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旧忆归潮

作品:《修为尽失后爱徒抓我当炉鼎?

    一道闪电撕裂夜幕,刹那间照亮了半边天穹,映得废弃祠堂内斑驳的牌位间好似鬼影重重。


    一声惊雷过后,沈泉照与谢沉在阴影中,屏息静默了好一会儿,直到那群外门弟子的灵息彻底寻不见了,沈泉照才抬手解除了隐形的法术。


    “还好,”他低声道,“来的只是贵宗的年轻弟子。”


    这“贵宗”二字落下,谢沉的睫毛轻轻一颤,脱口道:


    “我原本就只拜你为师。如今,再不想与天衡宗有什么牵扯!”


    沈泉照没料到他这般决绝,见谢沉神色紧绷,一双金眸里尽是他的倒影,好像唯恐他不答应般,不由得放缓了语气,宽慰道:“有话,慢慢说。”


    谢沉抿紧了唇,目光落在屋外连天的雨幕上,像是在权衡从何说起,良久,才低声道:“当初我执意拜入天衡宗……其实另有缘由。”


    沈泉照微微一愣。


    谢沉的声音压得很低:“师尊可还记得,那时晏王城中,张贴了天衡宗左护法苏棠漪的通缉令。那时,她的元神从门中禁地中逃了出来,撞入了我的体内。”


    谢沉顿了一下:“她逼我拜入天衡宗,好借我的身份替她夺回真身。否则,就要让我经脉寸断,爆体而亡。”


    沈泉照低声道:“元神离体,还能存续如此之久,她的修为,恐怕至少是元婴境。”


    “她的本体是朱雀。”谢沉低声解释,“灵兽之体,本就与人族不同。或许正因如此,才让她的元神不灭。”


    沈泉照沉默了良久:“当年我未能查清此事,便同意你拜入天衡宗。是我思虑不周。”


    谢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了一下。


    “师尊不必自责”这句话在他舌尖转了几圈,却怎么也没能说出口。


    他忽然意识到,事到如今,自己哪里还有什么资格,去说这样一句类似“宽恕”的话?


    就算他本无心,他与沈泉照间的那些裂痕、误解,与伤害,也统统已成事实。


    可若非被操控的记忆,他们之间,本不该走到这一步。


    雨势骤然转急,雨落如注,重重砸在头顶的瓦片上,敲得人心烦意乱。


    沈泉照见他神色中的郁结之意,有意将话题轻轻带开,转而问道:“那之后呢,那位左护法……莫非还在你体内?”


    谢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后来有一日,宗内的司流舟长老找到了我。”


    他脑内回忆起对方那副依旧是少年的面孔,眉头蹙了起来:


    “他似乎对我说了些什么,可我没听清他说的内容,意识就陷入了模糊。再醒来时,苏棠漪已经不在我体内了。


    日后想来,当是他们之间谈成了某种条件,让苏棠漪更换了宿主。”


    “你体内的这番变化,”沈泉照问,“荀飞梁竟全无察觉?”


    谢沉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又浮起一股不悦,低声道:“这些事,都是我被荀飞梁收为内门弟子之前发生的。”


    话音未落,沈泉照的目光一沉,他甚至来不及开口提醒,只猛地将谢沉朝边上一推,自己则运功腾空而起。


    几乎是与此同时,一道强劲而凌冽的灵力骤然袭来,两人方才立足之处忽有大片的冰凌拔地而起,如妖兽张开满嘴獠牙,带着森森杀意。


    谢沉看着地上似刀锋般锋利的冰凌,每一簇冰凌锐利的尖端,都泛着幽幽的紫色,似是淬了剧毒。


    他的心跳不止,知道若不是沈泉照将他推开,他的四肢莫约已被那冰凌穿透。


    沈泉照手上的霁光剑已然出鞘,清越的剑鸣在祠堂中盘旋回荡,上前一步挡在了谢沉身前。


    祠堂内骤然变冷,寒意似潮水般朝室内漫开,眨眼间,墙壁、供桌、木柱之上都迅速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沈泉照袖袍一振,指间灵光闪过,供桌上残留的红烛瞬间齐齐燃气,火光照亮了四下,也映出了门外那道身影。


