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西川町的路程不远也不近。到达藤原木材厂的时候，离下午四点还有四十五分钟。


    波本从车上下来，眯起眼睛，观察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一团团云朵在天空中慢慢移动，向地面投下一团一团的阴影，整片大地如同是天幕之下的棋盘。


    这座工厂早已废弃。它坐落在港口附近的工厂区内，占地面积不大，厂房结构勉强还算完整，只是里里外外除了黑漆漆的火灾痕迹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只有日光时不时透过屋顶破损的地方投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情报组和行动组配合默契，很快就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埋伏了下来。


    杂乱的脚步在厂房内激起轻微的回声。厂房内几乎只剩个空架子，看上去一览无遗，也实在没多少地方能藏下人来。


    这确实是很适合当面对质的地方。


    琴酒不知何时就隐入了黑暗的角落里。而莱伊和科恩还在谨慎地转来转去，在预先圈定的候选狙击点中挑选。


    波本的任务是带领一小队情报组在工厂外围巡逻，随时关注苏格兰可能的逃跑路线。


    他领命出去。从外面看去，这座废弃的建筑好像没什么变化。实际上，它的内部已经被武装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此刻波本的心情仍然有些许紧绷，但他用理智反复告诉自己，苏格兰会看见他发出的警示，不会踏入这个陷阱。


    这时候朗姆突然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厂房，大喊了一声：


    “不要等了，都过来，到这边集合！那只老鼠不在这边，他不会来了！”


    波本露出诧异的神色，看了看时间，现在距离下午四点，还有二十分钟。


    他脚步顿了顿，换了个方向走过去。所有人都有点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琴酒不知从何处现出身形，用冰冷刺骨的语气说：


    “基安蒂刚才发现了苏格兰，在西北方向4公里的绿桥街。他差点坐船跑了。现在基安蒂正在和他交手。”


    朗姆啐了一口，大声指挥道：“所有人上车，我们现在就去绿桥街！”


    他阴恻恻地说：“我就知道，那只老鼠根本不敢来当面对质！他不过是把我们的力量吸引到这边，方便他逃跑罢了！”


    波本压下心中的不安，匆匆跟着情报组上车，一路向绿桥街的方向驶去。


    基安蒂在行动组也是一把好手。今天的会议上，确实一直没有看到她——波本原本以为她只是在别处出任务，暂时回不来。


    她居然是一直留在西川町监视苏格兰的动态吗……波本忍不住看了看前面那辆黑色的老爷车。


    这是琴酒的安排吗？


    绿桥街不像这边的废弃工厂。街道沿河而建，有一座货运和客运两用的码头。虽然有些破旧，但平日里这边还是有不少人来来往往。


    远远地，波本就听到了枪声。那声音在空气里带着点回响，听上去，就像是一只摆放在那里的花瓶，突然砰然炸裂。于是平淡的日常一下子布满了破碎裂痕。


    路边偶有行人，全都面色惨白，匆匆向枪声的反方向离开。


    也有不知好歹的路人驻足远望，像是企图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眼见这一队车辆风驰电掣地向枪声的方向驶去，也不敢停留，迅速低头离开。


    波本心想，也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会到。


    也许不会很快。


    几名黑衣的行动组呈半月状包围着一间挂着“转让”牌子的小店。金属卷帘门上有几个弹孔，看上去已经摇摇欲坠。


    不过二楼窗户里那森然闪烁着冷光的枪管，仍然令人不敢靠近。


    基安蒂躲在一辆私家车后面，此时探出头来，向那间小店喊话：


    “快出来，苏格兰！你连枪都卖了，还垂死挣扎个屁！”


    回答她的是一发子弹，轰然击中了车子的挡风玻璃。玻璃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靠！”


    这时候琴酒所在的老爷车停在了这队行动组后方。其余车辆也跟着停了下来，几乎堵塞了整条街道。


    车门打开，琴酒提着他的伯|莱|塔，抬腿走了下来。基安蒂回头，喊了一声：“老大！”


    “苏格兰就在里面吗？”琴酒抬手就是一枪，击碎了二楼的窗户玻璃。里面人影一闪，没有了动静。


    “这么多人也没拿下这只老鼠？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朗姆没有上前，只是在后方怒吼道。


    “闭嘴，朗姆！”琴酒回头，森冷的杀气毫不掩饰：“要不是情报组连老鼠的消息都没搞清楚，不然根本不需要搞这一出！”


    朗姆气势一弱，但接着又回瞪回去：“那就赶紧动手！”


    “不用你多嘴，”琴酒哼了一声：“科恩，你去目标后方，断他后路；莱伊，你找个好的狙击点，随时准备击杀目标。基安蒂，跟着我，我要去会会这只老鼠，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


    他又回头扫了一眼情报组的成员，说：“你们看好周围，别让老鼠钻空子溜了！”


    说着，他提枪就向前走去。


    这时候二楼破碎的窗户里突然扔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来不及看清这是什么，琴酒就下意识向它开了一枪。


    这一枪不偏不倚地击中了那个不明物体。接着就是“轰”的一声巨响，大量的烟雾弥漫开来。那竟然是一颗炸弹！


    “靠！”“混蛋！”“X的，炸弹！”


