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桃源集

作品:《我在古代做漂亮饭

    月儿高悬,蛙声不绝于耳。


    沈昭昭的破屋内终于没有之前的寒意,被子也不必再裹得紧。


    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月亮的清辉洒到屋内,一片澄明。


    屏风另一侧传来声音,“昭昭,万事不可憋在心里。若是为难,与我说说如何?”


    沈三七总是温和、体贴的。


    沈昭昭翻过身来,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月亮。


    “三七,你说我爷爷到底在土地庙给我留了什么东西?之前我去过庙里,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就算有,这么多年过去,难保不被人拿了去。”


    沈三七并不悲观:“有家人的消息自然是好的。你爷爷专门留给你东西,也许只能你才能发现。”


    “可我对爷爷的记忆都淡了……你说爷爷到底希不希望我去找?”


    “我不敢肯定,但你何必强求自己?若是现在拿不定主意,咱们就先放一放。等你决定要去,我随时陪着你。”


    和沈三七聊了几句,沈昭昭的心里安心不少。如今她清楚地感到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现在有朋友可以商量,甚至家人都有了踪迹……


    这种感觉,很微妙,也很美妙。


    至少遇到事情的时候,她不再只剩恐惧。


    许多许多年前,沈昭昭住在小县城一栋破旧的筒子楼里。


    六楼,最顶层,冬凉夏暖。


    楼道是灰灰的水泥墙,贴满了破旧模糊的小广告。


    楼梯扶手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外面的漆层剥落,露出暗红的锈迹,偶尔还能瞥见上面干涸的不明污秽。


    与其触碰扶手,沈昭昭宁可喘着气慢慢上,直到她看见一扇老式的深黄色木门。


    门后是她唯一拥有的财产。


    当年为了凑下学期的学费,她几乎敲遍了整栋楼的门。


    有些门开了条缝,听完来意便冷淡地关上;有些门后传来毫不避讳的议论:


    “借给她?她拿什么还?”


    “爹妈都没了,一个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小害人精,一家都让她克死了。”


    ……


    这些话语像根刺深深扎在沈昭昭心里。


    她学会了先将自己的校服洗干净,头发梳理整齐,再详细对旁人说自己的还债计划:每期末会考到第几名,假期去哪里做工,大概多久能还上钱……


    她终是凑到了一笔钱,对那时的邻居们来说,这更像一笔风险投资——最后是要算利息的。


    如果还不上,她就要卖掉老房子抵债。


    沈昭昭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如此大胆,可当时年幼的她只有一个念头:


    上学!


    爷爷曾告诉她知识改变命运,所以不管吃多少苦,她必须上学,离开这里。


    这是她唯一改命的机会!


    她不喜欢自己身上腐烂的味道、不喜欢斤斤计较的人群、不喜欢半夜钻上床的老鼠,更不喜欢穷困潦倒的生活……


    那时的穷给沈昭昭带来的多是窘迫、胆怯、尖锐。


    去到更远的地方她花了很久的时间,久到她自己都忘了,也许那根刺一直没有拔出来。


    她不习惯让别人失望。


    如今她还是穷,可是穷得有尊严、有奔头,甚至可以称得上另类的幸福。


    她的嘴角不自觉勾起,看向屏风上繁复的牡丹花纹。


    她仿佛能隔空看到对面灼灼的目光,她能感受到他也不安宁。


    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让人不得不感慨命运的神奇。


    “今日你在白芷家,可是听到了什么不舒心的?”沈昭昭不再沉溺于回忆,转而关心起沈三七。她记得当时沈三七的表情,很明显不对劲。


    “嗯。今日听锦娘的话,心中无端有些烦闷。”沈三七很坦诚,“我也许和她打探到的京都的事情有关联。”


    “也许京都就有你认识的人!”沈昭昭有些兴奋,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攒够了钱咱们真的去京都吧,帮你寻亲!”


    桃源县衙


    窦景成夹了一块碟子里的水晶鹅肉,入口嚼两下便吐了。


    筷子和佛珠一同打在桌上。


    “啪。”


    周围伺候的人皆是心中一凛,耳后根开始发颤。


    “肥腻!谁做的?将人叫来。”


    片刻后,县衙公厨的主厨魏聪就连忙小跑进来,额上渗出一层薄汗,“是在下做的,不合爷的口味吗?”


