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寂灭
作品:《山河不系》 都说人死如灯灭,程千语亦是。
不过几日的光景,卫宁眼瞧着她气色见好,像一盏精致的美人灯,她却一句话没说,眼睁睁地离开了。
程千语一直是悬在所有人心上的巨石,所有人都知道这块巨石一定会落下,他们拼尽全力苦苦支撑,都最后依然无能为力。
卫宁对程千语是不一样的,她总希望还有时间,还有空闲,有些话还来得及说,有些事还来得及做。
这一刻来得突兀,就连程千语自己都似乎有未竟之言,又想到早已交待好后事,最后的表情是温和又带着几分思索的。
卫宁颤颤地伸手,几番犹豫,将程千语的眼睛缓缓合上,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宁宁……”湘平开口,又于心不忍。
“我知道……平姑……我都知道……”她说着,连鞋袜都未脱,便依偎在程千语身旁,将她搂得紧紧地。
程千语体弱,需要静养,卫宁从小到大很少能与她同榻,大多时候只能趴在床边、膝盖上陪她玩耍、谈话。
比起程千语,卫宁几乎可以说是湘平和冬葵她们带大的,即便是程千语时常不能陪她,可卫宁最爱的人还是程千语。
卫宁同不忧遵从程千语生前的安排,对外隐瞒她的死讯,连崇阿族人和姜珩一行人也不曾知晓。
两人各执一根火把将其火化。
卫宁眼泪落个不停,咬牙举着火把渐渐往草垛上落。
草垛一角已被引燃,不忧神色平静,上前几步,用手中的火把挑落卫宁的火把,抱起程千语飞远了。
“师父!”
“不忧!”
“不忧先生!”
……
一众人见状就想跟过去。
卫宁见他跑去了思过崖的方向,拦下众人,“别追了。”
她有些不解为何不忧为何会如此冲动,在她的记忆里,不忧从来都是冷静又深沉的,也从未做过出格的举动。
程千语一走,这院里似乎散了摊子,不忧一直不见踪影,卫宁一直守在程千语的房里不肯出门,谁劝都不肯听。
姜珩一行三人正是瞌睡有人递枕头,各为其主悄无声息地在混乱中打探各种消息,互相还要提防被对方发现。
景怜光一直对卫宁的新奇物件念念不忘,第一件事便是打听赵葭。
闻声听见有人唤少族长,景怜光的机会来了。
“见过少族长。”景怜光行礼。
“景怜光?”赵葭刚办完事回来,瞧着眼前冒出来的人。
“正是,阁下如何称呼?”
“不必了,卫宁提过你,说若是你来找我,叫我千万别搭理。”赵葭说完便掉头走了。
景怜光无奈耸肩,一点机会都不给。
过两日,卫宁托锦葵向三人传话,于院中凉亭有要事相商。
三人于凉亭中,程昀最是自在,安然坐着喝茶,景怜光靠在柱子边上,盯着远处的山峰发呆。
姜珩坐不住,不时张望有无人迹,若不是之前锦葵交代过,怕是要亲自去接卫宁。
等程昀喝完一壶茶,景怜光将各个柱子都靠了个遍,姜珩快将地上的草都磨秃了的时候,卫宁才姗姗来迟。
不过多日未见,举手投足间像是换了个人,姜珩冲上前去,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几天,崇阿族被你们打探得漏成筛子了,想必都探听到想要的消息了。”卫宁话锋陡转。
几人纳了闷,既然都被人发现了,自觉理亏,在人家的地盘上,果然还是不能太嚣张。
“你如何打算?”景怜光问。
卫宁尚未开口,程昀抢话道:“自然是跟我回皇宫,父皇册封郡主的诏书早已拟好,只等你回去便昭告天下。”
景怜光睨了他一眼,往外挪一步,都不怕挨打吗?
卫宁冷笑一声,“着什么急,皇宫我自然会去的。”
有些账总归是要算一算的。
姜珩听了更站不住了,急忙开口,“母亲嘱咐过,她答应的事定然不会反悔。”
卫宁垂眸想了想,“多谢,明日会有人送你们下山,我就不送了。”
“你。”卫宁看了景怜光一眼,“跟我过来。”
留下两个大男人杵在原地,互相嫌弃对方没用。
“我好歹同这便宜表妹有过节,你这样眼巴巴地凑上去也没见有个好脸色,何必呢?”程昀兴许是同卫宁吵嘴吵习惯了,这几日都不曾见卫宁,眼下有些不适应。
“殿下说的是。”姜珩为人臣子,自然是不会忤逆一句小小的讽刺。
“没意思。”程昀望了望天,景怜光也不在。
还未出山门,程昀似乎已经开始怀念同卫宁针锋相对的日子了,倘若真去了皇宫那样森严的权贵之所,卫宁还能像现在这般无拘束吗?