    在场的众人忍不住惊呼，纷纷倒地躲避。琴酒狼狈地后退几步，撞到了车身上。在一片混乱中，他敏锐地发觉有一个人影，从那间小店二楼侧面的窗户处往下跳去。


    琴酒迅速再次开枪。这一枪也丝毫不差地击中了那个人影，但“他”只是发出一声怪异的闷响，然后直挺挺地落了下来。


    琴酒认出那不过是个用衣服和填充物制作的假人罢了。他意识到这是个声东击西的诱饵，迅速上前，冲到那间小店侧面。


    这时另一个人影正在翻越小店后方的围墙。琴酒绝不会认错，那就是苏格兰！


    见琴酒出现，苏格兰甚至来不及从墙头跳下来，抬手又是一颗黑乎乎的东西砸向琴酒。


    琴酒一边向另一边翻滚卧倒，一边向苏格兰的方向开了一枪。同时那颗黑乎乎的物体落地，再次炸裂开来——那果然也是一颗炸弹！


    苏格兰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哼。


    而落在琴酒不远处的这颗炸弹，看上去爆炸威力很有限。它只是散发出了不少烟雾，就没动静了。


    琴酒迅速爬起来追向苏格兰消失的方向。然而就是这么几秒钟，苏格兰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所有人听令，搜索这片区域！”琴酒大声指挥：“他已经中枪，肯定跑不远！”


    波本此刻站在情报组队伍里，听到这句，只感到呼吸一窒。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连双手都忍不住随着心跳而颤抖。


    人群分散开来，开始搜索苏格兰的踪迹。波本混在人群中，强压焦急，目光像失控的探照灯，扫过每一处阴影、每一个角落。


    但他也和其他人一样，什么也没有发现。


    街道的住户们全部寂寂无声，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群黑衣的不法分子，将整个世界都拖入一座荒芜而冰冷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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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一道女声的惊叫打破了沉默：


    “这里！朗姆大人，我找到线索了！”


    波本心一沉，迅速向那个方向靠拢。


    那是莉莱。她双眼闪闪发亮，像邀功一样看着冲过来的人们。她半蹲在一个下水道井盖旁边，脚边还散落着几滴不明显的暗色斑点，看上去，像是散落的血迹。


    见波本过来，她更是像炫耀一般，笑得更灿烂了。


    波本从未见过一张比这个女人此时更丑陋的脸：


    “这里有血迹，还有，这个井盖也没有完全盖好！苏格兰肯定在这里！”


    琴酒上前，用脚踢了踢井盖。井盖看上去盖得严丝合缝，但是在琴酒脚下，轻易翘起一边，露出黑漆漆的缝隙。


    “哼，还算有点用。”基安蒂上前，一把掀开井盖，顺便不爽地扫了一眼莉莱，就直接跳了下去。


    莉莱被基安蒂带着杀气的眼神吓得后退半步，有点不服气，但还是什么也没说。朗姆上前，赞许地拍了拍莉莱的肩膀，同时又挑衅地看了眼琴酒。


    琴酒用眼角看了一眼朗姆，没有理会，而是直接开始下令：


    “科恩，莱伊，你们带队继续搜索周边，这里说不定只是虚晃一枪。其余人，跟我下去。”


    朗姆看了看情报组的众人：“看着干什么，快去！”


    “我们……我们也要去吗？”莉莱看看自己干净整洁的A字裙，又看看黑漆漆的下水道洞口，表情犹豫。


    朗姆回头看着莉莱，表情变得阴沉起来。


    波本眼神一闪。他挤到前面，非常积极地跟着行动组，钻进了那个洞口，踩着钢梯向下爬去。


    旁边几名情报组成员察言观色，也跟在波本后面，进入了洞口。


    被挤到一旁的行动组翻了翻白眼，却也没有说什么。


    朗姆的表情刚刚好转一点，下水道里却传来一声惊呼，接着就是一片叮叮哐哐的声音，还有沉闷的撞击声，以及几声惨叫和闷哼：


    “靠！怎么回事！”


    “哎哟……我的手……”


    “痛痛痛……”


    波本落在下水道底部，他的身下压着一个倒霉的行动组成员，身上还压着两个情报组成员。几个人姿势扭曲地缠在一起，几乎堵死了这条并不宽敞的下水道通道。


    湿滑黑暗的下水道钢梯果然很容易踩空呢，不是吗？


    脚下踩空的时候，波本故意瞄准了下方刚刚踩到下水道底部的那名行动组成员。落下的时候，又顺便伸手胡乱挥舞，状似不经意地抓住了上方情报组成员的脚踝。


    落下的时候，一个月前波本所受旧伤遭遇数次撞击，接着，又被上方的情报组狠狠砸在了身上。


    他几乎能感到自己的肋骨在嘎吱作响，加上肩膀的剧痛，让他一瞬间在黑暗里好像看到了无数烟花。


    波本觉得自己可能昏过去了几分钟。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几名行动组成员拖出了下水道。


    在他之前和之后进入下水道的两个人也被救了出来，坐在地上呻吟不已。


    朗姆的脸色黑得简直可以滴下水来。


    后勤组的医生抓着医疗箱快步跑过来，检查几个人的伤势。行动组的成员的右手骨折，情报组成员小腿骨裂。


    而波本……医生按了按波本的肩膀。波本根本不需要伪装，痛得差点从地上弹跳起来，额角冷汗涔涔。


    医生遗憾地表示，看来他们都不太适合参与接下来的任务了。


    波本状似懊恼地闭上了眼睛。


    他心想，Hiro，我总算是为你争取了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