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夜话

作品:《山河不系

    卫宁一路晃晃悠悠,这里瞧一瞧,那里逛一逛。


    “今夜止步台妖祸又三次纵火,瞧着闹得不大。”卫宁道。


    虽说城中有几处祸患,可除了亲历者,大多数百姓的生活似乎一如往常。


    主街宽敞,姜珩不知在想些什么,“世间之事,莫过于此。”


    “你瞧着年岁也不大,怎的如此稳重。”卫宁好奇。


    “过奖。”姜珩带着一丝苦笑,“少不更事乃人生之大幸,岂能人人如此。”


    卫宁笑了笑,经过告示牌,瞥了一眼,“没想到如今城中还能有妖怪现身。”


    姜珩偏头看了看陈旧的告示,“自十四年前暮春之变妖族大清洗之后,有人的地方几乎看不到妖了,但偶尔还是会有一些。”


    “那两只妖你们预备如何处理?”卫宁问。


    “活捉的妖通常会送往承平司,由承平司来处置。”姜珩叹气,话锋一转,“但很少有能活捉的,多数妖怪见无路可走时,会拖着人一道同归于尽。”


    卫宁撇嘴,心下有些难过,“那若是死了的呢?”


    “死了的话,便会有专业的仵作将其解剖,将能用的骨皮内脏和血肉分离,用作它途。”姜珩手中的刀便是妖骨制成的。


    “你那把刀不错。”姜珩见过不少上乘的妖骨刀,卫宁那把几乎能与母亲的刀媲美。


    卫宁一顿,淡淡嗯了一声,“这样做是否过于残忍?妖已是有灵之生。”


    姜珩不言语,沉默良久,卫宁也不催促,两人的脚步都慢了下来。


    “不过成王败寇,你死我活罢了。”姜珩缓缓吐出一句残忍血腥的话。


    卫宁不搭话,转而问道:“人都痛恨妖吗?”


    “也不尽然,一开始我是痛恨妖的,姜家乃捉妖世家,每一代都为此折进去不少人,家族众人对妖也是深恶痛绝。后来跟着母亲走南闯北,见到的人和妖多了,便发现不一样了,如今……不过是循规蹈矩罢了。”姜珩苦笑。


    姜珩突觉失言,转而又道:“在其位,谋其职。我既生在姜家,不管我如何想,总归是要捉妖的。”


    卫宁听了,颇感意外,随即大笑起来,“认识你,倒是不枉此行。”


    “过奖。”姜珩拱手,“既已送到,姑娘好生歇息,在下明日再来拜访。”


    “多谢。”卫宁潦草地行了个礼。


    回程的路上,姜珩想,今日怕是受了些影响,竟同一位刚认识的姑娘说了许多心里话。他摇摇头,罢了,说出来松快多了。


    姜珩幼时,曾有过一只陪练妖。这是姜氏一门的规矩,凡子女皆有陪练妖,为其除妖奠基。他幼时没什么玩伴,除了姐姐,只有一只陪练妖,他那时也并无人妖之分,与陪练妖相处融洽。


    忽然有一日,姜滢二话不说,将那只陪练妖带走了,无论他如何苦恼恳求,都再也没见过那只陪练妖。


    过些日子他才知道姐姐遇害了,姜氏长房一脉近乎断绝。母亲自那之后开始对他严加磨砺,精进术法,不要对妖心怀余情。他谨遵母命,不敢有半分懈怠,所有的痛苦和迷茫都转嫁到妖身上,对妖的恶意也无端地肆意疯长。


    那年,他们一家刚到止步城,止步城还不似如今这般安定和睦,时常会发生人妖冲突。


    有一回,姜珩在城外荒原迷了路,缺水伤重晕倒在地,醒来时看见一只幼年小妖在他身上蹦蹦跳跳。


    妖族中小妖出生后约摸要十年时间才能渐渐褪去妖相,眼前小妖已褪去一部分妖相,年纪尚幼。


    那小妖见他醒了,立马缩进一旁的岩洞中,姜珩想起身杀了它,但浑身无力。


    过了一会儿,小妖从洞中探出脑袋,见他没有动作,又奓着胆子上前,伸手戳了戳他。


    姜珩感到无比绝望,妖族历来邪恶,视人为天敌,眼前这只小妖顷刻间便能将他杀死。


    他尝试各种办法想起身,都无能为力,恐惧又绝望的泪水无助地流下,他只能扯着嗓子大喊道:“滚开!”


    小妖被吓了一跳,又缩回洞中。


    反复几次,小妖便不怕了,甚至胆大地捏了捏他的脸。


    姜珩倍感屈辱,即使是被一刀捅死,也没有比这样来得更折磨。


    小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跑回洞中,抓了一块血淋淋的肉递给他。


    他看着小妖,当下并不理解它的意思。


    小妖歪头,拿着肉放在他嘴边,伸手想将他翻个身,在他身上留下一大串血手印。


    姜珩想起从前为一户人家除妖后,那家小女不过三岁,甩着两条小短腿十分灵活地递给他一个果子,末了又急匆匆地扑进母亲怀里捂住脸。


    一阵马蹄声传来,白色的箭羽闪过姜珩的眼帘,横穿小妖的脑袋,小妖应声倒地。


    一行人着急忙慌地将姜珩扶起,七嘴八舌。


    “公子!找到公子了!”


