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


    时间过得实在太快，快到顾念辞来不及意识她马上要过第二十四个生日了。


    江昱暖积极得很，早几天就开始张罗，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让她度过一个美妙难忘的生日。


    对此，顾念辞倒是没那么在意。


    小时候她对于生日唯一的定义，就是可以心安理得大口吞吃甜到发腻的奶油。


    她很喜欢吃甜食，喜欢甜腻味道充斥整个口腔，那是一种近乎于窝在母亲柔软怀抱的安全感。


    但她也只是猜测，毕竟从有记忆开始，她就没怎么被母亲抱过。


    “圆圆好乖啊，奖励你糖吃。”


    她只知道有糖吃，就代表自己做得好，代表母亲和姥姥会喜欢她。


    所以她喜欢吃糖，喜欢被夸奖，喜欢被需要，喜欢……被爱。


    直到嘴巴里悄无声息长出一颗蛀牙。


    姥姥对她补牙的价格心痛不已，从此她的满分试卷再也换不来心心念念的糖果。


    那时候她应该还不到十岁吧，危险冰凉的高速钻头发出阵阵尖细的呜咽声，在眼前可怖逼近，她没哭；深入牙髓的酸痛顺着神经末梢爬遍半张脸，面部肌肉都变得麻痹，她也没哭。


    可当姥姥表情严肃地告诉她，她以后再也不能吃糖果了，她崩溃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是她做错什么了吗？姥姥和妈妈是不是不喜欢她了？


    那时她第一次明白，快乐会上瘾，也需要代价。


    慢慢地，她仿佛认为快乐也是一种罪过。


    习惯性的压抑和克制让她再也不能坦率地面对自己。


    生长的病理痛总有一天会被漫长时间冲刷覆盖，留下的后遗症却时刻濒临戳穿所有的粉饰太平——即便是现在，她的口袋还是会随时为自己备下一颗糖果。


    每当压力大或者无所事事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往口中塞一颗糖。


    久而久之生日的意味对她越来越淡，就连小时候眼中最奢侈的奶油蛋糕好像也不过乏善可陈。


    可她总隐约觉得，今年不太一样。


    今年……她收获了很多，和妈妈关系变得亲近，也认识了一群新的朋友。他们从不介意她因无所适从伪装的冷淡和疏远，反而总是用最大的鼓励和关怀包容她。


    还有……梁予安。


    她有时会怀疑，这世上怎么会存在他这样坚定执着的人呢？


    今天苏景特意放她早点下班，还专门给她送了一份礼物，她笑着说：“念辞，生日快乐。”


    顾念辞惊讶不已，“苏总监居然记得我的生日？”


    “那是当然，你资料里都有，我看过自然记住了。”


    “快把礼物拆开看看，喜欢吗？”


    顾念辞小心翼翼打开盖子，是一条镶钻的女士腕表，看上去就价格不菲。她受宠若惊，第一反应就是，这么贵重的礼物，她拿什么回礼啊……


    “总监，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苏景按住她要把礼物推回的手，轻轻摇头，“我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就发现你有频繁看表的习惯，这说明你有很好的时间观念和极强的责任感。我作为你的上司，送你的这条腕表不仅仅是你的生日礼物，更多是对你的表扬。”


    她拍拍顾念辞的肩，郑重开口：“无论它多么贵重，你都配得上。”


    其实她根本都没注意到她有这个习惯。


    她低下头看精致的腕表，眼里有一抹晶亮隐隐闪动。


    苏景温柔一笑，“好了，今天好不容易早点下班，快回去好好庆祝吧。”


    顾念辞重重点头。


    一出门，就看到梁予安在静静等她。他目光烨烨，快步走到她面前，带着衣摆卷起的微风气息将她揽入怀里。


    她都没来得及反应，耳畔传来他轻声低语：“生日快乐。”


    “谢谢。”顾念辞强装镇定，只是绯红早已悄悄爬上耳根。


    本来她生日是准备和顾红然他们一起过的，但顾辰溪马上又有外地的比赛，就提前给她过了生日，今天正好和朋友一起过。


    她看向手腕上的精美表盘，催促道：“我们快走吧，暖暖他们可能都等急了。”


    梁予安点头，大步向前，“圆圆，这款腕表真的好衬你。”


    他总是这么细心，能第一时间发现她的不同。


    她嘴角微微上扬，略带炫耀地说：“是我的上司送给我的呢，她还说这是对我的表扬和鼓励。”


    她在空气中晃晃手腕，“漂亮吧？”


    收到上司的礼物就这么开心吗？


    那他的手环呢？


    不过看她如此明媚的笑容，梁予安眉眼也不禁温柔弯起，“漂亮，真的很漂亮。”


    他顺着牵起她的手，顾念辞下意识环顾四周。没看到熟悉的人，她尝试抽出手，却被握得更紧，还嫌不够似的，他继续摩挲起她手腕上细细的手环。


    顾念辞没再挣脱，嘴角上扬弧度一点点扩大。突然想到什么，她停下脚步，蓦然睁大双眼，“当然手环也漂亮！”


