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偷偷扯住赵广德的衣袖，小声道：“老爷……冯三爷他……他会不会告诉林如海？林如海要是知道他堂弟的东西在我们这儿……我们、我们会不会被灭口？”


    她现在想的不是妙玉，而是自己的性命。


    赵广德背后那只看不见的黑手，能弄死林世清全家，弄死她，还不跟捏死蚂蚁一样？


    赵广德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猩红，又怕又怒，低声道：“现在知道怕了？当初拿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现如今他摸不准冯三爷的真实意图，只能硬着头皮，试图挽回：“冯三爷好记性，好眼力。这些东西……确实是收得杂了些。不过，好东西终究是好东西，您看这玉质，这年份……”


    冯三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东西嘛，有好有坏。只是这来历不明的雅物，沾了不该沾的因果，价格嘛……就得另说了。我冯某人做生意，求财，但也图个安稳。”


    赵广德连忙表态：“冯三爷放心，价钱好商量。只要能入了您的眼，一切都好说，至于来历……我赵广德在姑苏也算有头有脸，断不会让来历不明的东西污了您的手。这些雅物，必定是干干净净，有据可查的。”


    他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却在滴血，盘算着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又怎么应付上面可能的不满。


    冯三爷不置可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今日就到这里吧。东西我看过了，心里有数。赵老爷也好好想想，这些东西，到底值个什么价。想清楚了，再让人给我递话。”


    这便是送客了，姿态拿捏得极高。


    赵广德不敢有异议，连忙躬身：“是是是，冯三爷慢走，我送您。”


    他一路陪着小心，将冯三爷、徐一眼以及那个低眉顺眼的侍女送出老库房，又亲自送到二门外，看着冯三爷的马车驶远，脸上强撑的笑容才瞬间垮掉，变得阴沉无比。


    “老狐狸！”赵广德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快步往回走。


    他没有回书房，而是脚步虚浮地走向内院一处更为隐蔽的小花厅，慧明心惊胆战地跟在他身后。


    一进花厅，挥退所有下人，关紧门窗，赵广德才像抽了骨头的皮囊，瘫倒在太师椅上，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后背。


    “冯三爷……林如海……”他喃喃自语，“他最后那句话……到底是几个意思？是单纯压价？还是……真要为林家出头？”


    慧明哆嗦着递上一杯茶：“老爷，冯三爷是做生意的，无利不起早。他当着您的面点破，或许……或许只是想压价？那些东西毕竟烫手，他想用最低的价钱吃下？”


    赵广德猛地灌了口茶，却被呛得咳嗽起来。


    压价？对。一定是压价，冯三爷若真想为林家出头，大可直接告官，或者告知林如海。何必当面戳破又拂袖而去？


    他想让我以为大祸临头，慌不择路，好把东西贱卖给他。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恐惧稍减，这个冯三，好深的心机。仗着认识林如海，就想空手套白狼。


    可是……就算他是压价，林家这事，终究是被他点破了。


    这东西，在他眼里已经脏了。就算他肯买，也必定会把价钱压到泥里！


    赵广德正在气头上，那里会想到，这不过是冯三爷的管用手段罢了，能经他手的，哪些不是脏东西呢。


    他看向慧明，眼神阴鸷，“那个小贱人和哑婆子，不能再留了。冯三爷带来的那个丫头，我瞧着总觉得有几分眼熟……会不会……”


    他没说下去，但杀心已起。


    赵广德低声吩咐守在门外的心腹管家，“去，立刻带人，去把清心庵那个哑婆子，还有妙玉那个小贱人，给我请回来！记住，要请得干净利落，别惊动旁人。”


    管家会意，躬身退下。


    赵广德又看向面无人色的慧明，从牙缝里挤出警告：“管好你的嘴，今天冯三爷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否则，不用等别人，我先让你去地下陪林家那些宝贝。”


    慧明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点头。


    打发走慧明，花厅内只剩下赵广德一人。


    冯三爷的威胁可以暂时理解为压价，但这件事本身暴露的风险已经急剧升高。


    他需要向上面汇报，也需要上面的指示和兜底。


    而此刻，已经驶离赵府的马车内，冯三爷闭目养神。


    徐一眼斜睨着他：“你真要买那些脏东西？”


    冯三爷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买不买，看价钱。至于林家……林如海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念旧的人。有些事，让他知道了，未必是坏事。有些人，也该敲打敲打了。”


    他不再多说。徐一眼也闭上了嘴，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在车厢内回荡。


    妙玉安静地坐在角落，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心中对冯三爷的城府和用意，又多了几分惊心的认识。