    “公子受伤了!”


    “公子身上都是血!”


    “快!快带公子离开!”


    ……


    姜珩混着嘈杂的声音,任人如何询问,他只一言不发,死盯着小妖未合上的双眼,那双眼中透着疑惑。


    进城前,姜珩交代侍卫将那只小妖给他。


    “公子,死了的妖怪都要送去府衙仵作处解剖的。”一名侍卫为难道。


    “给我!”姜珩大吼道。


    众人从未见过他如此有失体统,纷纷噤声,犹豫着将装着小妖的袋子交给他。


    姜珩接过袋子,骑马去了郊外坟地。


    “来一队人跟着公子,剩下的人去禀报大人。”侍卫长说道。


    姜珩在坟场找了块空地,发了疯一般用骨刀刨出一个坑,将小妖放进坑中,又堆土掩埋。


    “公子!公子不可啊!凡是妖怪不能掩埋,须送去仵作解剖的,私自埋葬可是大罪。”侍卫长伸手阻拦。


    姜珩不管不顾。


    马蹄声渐近,姜滢没等马停便急匆匆跳下来,冲上前甩了姜珩一巴掌,响声清脆,“逆子!你对得起姜家的列祖列宗吗!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姐姐吗!!!”


    “我们姜家历代忠良,如今是要毁在你一人之手!”


    “母亲……”姜珩的眼泪刷地落下。


    “将尸体送去老谭那里,连夜解剖!”姜滢怒气冲冲地发话。


    “母亲……”姜珩瞪大眼睛,满心满眼地求饶。


    姜滢不看他,从牙缝中挤出话,“带着这个逆子去老谭那里,让他全程盯着。”


    “是。”


    姜珩发怔,连同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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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的尸体一道被人带走。


    老谭是个熟手,手起刀落,很快剥下了小妖完整的皮,随后刀光一阵微闪,妖尸的各类器官血肉被剔除,只留下一副骨架。


    鲜血漓漓,滴滴哒哒,转眼汇成一滩,流向姜珩的脚下。


    “谭师傅,能否将这幅妖骨制成的武器给我?”姜珩沙哑着嗓子开口,脸上的泪痕没干过。


    老谭头也不抬,“公子只管拿走就是。”


    姜珩将那副妖骨制成的匕首随身携带,那只小妖也成了他心中一直过不去的坎。


    解剖之后,他睡了长长的一觉,梦中种种,皆是小妖的身影和那双带着疑惑的大眼,怎么也醒不过来。


    昏天黑地的,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能渐渐感觉到有人替他擦洗身体换衣裳,又朦胧许久才渐渐撑开眼睑,见到父母担忧又憔悴的神色,屋外天光大亮。


    “珩儿,你感觉如何?”徐元直问道。


    他张口想说没事,可喉咙干燥,又气虚无力,发不出声,只好摇摇头。


    “快去请郎中。”姜滢吩咐小厮。


    姜珩还是觉得有些累,便缓缓合上眼,又睡着了。


    再睁眼是已是天色大暗,姜保见他醒了,连忙叫人通知大人和姑爷。


    姜珩撑着起身,下地时脚步不稳,姜保立马搀扶住。


    徐元直匆匆赶来。


    “父亲……”


    “既好些了便不急着活动,去塌上歇着吧。”徐元直经过这几日,两鬓又添了不少白发。


    “孩儿不孝,让父亲母亲担心了。”姜珩瞧着缕缕白发,白得让他心惊。


    徐元直拍了拍他的肩膀,红着眼眶,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父亲,我是不是做错了?”姜珩发问,一串眼泪落下。


    徐元直连忙擦去他的泪水。


    “珩儿,这世间有许多事都很难分清对错善恶,人人心中皆有一杆秤,孰轻孰重,自有个人定夺。思虑再多,选择再多,立场总归只能有一个。”徐元直似乎是因为连日疲累,声音沙哑又无奈。


    “当年你母亲本为姜家长房,天赋异禀,年少轻狂,一腔热血想支持卫渊和陛下设立承平司,促成人妖共存,创下一番前所未有的大事业。可惜后来人妖再起纷争,暮春之变时,卫渊被害,湘水一族近乎灭绝,公主不得已假死求生,不忧出走,陛下专权,姜家失势之后大权旁落……”


    “个中所牵涉到的每一股势力,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万千思绪,但当下能选择的路永远只有一条,人人都有迫不得已的时候。”


    “我同你母亲自是希望你能一辈子无忧无虑做个长不大的孩子,但这世间多的是得不偿失,唯有自身强大,才能选择心中想走的路,我同你母亲管不了你一生的对错的。”


    姜珩静静听着,似懂非懂,“孩儿谨遵父亲教诲。”


    “如果姐姐还在的话……是不是母亲便不会被贬至止步城了?”姜珩又问。


    “珂儿还在的话……”徐元直有些哽咽,“我们家便不只是被贬至止步城了……”


    门外,姜滢静静听着,也不推门打扰,径自离开了。


    姜滢那时总觉得姜珩同她年轻时很像,但前路茫茫,她叹了口气,“但愿能得偿所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