    怎么会这么可爱啊。


    梁予安掩唇偷笑，“嗯……圆圆也漂亮。”


    她脸上温度逐渐攀升，甩开他自顾自地向前走，梁予安连忙追上去，重新牵起手，他们就这么牵了一路。


    直到看见“周末”酒吧四个字样，顾念辞才收回手，梁予安下意识去捞，只意犹未尽摸到一团空气。


    “他们来了！”江暖昱激动出声，“热烈欢迎今天的大寿星——”


    “嘭”得一声，缤纷的彩带在空中轰然炸开，顾念辞和梁予安头发脸上沾满了七零八落的彩带。他们对视一眼，看清对方的狼狈模样，都忍不住笑出声。


    “欢迎！”


    “念辞姐姐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为了庆祝顾念辞的生日，江昱暖和江宇帆早早就在周末酒吧布置好装饰，“weekend”乐队也开展了一次特定主题的演出。


    依旧是昂扬激烈的风格，只是选取的都是生日专场的歌曲。


    梁予安在驻唱池中央抱着吉他，激荡声音旋即倾泻而下，他们五人配合默契，简单的一个开场就把气氛顶到巅峰。


    音乐真是奇妙的东西，听到激烈的乐声，再平淡的人也会忍不住跟着节拍律动。


    顾念辞好久没有感到这么开心过，身体仿佛都不是自己的，只想沉溺在这逃离所有世俗烦恼的乐海。


    她目光灼亮，紧紧盯着前方。


    尤其是那个耀眼炽热的少年，他气场强大，指法熟练。


    好像生来就属于光芒万丈的舞台。


    演出结束后，他们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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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跟上次一样，欢坐一堂，满心欢喜给她庆祝生日。


    江昱暖将顾念辞引到主位，在她旁边坐下，梁予安也自然而然坐在她另一侧。


    她推出为顾念辞准备的精致诱人的三层大蛋糕，从自带的蜡烛包里掏出几根，有些欠揍地说：“念辞今年几岁了来着？蜡烛不够了怎么办？”


    江宇帆适时补刀：“姐，别忘了你就比念辞姐姐小三岁。”


    哄堂大笑。


    “要你多嘴！”她给了江宇帆一个眼刀。


    顾念辞笑着说，“确实是又长大了一岁呢，不过这蜡烛包对我来说估计十年前就不够用了吧。”


    “其实年龄也只是一个数字，只是人们给它赋予了不同的定义。”梁予安冷不丁开口。


    “这世上所有数字看上去好像都是虚无缥渺的，但只要存在就一定会有特殊的意义。”


    成长的年龄是这样，商品的价格是这样。


    她脸颊绽放明艳笑靥，“暖暖，蜡烛我只要一支就好。”


    “生日而已，哪有那么深奥。”江昱暖忍不住吐槽，她把蜡烛插上蛋糕，高兴地说：“好了，寿星快许愿吧！”


    “啪嗒”一声，靠门边的陆文轩关了灯。


    一切都陷入黑暗，烛光摇曳，像是在她澄澈的琥珀瞳里燃起焰火。顾念辞闭起眼睛，在心中默默许愿。


    她一向不爱许愿，害怕事与愿违，但此刻她也想虔诚地向上天诉说心事。


    江昱暖带头唱起生日歌，耳边全是欢声笑语。


    她深吸一口气吹灭蜡烛，一睁眼，看到梁予安亮晶晶的眼眸。灯倏地亮起，他再次贴近耳侧，“圆圆，祝你心想事成。”


    “念辞姐姐许了什么愿望！”江宇帆兴奋大喊。


    江昱暖捶他一下，嫌弃道：“笨蛋，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顾念辞笑了出声，他们这对姐弟真是安静不了一秒就开始打闹。


    许愿环节结束，文若涵兴奋不已，举起酒杯祝顾念辞生日快乐，还招呼聂离和陆文轩一起把送她的礼物拿了出来。


    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能感受到自己正在被温暖爱意包围。


    好像不必再向上天许愿，她的心愿早就实现了。


    大家快要散场时，她亢奋的情绪还久久不能平复，手机”叮”得一响，突然多了条消息。


    好像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她只望向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微风吹乱发丝，将世界切割两半，让她觉得现在的美好都有些失真。余光中暖暖他们都要离开，她也想抬起腿追赶，手腕却被抓住，密不透风的灼热慢慢填满所有缝隙。


    梁予安牵起她手，背对着他们逆风狂奔。


    “噗通——噗通——”


    秋风清瑟，拍打在脸上隐隐作痛，顾念辞却只能听到她鼓噪的心跳声。


    他们紧握双手，像是赶赴一场浪漫出逃。


    跑了没一会儿，顾念辞体力到达极限，反而油然激发一种异样快感。她张大嘴巴，畅快地呼吸冷冽空气，梁予安怕她岔气，温柔拍打她的脊背。


    待她调整好以后，才开始四处打量。


    这是京州四中，梁予安和顾辰溪的高中。


    为什么带她来这里？


    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梁予安抢先说道：“这才是我第一次见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