    马车将妙玉送回城外那处僻静的田庄。庄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啁啾。


    妙玉刚踏进厢房，早已等得心焦的哑婆婆立刻迎上来，脸上满是惊慌，又快又急比划着手势，意思是：


    刚才赵大公子派人来了，让咱们赶紧收拾东西走。说赵老爷已经派人往这边来了，看着来者不善。


    妙玉的心猛地一沉，赵广德这分明是灭口。


    冯三爷的敲打，非但没让他收敛，反而逼得他狗急跳墙，要先清除身边一切可能的隐患。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她的胸口，蔓延四肢百骸。


    天地之大，佛门不清，豪门如虎，如今连这暂时的栖身之所也要失去了。


    她还能去哪儿？清心庵是狼窝，赵府是虎穴，这姑苏城，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脸色苍白，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哑婆婆见她神色不对，慌忙扶住她，摇晃她的手臂，手指在她眼前比划，意思是：


    别慌，别怕。赵公子还留了话，他说打听到，扬州林如海大人的千金，林黛玉姑娘，眼下正在姑苏祖宅小住。如此一来咱们可以去投奔她，林姑娘是林家正牌小姐，又出自诗礼大家，或许……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林黛玉？林如海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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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


    是了，林如海。冯三爷口中那位与林家旧事有牵连的大官，他的女儿听说现在就在姑苏，还说要做个萌宠善堂。


    “走，马上走。”妙玉反手抓住哑婆婆的手腕，就往外走去。


    主仆二人不敢走正门，从田庄后门溜出，沿着田间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姑苏城西方向疾走。


    妙玉体弱，走不了太快，胸口因紧张和疾走而隐隐发闷，但她咬紧牙关，不敢有丝毫停歇。


    哑婆婆搀扶着她，不时回头张望。生怕有人追杀。


    赶到幽兰巷时，天色已近黄昏。


    巷子深处那座宅院，门前停着一辆简朴却精致的青帷马车，几个仆役正在往车上搬放箱笼，似要远行。


    一个穿着素淡、身量未足却气质不俗的少女，正被一名侠客搀扶着，缓缓从门内走出，准备登车。


    是林姑娘！妙玉眼看对方就要上车离开姑苏。


    此时上前，众目睽睽，如何解释自己身份？若被拒绝，或是引起赵广德眼线的注意……


    电光石火间，妙玉做出决定。她拉紧了帷帽，对哑婆婆低声道：“不能在这里相认。我们跟着车，寻个僻静处再拦车恳求。”


    她不敢冒险。林家小姐身份尊贵，行踪却被赵广德的人盯着也说不定。


    黛玉上了马车，少侠扬鞭，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幽兰巷，朝着城外官道方向而去。


    妙玉和哑婆婆不敢跟得太近，远远辍在后面。好在出城路上车马行人不少，她们两个不起眼的女子混在其中，并不算太扎眼。


    出了城门，天色愈发暗了。官道旁的岔路渐渐多了起来，行人车马也稀疏了不少。


    黛玉的马车似乎并不急着赶路，速度平稳。


    眼看前方出现一片小树林，官道在此拐弯，妙玉抄了近路，从斜刺里冲出，直直跑到官道中间，张手拦住了渐行渐近的马车。


    “吁——！”阿真吓了一跳，急忙勒住缰绳。马车猛地一顿。


    “怎么回事？”车内传来黛玉的声音。


    “林姑娘，有两个女子突然拦在路中。”阿真答道。


    马车窗帘被轻轻掀起一角，正对站在尘土飞扬中、帷帽滑落一半、露出苍白面容和恳切眼神的妙玉。


    四目相对。一个是不染尘埃的绛珠仙草，一个是身陷泥淖的佛前幽兰。


    妙玉迎着黛玉探究眼神，说道：“贫尼妙玉，走投无路，冒死拦驾，恳请林姑娘……救我一命。”


    妙玉将自己如何如何被慧明胁迫，如何卷入赵府，如何发现赃物秘密，乃至冯三爷验货、赵广德可能追杀……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黛玉静静听着。


    林世清。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父亲闲暇时整理族谱，曾对她提起过这位远在姑苏的堂弟。


    论辈分，林世清是父亲的族弟，不出五服的亲缘，她该称一声四叔。


    父亲说他为人清正，喜好风雅，尤其痴迷金石古玩，在姑苏通判任上口碑尚可。


    没想到，竟是这般凄惨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