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蛛丝

作品:《山河不系

    卫宁进门便撞上守在门前的冬葵,“姑娘你去哪儿了?”


    冬葵将人跟丢后,心急如焚,立即回来禀报不忧,哪知不忧也不在。


    她又出门找了一圈,还是不见卫宁的影子,再回来时,不忧已经进门了。


    “先生,姑娘不见了!”


    不忧不急不忙地一手掐诀,“人在回来的路上了。”


    冬葵这才松了口气。


    卫宁进门便告状:“师父,有人要杀我!”


    不忧瞥了她一眼,“嗯。”


    “真的有人要杀我!”卫宁两手比划着,“好几个人提着刀冲我就来。”


    见卫宁不像玩笑,不忧这才应承,“明日查查。”


    “我死里逃生,千辛万苦地赶回来……”卫宁的碎碎念被不忧打断了,“知道了,不告诉公主。”


    卫宁当即闭嘴,“多谢师父,师父早些歇息,徒儿告退。”


    卫宁走后,一言不发的冬葵问道:“先生,好端端的怎会被刺杀?莫不是走漏了消息?”


    “是得好好查查。”不忧手中的杯子应声而碎。


    夜色深沉,风声呼啸,夹卷着沙尘飘散在任何能落脚的地方,姜滢到家时,外露的皮肤和衣服褶子上尽是黄沙。


    她随手掸了掸,洗了把脸,瞧着漫天飞舞的黄沙,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母亲。”姜珩行礼。


    姜滢问:“查的如何?”


    “共抓到四名嫌犯,两人已死亡,剩余二人一致口径,说是受姜尚书指示,联合冯副主司,在城中生乱,挑起人妖对立,想要抓住母亲的把柄,扳倒母亲。”


    “冯德林今晚确实出现了。”姜滢盘算着不等天亮,便要去驿站拜访。


    “母亲,今日之事疑点颇多,冯德林堂而皇之现身在止步城,若不是无方城出了事的话……那只能是陛下了。”姜珩猜测。


    姜滢一脑门官司,她的折子还没拟好,就这么几天,个个都找上门,一个求帮忙,一个施以援手,若不是两人的关系,她都要觉得是事先商量好的来给她添堵,是嫌她这些年过得太舒坦了吗?


    “还有那句流言也很奇怪,半妖祸?人妖本就对立多年,现下已是人族占据上风,何必要这样大费周章地挑起?”姜珩又问。


    姜滢端起茶杯润喉,“是针对姑娘的预言。”


    陛下当年虽说不追究了,可这事一直是陛下心里隐而不发的雷,这位陛下本就猜忌心重,如今突然要再追究此事,何需如此麻烦。但若不是陛下的意思,那么背后是谁在操纵?为何偏偏选在止步城?她越发不敢往下细想了……


    公主生产半妖之子的事,姜珩有所耳闻,沉寂多年,为何突然又冒出一句新的预言?


    “先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我还要拜访冯德林。”还有不忧。


    姜珩欲言又止,“是。”


    次日清早,姜珩便已在门前等候。


    不忧看着卫宁,无声地询问。


    “师父,这位是姜珩。”卫宁连忙解释。


    姜珩礼数周全,“晚辈姜珩,擅自上门叨扰,给先生添麻烦了。卫宁昨日帮了我们不少忙,今日是专程来致谢的。”


    不忧其人,看上去像是同父亲那般儒雅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让他生生感受到一股与面相不符的压迫气场,这便是传闻中的承平司主司。


    “听闻昨日她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本该是我领着她登门致歉才是。”不忧摆手,这便是那位童养婿了,面相瞧着不错。


    卫宁走神往门外一瞥,看见景怜光鬼鬼祟祟的身影,大喊道:“景怜光!”


    景怜光恨不得掉头就跑,心下骂道:这个祖宗!


    “卜邑族景怜光见过主司。”景怜光上前行礼。


    “我记得你。”不忧开口。


    “师父竟然认识这个神棍?”卫宁一时摸不准景怜光的身份了。


    “不可无礼。”不忧瞥了卫宁一眼,“卜邑族善知天命,却不可轻易与人言说,说得越清晰明朗,卜筮者的寿数便越短,即便三族寿数恒长,也经不住这样糟蹋。”


    “知道了。”卫宁嘴上认错,心里还是不能抹平景怜光在她这里骗的钱,就是个骗钱的神棍!