    只见潇潇雨幕之中,立着一名身着紫绫长裙的女子。


    她蒙了一条薄薄的眼纱,遮住双目,手中执着一支蜜色玉笛,款步迈入祠堂,冰纹便随着她的步履,自门槛一路铺展开来。所过之处,霜痕累累,寒气逼人。


    谢沉低声道:“是洛槐优。门中位列第二的长老,据说是个盲女,尤擅用毒。”


    沈泉照没有回头,只隔空传音道:“你先走,我来拖住她。”


    说罢不等谢沉反应,他已纵身迎了上去,霁光剑上清辉四溢,一剑直取洛槐优的喉口。


    洛槐优仿佛“看见”了这一剑,朝后下腰闪避。


    玉笛在她染着蔻丹的指间一转,先前放出的冰霜骤然凝聚,化为了无数细如牛毛的冰针,直指角落里的谢沉袭去!


    “我奉命,带你回去。”


    谢沉心头一紧,正欲顶着噬心咒,强行运气召出长剑,却见眼前蓝光一闪。


    沈泉照的霁光剑已如风卷飞雪,将漫天冰针尽数震碎。


    “你的对手,是我。”沈泉照握回了霁光,剑锋一横,再次挡在了谢沉身前。


    洛槐优轻轻一笑,抬手将玉笛送至唇边,一阵清冽悠扬的笛音乍起。


    刹那间,满屋的冰霜化为霜刃,自四面八方破空而来,层层叠叠,宛如雪浪翻涌而来。


    沈泉照挥剑破冰,却不得不分出一分心神,护住身后的谢沉。


    几息之间,他的脚步已然开始步步后撤。


    谢沉看得分明,运气召出留光剑,想要助他,可噬心咒立刻在体内躁动起来,瞬间带起剧痛如焚。


    沈泉照听见他拔剑的动静,厉声喝断:“你快走!”


    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谢沉滞了一下,意识到如今中了毒咒的自己,不过是沈泉照的拖累,再强留在此地,也只会让沈泉照无法全神迎敌。


    他猛一咬牙,趁着两人决斗的间隙,从后门冲出了祠堂。


    洛槐优虽目不能视,却在嘈杂的雨声中,精准地捕捉到了谢沉离开的方位。


    她脚下绣鞋一点,身形凌空而拔起,紫裙掠出一道疏影,五指间腾起气刃,一掌朝谢沉的后心的拍去。


    沈泉照瞳孔猛地一缩,霁光剑上寒芒骤起,飞身掠出祠堂,为了拦下这一掌,他强行侧身去够。


    “锵”一声尖响,剑气与掌风于半空相撞,


    紫雾般的寒气贴着沈泉照鬓侧堪堪掠过,一缕散发被掌风削断,落入雨中,随着水流冲向了远处。


    谢沉听见动静,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心跳好似停了一拍。


    他一时再顾不上其他,当即催动了内力,噬心咒发作带来的剧痛很快顺着经脉抵达了他的周身,他只咬紧牙关,双手结印——


    下一刻,漫天雨幕骤然一滞,雨水被一道金色的灵力牵引,疯狂汇聚成了一道厚重如墙的水障,朝洛槐优当头压去!


    洛槐优脸上神色微变,退回祠堂檐下,一面催动内力抬手凝气作挡。


    “轰!”


    厚重的水墙为灵力所激,当空炸开,无数水珠四散飞溅,砸在梁柱、墙壁与地砖上,乱响如轰雷,密密麻麻,彻底扰乱了四下的声场。


    洛槐优眉心一蹙,一时再难听声辨位,只得停了动作,以灵力凝成一层护体屏障,抵挡随时可能到来的攻击。


    沈泉照掠至谢沉身侧,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人猛拽回了身侧,但见谢沉脸色惨白,沈泉照隔空传音带着怒意:“你疯了?!你若再催动内力——”


    他的话说到一半,却生生顿住。目光落到谢沉颈侧,只见原本隐约的黑紫经脉,此刻愈发狰狞外凸,颜色近乎发黑,似毒蛇一般盘踞在谢沉喉间。


    沈泉照一时急红了眼,攥着谢沉的手臂的手微微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取来腰间刻着岁寒三友的玉佩,将灵力灌入,试图展开洞府结界,带谢沉脱身。


