土散发着恶臭气味，她有点恶心，收手一看。发现末端枝条沾了红色的泥。


    她凑到鼻间闻了闻，顿时脸色一变，“是血。”


    容溪打了个响指，搓出一盏火苗，火苗移向洞口。两人脑袋挨在一块往里看去，只见洞里湿土坑坑洼洼，全是毛霉、苔藓以及血糊糊的碎肉，像个怪物的口腔溃疡。溃疡里面还有东西在蠕动。木橙看得差点吐了，“什么东西，好恶心。”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把自己的枝条在地板上擦了几下。


    容溪也没见过这种怪物洞，不知道是什么，正待细看。火光的刺激到那些蠕动的家伙。忽然间，腥土里冒出一只惨白的手，五指猩红。容溪心下一惊，他一把推开木橙，两人左右散开。鬼手从他们中间横穿而过，打中窄巷对面一堵墙。仿佛铁索横崖，索人性命。


    这条手有六尺长，碗口粗细，惨白皮肤包裹着密密麻麻的黑色血管，看起来触目惊心。


    手掌大小与木橙肩膀上的印迹相似。


    木橙道：“原来是这玩意偷袭……”


    她迅速反应过来，劈手为刃，砍向鬼手。


    鬼手从中劈开，垂下来，断口喷出汩汩鲜血。


    其他鬼手从洞口里急不可耐钻出，容溪拔刀削断。三四只鬼爪掉落在地，血流如注。鲜红血液渗入地砖缝隙，滋润了土壤。大地复苏，万物生长。


    他们脚下传出闷雷般的响动，地砖噼里啪啦乱抖。一只地底鬼手抓住容溪小腿。容溪反手一刀，撩开。鬼手被高高挑起，拔出萝卜带出泥。这一小片地砖都飞了起来，砖下鬼手齐齐涌出，仿佛雨后春笋，密密麻麻争先恐后。


    那画面像是地狱怨鬼爬了出来，将自己的手掌伸向天空，发出呐喊。


    木橙头皮发麻，咋舌：“这是什么鬼？”


    鬼手来势汹汹，两人节节后退。他们被疯狂生长的鬼手逼退到死角，丧失立锥之地。容溪腾空而起，飞向墙头，企图占据制高点。可三面墙壁竟然拔地而起，长高十几丈。速度比容溪飞升还快，像一座巍峨的山墙。墙壁光滑如岩石，容溪无处落脚，只好将刀尖刺入石壁借力。


    木橙则散开根须和枝条，将自己牢牢钉在墙上，固定位置。


    在两人脚下，鬼手密密麻麻，迅猛生长。


    木橙的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谁能想到一个小巷子里会暗藏杀机，冒出这么多鬼东西。


    容溪道：“得赶紧处理掉，不然越来越多。”


    木橙道：“一人一半。”


    两人迅速拟定了作战方略，调整战斗姿态，背靠背，互为依仗。


    另一头的院子里，风平浪静。


    篝火无声焚烧。


    一大一小烤着火，等外出的人平安归来。


    小女孩捧腮仰望姚烛，问道：“哥哥和木橙姐姐，他们俩谁更厉害？”


    姚烛道：“半斤八两。”


    小女孩道：“如果他们俩受伤，你会先救谁？”她眼睛里闪烁着兴奋而诡异的光芒，额头上花纹变得越来越红，像彼岸花。花丝细长，形态妖冶。


    姚烛听到风里传来的厮杀声。


    一墙之隔，人间和地狱。


    “你爹娘同时掉进水里，你会先救谁？”


    紧闭的门窗里，那对夫妇一言不发，悄无声息。好像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在面前。


    小女孩咯咯咯笑了起来，“当然都要救。爹娘那么好，我豁出命也会救他们的。”


    姚烛道：“哪怕是以吸食别人的性命为代价吗？”


    小女孩道：“姐姐说什么？”


    姚烛道：“你故意支开他们，不就是想猎杀我。”