    “晚辈前来要账,多有冒犯,还望主司见谅。”景怜光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无事,你们自掰扯你们的,不必顾虑我。”不忧转头对卫宁说:“我出门一趟,你万事小心。”


    卫宁漫不经心地摇头晃脑,我能出什么事?


    待不忧走后,院中人除了卫宁皆松了口气。


    “你认识我师父?”卫宁开始盘问。


    “昨晚的二百两。”景怜光伸手。


    卫宁笑了,转向姜珩,“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神棍。”


    “叨扰姑娘了,听闻姑娘昨日在场,有些事想请教一二。”姜珩谢礼。


    “你问。”景怜光心知甩不掉。


    “姑娘可知昨晚那伙人的来路?”


    “卜邑族倒也没这么神通广大。”景怜光直言。


    姜珩未曾想圣童竟如此直白,“那姑娘为何一直跟着卫宁?”


    “我与她一见如故。”景怜光冲卫宁吟吟一笑。


    卫宁挑眉,心说你骗鬼呢。


    “姑娘可还有别的线索?”姜珩不死心。


    “只拿了些银票,莫不是要上缴府衙?”景怜光嘴上说着,却是不打算给的。


    姜珩未答话,卫宁朝景怜光勾勾手,“把昨天从他们身上搜到的银票给我一张。”


    景怜光不知她要做什么,还是依言从荷包中挑挑拣拣,翻出一张面值最小的五十两银票递给她。


    卫宁接过,从芥子袋中翻出一盏灯。


    芥子袋原是湘水族为了方便储存药材而随身携带的空间,而后发现不论何种鸡零狗碎都能往里放,渐渐变成了行走的库房。


    景怜光瞧着那灯有些与众不同,寻常的灯几乎是细圆柱形灯座,圆盘灯台,总之,能让人一眼瞧得出是盏灯。


    卫宁拿出的灯通体乌黑,粗螺旋形灯柱,灯柱上满刻细密铭文,卫宁一手只能抓住灯座的一半。


    至于灯台,与灯座等粗,外表光滑细腻,没看错的话……是个猪鼻子?鼻孔朝天。


    两人着实被这灯的造型震惊了一番。


    卫宁将银票凭空引燃,放进其中一个猪鼻孔内。


    景怜光面无表情说道:“三百两。”


    卫宁没搭理她,随后从另一只鼻孔中飘出一缕细烟,断断续续指出一个方向。


    姜珩心下感叹,这灯奇了,烟的方向居然不会被任何外力打扰。


    “还愣着干嘛?”卫宁顺着烟的方向走了。


    姜珩立马追上去,比起找人,他对这灯更感兴趣,“卫宁姑娘的灯真不错,造型也别致。”


    “喜欢啊?”卫宁顺势一问。


    姜珩倒也不见外,“十分喜欢。”


    “回头送你一个。”卫宁随口应承下来。


    景怜光听着都觉得牙酸,恨不得刚刚开口问的人是自己,立马开口:“我也要。”


    卫宁瞥了她一眼,仿佛在说:你怎么有脸开口要灯?


    景怜光装作眼盲,大言不惭,“给我一盏灯,那三百两便抵了。”


    “你倒是会算账。”卫宁气笑了。


    他们一行人顺着烟的方向跨过了四五个街区,那烟断断续续地散了,卫宁将灯收进芥子袋中。


    几人一看是官驿,姜珩与卫宁对视一眼。


    姜珩进门后,卫宁和景怜光转头钻进了对面的茶铺。


    “你还记得他们传的那句流言吗?”景怜光问。


    卫宁点头,“岩答火,处处落,春草活,半妖祸。”


    “你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景怜光奇了,不是说半妖都天资聪颖?这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卫宁也奇了,“我应该要在意?”


    “把那盏灯送我,我给你说道说道。”景怜光宛如一个奸商。


    卫宁一手捂着芥子袋,鄙夷地看着她,“你就这点出息?”