    “魏师傅,你这厨艺是否许久没精进了?”窦景成语气不善。


    魏聪慌忙辩解:“大人明鉴!在下师承天香阁主卓祎先生,早已出师了。自进了县衙,每餐精挑细选,从不敢怠慢。”


    “今日这鹅肉,许是……下头的人没选好,才不合爷的口味。”


    “哼,菜做得如此不思进取,还不如村姑!”


    话音未落,窦景成的广袖随意一拂,盛着鹅肉的瓷碟便被扫落在地,地上顿时汁肉狼藉,“日后少提天香阁,给你师傅丢脸!”


    自从他吃过沈昭昭的祭祀宴席,再吃平日的菜都了无生趣,不堪入口。


    马策文最是机灵,一眼便瞧透了窦景成此刻的烦闷与挑剔从何而来。他忙凑近半步献计:“上次平安村那个沈厨娘就不错,爷要不把她招来?”


    一旁的丁越皱了皱眉,并不赞同:“我听王庆生说那沈昭昭最近在筹备开铺子,忙得脱不开身。自己能赚钱,她未必情愿来县衙。”


    闻言,窦景成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跪在前面的魏聪将头埋得更低,生怕出一丝动静引火上身。


    马策文见窦景成面色不善,忙谄笑道:“爷,别听丁越那泥腿子的。咱要个厨娘不有的是办法~”


    窦景成瞥一眼马策文嘴边跳动的黑痣,心中更为烦躁,“上次咱从平安村得的四十两,归根到底也是沈昭昭出的。你说怎么个要人法?我可是朝廷的人,不是土匪!”


    马策文躬身笑道:“爷息怒。一码归一码,她要在平安村里做买卖,往后能不求到衙门头上?咱们只需稍稍‘关照’一二,沈昭昭若是个明白人,自然主动来寻爷的方便。”


    丁越暗暗啐了一口,脸上的肉晃了晃:“呸,偏是这时候……上头那位大人除了催问寻人,又给咱衙门下了桩差事。刚得了点平安村的新线索,还得过去跑一趟。”


    佛珠一转,窦景成微微点头,对二人道:“向上打点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另外几个村子的施粥摊派,若还有人推三阻四,你们也应敲打敲打,省得还有人不知分寸。”


    “这几件事你们俩同去,万事务必商量斟酌着办。大人交代的事无论大小,此次必须给个答复!”


    “是,属下谨记。”马策文与丁越齐齐躬身领命,退出了厅堂。


    窦景成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魏聪,不耐烦道:“你也滚吧,若再不花心思做菜,你这个主厨也别当了。”


    魏聪面如土色,不敢多言,磕了个头便退了出去。


    春光婉婉,正得新晴。前日里又陆续下了几场雨,灌溉了田里的新苗,滋润了枝叶的嫩梢。


    一架马车从官道方向驶来,留下一行深深的辙印。


    正逢初一,十里八乡最热闹的“桃源集”开始了。


    沈昭昭一行人从马车上下来,正到了边水村村口。


    往里一进,就听得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就远远传来。再走百步,就见到了一座长近百米的拱桥,上面满满当当都是商贩。


    “桥上便是桃源集,”锦娘在她身侧抿嘴一笑,抬手指向前方,“这桥名叫‘永济桥’,算来岁数应有百年了。”


    沈昭昭跑到桥上,扶着栏杆探出头,入目是水光潋滟。目光上移。桥身中间果然嵌着块石板,上书“永济桥”三字。


    沈昭昭从未见过古人的集市,觉得十分新奇。


    她此番来,一是要为新开的铺子淘些软装、物件。二是带孩子们出来玩一玩,透透气。总闷在村里,心情肯定不舒畅。


    往桥上走,宽敞的桥面被人群占着,甚至显得有些拥挤。


    周围的村民将自家的活鸡活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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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鲜时蔬,放进箩筐、扁担里就直接背来。大一点的摊子支着布棚,小一点的就简单在地上的铺块粗布。