    小女孩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继而疑惑，“你猜到了，为什么不害怕？”


    姚烛道：“害怕什么？”


    小女孩道：“在回风城，你白天看到的每一个人，到了晚上，都会变成吃人的厉鬼。像我家这样的巢有一百多个。想去龙骨秘境寻宝的人都要经过回风城，绝大多数人会死在这里，变成我们的食物。姐姐，你应该庆幸。你白天选择了我。”


    姚烛道：“为什么？你的吃相比较斯文吗？”


    姚烛的话逗笑了小女孩。她的笑声如银铃，清脆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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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小女孩开开心心跳起了格子。她捏着自己的衣摆，一蹦一跳，在光栅影中穿梭，享受其中。


    “因为我讨厌坏人，我折断他们的手脚，塞进墙里，让他们自己烂掉。但对待我喜欢的好人，我会让他们变成我的一部分。姐姐就是好人。外面的哥哥和木橙也都是好人。你们四个人之中，只有撞我的那个坏蛋是我讨厌的。”


    说到这，小女孩有些遗憾似的，叹气，“但他的力量太强大，我无法捕获他。”


    连最弱小的蛾子，获得力量后，学会的第一件事也是欺弱怕硬。她忌惮水青玉，放跑了水青玉。她决定吃掉剩下给予她帮助的三个人。


    “姐姐，你知道吗。爹爹一直教导我，要做个好人。可好人都死了。我一直在想这是为什么。我现在明白了。是因为好人的力量太过弱小。姐姐，我们好人应该团结起来。被我吃掉吧。我们会变成更强大的存在。”


    容溪悬挂墙上，忽觉手臂乏力，四肢疲软。眼前画面乱晃。恰逢身后又一长手突进，他旋身闪避，脚下意外踩空，跌了半丈。幸亏木橙递了一根枝条供他落脚。容溪堪堪站稳，挥砍来袭鬼手数只。又挽了个剑花，将头顶上的长手利落切段，漫天血花炸开。


    木橙道：“打怪呢，还走神？”


    容溪觉察体内气息凝滞，流动缓慢，暗道奇怪。他摇了摇头，晕乎劲儿更加厉害。


    木橙看出他状态异常，“你怎么了？”


    容溪点了自己肋下两处穴道，他胃中翻腾难耐，一阵难受。他细想来，似乎是中毒之兆，亦有些惊愕，“不好，我们吃的东西有毒。”


    木橙道：“什么？”


    容溪道：“那小孩给我们下了毒。”


    白天好好的，并没有征兆，喝了她家的茶吃了她家的饭菜，方才运功打斗，毒素一经血液循环就加速发作起来。木橙才刚活动筋骨，本不觉得有什么，听容溪这么说，手脚好像还真有点软绵绵不听使唤的感觉。“啊……”


    木橙抖了抖枝条，幅度不受控制，在墙上一通乱拍。


    她慌了神，竭力收住，“怎么会这样？”


    那小女孩看着弱小可怜，他们出手相助，竟然上了她的当？木橙震惊不已，关键是姚烛主动抱起那小孩的，难道姚烛也没有看穿对方的真面目，被骗子迷惑了。


    “当心！”容溪的爆喝打断了她的思绪。


    木橙回过头，左右两只鬼手锁定她的位置，直奔要害。


    她急中生智，缠枝为剑，一个鹞子翻身滑了上去。如蜘蛛吊丝一般悬垂在半空中，她单腿倒吊，俯身向下，手持双股剑，对着满巷韭菜冒茬的鬼手丝毫不惧。在杀机四伏的暗巷中，她翻飞的裙裾宛如空谷幽兰，锐利剑芒撕裂黑暗，迸发凌然杀意。


    木橙张口骂道：“鬼东西！找死！”


    容溪咬破舌尖保持警醒，道：“必须半刻钟内解决，不然毒素流遍全身，我们就会倒下。”


    木橙道：“好，该动真格了。”


    半刻钟内解决掉这些杂碎，给他们点颜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