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作品:《始乱终弃贵公子后

    “胡文德?”陈岘反问。


    “是,公子。”


    陈岘指尖轻点几下桌面:“应下吧。”


    “三日之后,我去赴约。”


    白日里无人叨扰她,顾秋水一人竟然从午后睡到了天晚。


    再睁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色沉沉,让她一时间有些难以判断时辰。


    整个人买在厚重暖和的锦被里,她一点儿也不想动弹。


    “笃笃”两声,是一边的窗户上传来的。


    顾秋水只道是晚上风声响——她预备再赖一会再起来,去小厨房弄点吃的,再躺回床上。平日里陈岘对她在府内活动几乎不加干涉,她今日又本就受了惊需要休息,更没有人会管她了。


    “笃笃笃”,又是三声响,无比清晰。


    顾秋水止住自己翻身的动作,警觉起来:“谁?”


    “是我。”


    “咔哒”一声,是窗闩落下的声音,紧接着窗户被从外向内推开。


    一个带着黑色面罩的男人出现在窗外,整张脸上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顾秋水反应不及,慌忙之间就要把窗户关上,却轻而易举被男人捉住了手腕。


    “是我。”他又重复了一遍。


    顾秋水这才勉强稳下心神,仔细打量起眼前的男人——原来是陈岘。


    好好的,不走门,偏偏敲她的窗户作甚。敲了,也不说声自己是谁,又是将她吓了一跳。


    “你有何事?”她反问道。


    “今夜我打算去趟织造署。你可要同去?”


    顾秋水不自觉瞪大了眼睛。去趟织造署,这身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去正经拜访的样子吧……


    “不,不了吧……”她下意识拒绝道。


    “今天晚上的事情很重要,你还是同我去罢。”陈岘边说着,边从窗户翻了进来。


    顺带着还丢了件夜行服到床上。


    “快换吧,换好后到后院小门来找我。”


    说完,丝毫不给顾秋水拒绝的机会,匆匆迈开步子,绕开屏风,从屋子里出去了。


    门外,正在踌躇着准备进屋叫顾秋水起床的春桃:“……?!”


    她,她没有看错吧!


    顾秋水磨磨蹭蹭半天,总算将那件夜行衣套好。


    虽然不知道陈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她思考再三,还是决定与他同去。


    毕竟这是陈岘第一次主动来找她商量有关案子的事情,她得抓住机会。


    于是春桃刚一进屋,又看到一个穿戴得整整齐齐、精神抖擞的小姐。


    顾秋水朝她打了个招呼,风风火火地出门去了。


    春桃:“小姐……?这么晚,您要去哪儿?”


    回应她的只有满屋的风声。


    顾秋水匆匆赶到小门处。


    陈岘依旧穿着一身玄色的夜行衣,双手环胸,背倚靠着墙壁站着。见顾秋水前来,他这才直起身子,朝她伸出手。


    顾秋水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见顾秋水没有动作,陈岘只得又将手向她面前递了递,语气略带不耐烦地催促道:“快些。”


    顾秋水犹豫再三,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下一刻,顾秋水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双腿腾空,被陈岘拦腰抱起。


    “哎……”


    “乖乖待好。”陈岘自上而下投来淡淡一瞥,“是你自己主动答应的。”


    被揽在怀中的顾秋水挣了挣,势必要说点什么来反驳他。


    什么主动答应!什么自相矛盾的话!她可没说过。


    耳边传来急促的风声。


    陈岘怀中腾空拦着顾秋水,足尖点地,整个人飞跃而起,向织造署的方向飞跃而去。


    一口寒风猛得灌进顾秋水的嗓子里,把她从头到脚浇得冰凉,也生生将她要说的话堵了回去。


    夜凉风急,虽有面罩蒙面,顾秋水仍觉得寒风掀得人脑壳儿疼。


    她遂将转了转脑袋,换了个方向——这下她整个人完全是一个沉在陈岘怀里的姿势了。


    可是再将头转回来,似乎又显得十分此地无银三百两。内心挣扎一番后,顾秋水放弃了继续动作的想法,毕竟挨着陈岘确实暖和得多。


    她遂安心地呆着不动了。


    连带着之前想要解释的话也一并抛诸脑后。


    陈岘感受着怀中人儿那一点点不安分的动作,直到最后逐渐趋于安静。


    他唇角微微上扬,连带着大半夜被迫出门办事的郁闷心情都在不自觉中消散了。


    陈岘在距织造署约两间府院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顾秋水急着从他怀中挣脱,使的力气稍微大了点,陈岘似是没反应过来,手上忽然脱力。


    顾秋水差点就要惊呼出声,却又在下一瞬间被陈岘稳稳捞起。


    他声音里带着隐隐笑意:“顾小姐下回不必如此心急。”