    景怜光抽空思考了一番自己那钱眼大的出息,郑重颔首。


    “你先说说看。”卫宁无奈,她可不是冤大头。


    “这句流言是冲你来的。”景怜光首先直达要害。


    “你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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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宁不想听她忽悠,明晃晃地垂涎她的灯。


    “我掐指一算便知,想不想听?”景怜光丝毫不在意她话语里的嘲讽和不耐。


    卫宁只管盯着门口,敷衍道:“不想。”


    景怜光见她油盐不进,心下也不激恼,来日方长,怎么都能骗……拿到手。


    姜滢一大早便去了官驿找冯德林,却意外扑了个空,不应该啊……


    姜滢招来驿站的伙计:“冯大人几时回程的?”


    伙计回道:“约莫是昨夜寅时,冯大人的马还是小的牵出来的。”


    “他们怎么走得如此匆忙?”姜滢百思不得其解,昨夜止步台上嚣张如斯,怎地连夜跑了?莫不是这谣言真与他有关?


    伙计摇头不知,“大人的行程小的不敢置喙。”


    “冯大人可有留下什么话?”姜滢又问。


    “冯大人交代过,若是姜大人来找他的话,便叫小的带句话给您。”伙计正色道:“姜大人,本官是真心实意想帮你的。”


    “下去吧。”姜滢摆摆手,摸不准冯德林的深意。


    承平司一直是陛下的密探,一举一动皆由陛下调配,冯德林既然敢大张旗鼓现身止步城,背后必然有陛下的授意,可陛下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若是陛下不知的话……那冯德林做这些在陛下跟前不讨好的事是为何?必然是能在别处讨好,别处又是何处?


    姜滢心下将他骂了千万遍,老子的处境本来就尴尬,敢情你说帮忙就帮忙,怕不是伴君如伴虎,在陛下身边待久了,得了疯症,这都叫什么事!


    姜滢甫一出门便看见在院中打探消息的姜珩。


    “母亲!”姜珩见到姜滢有些惊讶。


    “先出去。”


    几个人正聚在门前的茶棚处。


    “你们为何来此?”姜滢问。


    “母亲,我们顺着昨日行刺的线索查到这里,但一无所获。”姜珩答。


    姜滢面色不虞,一切线索仿佛都断在冯德林这里了。她一眼略过景怜光,盯着卫宁多瞧了几眼。


    卫宁猛地一看长得像卫渊,仔细打量,五官都是照着程千语长的,尤其是眉眼。


    “这位姑娘是?”


    姜珩心下觉得糟了,卫宁似乎是妖……


    “这是卫宁,昨日的刺客便是她帮忙抓住的。”姜珩神色自若。


    卫宁和景怜光拱手问礼。


    “你……”姜滢预备对卫宁说些什么,可细想想,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


    卫宁倒是不见外,“姜大人可有寻到些新的线索?”


    “没有,我还得跑一趟。”姜滢不由得一笑,又对姜珩招手,“你过来。”


    “保护好卫宁。”姜滢对着姜珩道。


    姜珩不明不白地瞄了卫宁一眼,“是,母亲。”


    卫宁和景怜光盯着他们母子两密谈,面面相觑,都恨不得在那两人中间多长一只耳朵。


    姜滢走后,姜珩问卫宁:“你认识我母亲?”


    卫宁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应该是师父与姜大人是故交。”


    故交?怎么从未听母亲提过?


    姜珩瞬间明朗,“师父是……”


    卫宁点点头。


    “那你是……”


    卫宁笑着又点点头。


    姜珩倒吸一口凉气,那昨晚的刺杀可有得查了……


    “你进去一趟可查到什么?”景怜光见势不对,转移话题,难说卫宁真的什么不知道。


    “一无所获。”姜珩摇头。


    “怎么会?我的灯从不出错。”卫宁不信,想冲进去自己找人。


    姜珩拉住她,“他们要么走了,要么死了。”


    “线索断了,我们接下来该去哪儿呢?”景怜光咳了咳。


    “既然他们都招认是冯德林,那我们便去找冯德林。”卫宁说。


    姜珩无奈,“先同我走一趟,我们梳理一下再安排下一步。”


    “冯德林怎么说也是承平司副主司,哪能这么容易说见就见的,还是先商量商量。”景怜光跟着附和。


    “那走吧。”卫宁心里还惦记着没放完的那点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