    谁料那玉佩上发出的光芒只持续了一瞬,转瞬便消沉下去,变得黯淡。


    沈泉照怔了一下,随即如梦初醒。


    天衡宗的护宗大阵已经启动,相当于阵内空间已被彻底封锁,再不可展开其他任何结界。方才他一时心切,竟全然忘了这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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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后方随时会解除防御状态的盲女长老洛槐优,沈泉照别无他法,只得拉住谢沉,再次施展了隐身术法。


    温和的灵力裹住他与谢沉的身形,两人一路朝着偏僻无人的方向行去,雨中的山石湿滑,谢沉因噬心咒发作的缘故,步履明显有些慢了下来,呼吸愈发紊乱。


    沈泉照心知耽搁不得,一手揽过谢沉的腰身,将人横抱了起来,掠行至一处无人的巷口。


    他接着远处幽微的一点灯火查看,谢沉的噬心咒的黑紫经脉已然蔓延到了锁骨下方,眼看就要朝着心脏的位置攀去。


    谢沉每一次喘息,都带起这些不祥的黑紫经脉上下起伏,就像是在他体内燃烧的一股毒火:


    “洛槐优既然已经发现我们,”他低声说,“天衡宗的其余人,很快就会顺着灵力残留的痕迹追过来。”


    他抬眼看向沈泉照,金眸在雨夜中异常黯淡:“不如我们……分头行动。”


    “分头行动?”沈泉照冷笑了一声,“你想让我自己离开?”


    谢沉沉默不语。


    沈泉照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眼中怒意似火烧:“事到如今,你难道还觉得我还能抛下你,独善其身吗?”


    谢沉别开了视线,雨水打在他苍白的脸上,唇色已有些发青:“他们若抓住的是我,定不会为难你。”


    他的声音愈发低下去,几乎被雨声吞没,“你是清霄宗的首席弟子——”


    “我早就不是了。”沈泉照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早已与清霄宗长老言明,惩戒结束后,便脱离宗门。”


    他盯着谢沉,大雨中,他的一字一句却异常清晰:“如今的我,不过一介散修。”


    谢沉长长的眼睫颤动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仿佛连绵的泪。


    他知道沈泉照要和他同进退的意思,可他这样一个伤害过对方的人,值得吗?


    倘若沈泉照真因他,有了三长两短,他便是能苟且偷生,此生又还有什么意思?


    “我错了,师尊。”谢沉低声说。


    沈泉照不知谢沉究竟将他这番剖白听进去了几分,但他清楚眼下并非计较这些的时候,稳住心神,转而问道:“方才你说苏棠漪附身到了那个少年长老司流舟的身上,那此人后来又如何了?”


    谢沉应了一声,追忆道:“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再在门中见过他。


    直到日后,我成了右护法荀飞梁的‘心腹’,被派去处理门内一桩……龌龊私事,才意外发现,司流舟其实一直都在天衡宗。”


    沈泉照心头一沉,隐约有了猜想:“在何处?”


    谢沉:“原来,他一直被关在西南角的‘锁魂井’里。那个地方,原本早已是天衡宗的禁地。据说他一直觊觎护法之位,因此喝荀飞梁有些过节,或许是在与他的一次斗法中败落了。”


    他说着,忽然伸手紧紧握住了沈泉照的。


    他就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般,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好像只要稍一松手,就再没机会触碰到沈泉照一般:


    “我自从被选入内门之后,就被荀飞梁篡改了记忆,错把他认成师尊,一心只知替他办事。


    我忘了过去,忘了自己是谁,甚至……忘了你。”


    沈泉照只觉得一颗心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钝痛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带着痛感。


    对谢沉记忆的缺失,他其实早已有所预料,明白谢沉并非主动选择“遗忘”。


    可真正从对方口中听到这番话时,心中的痛苦,却依旧没有减轻半分。


    他冒着天雷救下,又一手教导的小龙,竟因他的疏忽,被歹人这般对待,以至犯下大错。


    而那段时间的谢沉,更是从始至终都活在歹人编织的谎言之中,全没了两人共同经历过的所有记忆。


    谢沉察觉到他的沉默,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更轻了些。


    他轻轻松开了握住沈泉照的手,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像是在观察一场随时可能落下的雷劫,低声问道:


    “师尊……你生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