    顾秋水心中懊恼,站稳后便整理衣冠,假意未曾听到他的言语。


    陈岘将人逗够了,也不过多纠结于此,很快便正了神色:“我今夜安排了人在此处接应,等会你与我一同进去,探探织造署内情。”


    “务必跟紧我,万事小心,切记不可暴露。”


    今日他带顾秋水来,虽有部分私心,可于公之处,他也确实仍旧需要她的帮忙。


    顾秋水知晓他说的是要紧之事,也立刻收起先前思绪,不再多思考其他。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陈岘与顾秋水便找了处背风的地方歇息。


    两人刚在阴影里站稳脚跟,就听见外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顾秋水立刻拉着陈岘向更里面挪了挪。


    陈岘低头。


    顾秋水立刻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陈岘煞有介事的点点头。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紧接着就是两人交谈的声音。


    竟也是一男一女。


    两人屏息凝神,只听得那女子低低啜泣,声音哀婉:“成郎,我实在受不住了,他昨日又打骂我,说我连一支簪子都戴不好,整日就为了这些事责备我……”


    那男子声音低低的,语气里压抑着怒意与满满的不甘:“当初若不是他颠黑倒白地污蔑你,你又怎会落入他手中!”


    “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女人哽咽道,“他如今盯得紧,我这次也是冒了险才借口去上香。成郎,我们逃罢,逃得远远的,离开这里,可好?”


    被唤作成郎的男子沉默许久:“织造署的账册近日被严查,胡三爷似有察觉,这几日库房内外添了许多眼线。我此刻若逃,只怕未出城门便会被抓回来。”


    “那该如何是好?”女子的声音陡然惊慌起来,“你怎得不早说!若他知晓我还与你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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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怕,莫怕。”窸窣间似是布料摩擦的声音,顾秋水猜测,大差不差是男人拉住了女人的手。


    那男人继续说道:“你且放心。我早已暗中抄录账目,其中似有他与官中之人往来的证据。只是如今还不敢轻举妄动。你再忍耐些时日,待我寻妥时机,定带你走。”


    风过树梢,夜鸟惊飞,带起一阵沙沙声响。


    女子轻轻“嘘”了一声,确认四处安全后,才继续说道:“我得走了。明日他还要我随行去赴宴。”


    “万事小心。”


    又是短暂的衣物摩挲声。紧接着脚步声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匆匆消失在夜色深处。


    阴影之中,二人相顾无言。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陈岘才开口,声音极轻:“你可听清?”


    顾秋水点头,低声询问:“这是……?”


    “是个意外。”


    意料之外的惊喜。


    陈岘迅速对眼下情形做出了决断:“既如此,那今夜便先回去吧。”


    陈岘解释道:“织造署今日增派了不少人手,换防也比往日勤快得多。如今我们耽搁了些时间,我之前安排好的人便用不上了。”


    “好在不算是无功而返。”陈岘望向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胡文德不仅伪造账目,如今看来还强抢人妻,罪加一等。”


    再回府已是后半夜了。


    又是前半夜未能去睡觉,顾秋水再次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倒也没什么人催促她,只有锦书在她醒过来之后跑了一趟,告知她两日后胡文德的宴请,她也要一并参加。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赴宴这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檐角。顾秋水换了一身素净的鹅黄衫裙,发间只簪一枚白玉簪,跟在陈岘身后上了马车。


    陈岘今日亦是一身玄青常服,神情如常。


    可顾秋水没来由地觉得他似乎比往常更凝重些。


    马车驶出府,他才淡淡开口:“今日宴无好宴,胡文德设局,你我便将计就计。”


    宴设于胡府别苑,亭台水榭,极为精巧。胡文德亲自在门前相迎,四十余岁的年纪,面皮白净,未语先笑,眼露精光。


    “陈御史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胡文德拱手寒暄,目光在顾秋水身上一扫而过,笑意深了几分,“这位便是顾小姐吧,果然如传闻一般清雅过人。”


    顾秋水垂眸敛衽,依礼应了。


    席间丝竹悦耳,珍馐罗列。胡文德谈笑风生,句句不离织造署公务,又似无意间提起近日账目核查之事,叹道:“底下人办事不力,账目偶有纰漏,叫上头查了,我也是焦头烂额啊。”


    陈岘举杯,语气平淡:“胡大人掌织造署多年,些许小疏漏,想必不难料理。”


    “承公子吉言。”胡文德笑着饮尽杯中酒。


    陈岘这小子还真是油盐不进。


    酒过三巡,胡文德正要再与陈岘叙话。忽然之间,一名胡府家仆面色凝重地附到胡文德耳边,叽叽咕咕说了许久话。


    胡文德面色也渐渐难看起来。


    他起身,正要向陈岘赔罪,却被一声女子惊叫打断。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竟跌跌撞撞冲进厅来,衣衫不整,满面泪痕。那声音却让顾秋水感到无比耳熟。


    她浑身血液一滞——这正是那夜她与陈岘听见的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