    沈昭昭还未细看,吃食摊子的香味儿就将她的注意力吸了去。


    金黄的炸糖糕、酸辣的面片羊杂汤、滋润的水果凉粉……每个都勾得人想尝尝。


    “天呐,这可真热闹!”沈昭昭边走边感慨,顿感钱包不保。


    她走到糖画摊子前,只见一个高高的稻草靶子上,密密麻麻插满了晶莹剔透的糖画。


    有活灵活现的可爱动物,喜气洋洋的福寿喜字,还有层层叠叠的楼阁宝塔,阳光一照煞是好看。


    “你们想要什么样的?”沈昭昭唤来三个孩子,笑眯眯地拿出小荷包准备付钱。


    杏儿手舞足蹈地比划:“我要一个有长长尾巴的小金鱼~”


    大毛指着草靶的宝剑糖,对摊主道:“奶奶,给我挑个最大的!”


    金宝选来选去,没挑到自己满意的图案。他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枚铜钱,笑嘻嘻问:“这个可也能做糖画?”


    摊主奶奶看了一眼,眼角皱纹堆起,笑道:“这有何难,只要不是天上的仙女,奶奶都能做。”


    “大娘,那就给我们做三个。”沈昭昭拿出九文钱,递了过去。


    金宝、大毛和杏儿围成了一圈,眼巴巴地看着摊主奶奶的手。三根细木棍摆好,橘金色的糖稀一浇一淋,铁板上的画便有了初始的形状。


    再细细勾勒几笔细节,三人所想的图案皆是一一还原了出来。


    “好孩子们,慢点吃。”


    接过各自的糖画,大毛先嘎嘣咬了一口,宝剑的尖转眼就消失了。


    杏儿含住小金鱼的尾巴,咯咯直笑:“多漂亮的鱼儿~”


    “昭昭姐,你们先逛着,待会来玩具摊这边找我们便是。”


    话音未落,金宝举着糖画开路,三人又一溜烟奔去玩具摊了。鲁班锁、陀螺、九连环,对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都是不可抵御的诱惑。


    挤过看杂耍的人群,沈昭昭在一个大药摊前见到了姜白芷。


    不同的时间、泥土里长出的药材,药性也有些许偏差。姜白芷在摊前,东挑西拣些用得上的药材。麻黄、桂枝、防风等常见药材,她也觉得多多益善,忍不住就挑了好几麻袋。


    “嘿,白芷!”沈昭昭忽然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姜白芷吓了一大跳,“咱去杂货铺逛逛吧,说不定能淘点好东西,两个人也好砍砍价。”


    姜白芷温柔婉拒:“那些东西我瞧着都好。除了药材,实在不会挑理。你不妨去找锦娘,她砍价特别厉害。”


    沈昭昭看向姜白芷朴素的打扮,叹了一口气。姜白芷要放到现代,绝对是标准的“技术宅女”。心里除了她的医道,怕是装不下旁的了。


    从药摊出来,沈昭昭开始寻找锦娘的身影。没多费功夫,她就听到了锦娘标志性的爽朗笑声。


    循着笑声扒开人堆,沈昭昭看到了锦娘。


    锦娘像只蝴蝶,穿梭在不同的店铺间。她时而摸一把布匹的料子,时而尝一口试喝的饮子……虽和各个摊主攀谈得热切,可许久也不见她拿钱。


    果然锦娘获得了逛街的精髓,只逛不买!


    沈昭昭佩服地看向锦娘,高手就是高手。她热切地上前挽住锦娘的胳膊,向杂货摊杀去。


    “锦娘,咱张口就对半砍!”


    “必须的,有我在,看上什么都帮你底价拿下~”


    穿梭在嘈杂的人群中,沈昭昭又转头向后望去。


    沈三七在人群中很是显眼,仿佛自带了一层柔光。他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意,蹲在玩具摊前解着九连环,旁边还放着几袋姜白芷的药材。


    每摆弄几下,他就时不时抬头注意着众人的动向,确保没有人走丢。


    两人的目光交汇,沈三七晃晃手中已解开的九连环,咧嘴笑着,示意她不用担心。


    好!购物开始!


    沈昭昭和锦娘默契地在一个名为「百物集」的杂货摊前停下脚步。


    她俩共同发现了一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