卫宁带着景怜光去了思过崖。
两人静静立在崖边,看着远方的落日渐渐沉进山谷里。
“你找我何事?”景怜光见她许久都未开口,只好自己打破沉默。
“三月后的今天,你来崇阿族找我。”卫宁从袖中掏出一块牌子递给她,强调道:“只许你一人过来。”
景怜光没接,直盯着她,“为何?”
“你费尽心思地接近我不就是为了带我回去吗?给你这个机会。”卫宁嗤笑一声。
“你这是……”景怜光奇了,这是吃了炮仗?这几日可是发生了何事?
卫宁开口打断她,“行了!你若是不想,我自有别的去处,明日你也同他们一道下山吧。”
“你让我三月之后来接你,总得给我一些车马伙食费吧,万一我在半道上饿死了怎么办?”景怜光有理有据。
卫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从芥子袋里翻出偷风珠丢给她,笑骂:“神棍!”
“多谢姑娘慷慨——为何是三月后?”景怜光捧着偷风珠喜滋滋地问,若是想做些什么,看在偷风珠的份上,她也是可以帮忙的。
卫宁正色道:“别问。”
景怜光哽住,“原来如此……那我明日便同他们一道下山。”
翌日,程昀觉得好气又好笑,“这便宜表妹还真是说到做到,说不送就不送,平日里倒是没见她说话如此算数。”
“卫宁虽然偶尔有些贪玩,但只要她说了,便不会反悔的。”卫宁不在,姜珩替她打抱不平。
程昀嗤笑,“你这么护着她,也没见她来看你一眼,昨天还只单独找了景怜光。”
姜珩心晓这位殿下被怠慢了,正愁找不到人开涮呢,自觉避开,转头问景怜光,“景姑娘,昨日卫宁找你可是有何要事商议?”
“她说要闭关一年,让我们别来打扰她。”景怜光面不改色地诓骗。
“无妨,到时候表兄带着册封诏书亲自来迎她出山。”程昀知道这样做卫宁不会痛快,他便偏要这样做。
景怜光偷偷翻了个白眼,只怕到时候又要掐起来了。
一行三人于院中瞧见程千语躺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也不上前叨扰,只远远地行了礼便离开了。
卫宁日日守在思过崖,躺在程千语生前躺过的摇椅上看日落。
湘平在一旁坐下,“自那日起,已有月余,不忧莫不是出事了?”
“平姑不必太过担心,师父做事一贯沉稳。”卫宁抬手倒了杯茶递给湘平。
湘平摇摇头,“你不了解不忧,他性子有些偏执,不留神便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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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格。”
“若是过两日还不出现,我便去崖下寻他。”卫宁想,师父还能陪着娘一起去死不成?
过了两日,仍是不见不忧的踪影,卫宁想起湘平的话也有些坐不住了,飞身下了悬崖。
崖下有洞口,洞中有密室。幼时不忧带她此处练过功,那间密室她从未进去过,想必不忧就在里面。
卫宁在石壁上摸索着,发现几道铭文的痕迹,她幼时偷偷见过不忧进去,学着不忧当时的术法,三两下便打开了石门。
密室里是一间简陋的卧室,桌椅板凳,木床和书架都齐备,像是有人在此处生活过,卧室里还有一扇门,卫宁推开门,只有一副棺椁。
棺椁色深绿,纹如织锦,还带有淡淡的清香。
卫宁犹豫,抬手却发现手心布满冷汗。
她捏紧拳头,将手搭在棺椁上,娘肯定在里面,那师父呢?
卫宁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将棺盖推开,只见不忧突然暴起,双目通红,对着卫宁就是一顿乱打,身法招式全然错乱。
莫不是走火入魔了!卫宁险些被他一掌劈成两半。
“师父!你醒醒!”卫宁试图唤起他的理智,不忧充耳不闻。
卫宁急中生智,趁着不忧的错漏,接近棺椁,将程千语搬出来。
“娘对不起!女儿不是有意要打扰您!实在是事态紧急!”
不忧一掌劈过来,见是程千语的尸身,猛然收招,加上连日来的走火入魔,吐了好大一滩血,昏倒在地。
卫宁小心翼翼将程千语放置妥当,不舍地握了握她的手。
已过月余,程千语的尸身没有半点腐坏的迹象,甚至都未曾有腐臭的气味。
她忍不住掉了几滴泪,忍痛将棺盖合上,这才腾出空将不忧拖到床上躺下。
没成想,不忧用情至深竟到了此等地步,卫宁心中更加惋惜,若是当年娘同师父私奔是不是会过得松快一些?
过了两日,不忧才悠悠转醒,神色清明且疲惫。
“卫宁……”不忧声音有些沙哑。
“师父。”卫宁扶他坐起来,“您在此处待了月余,平姑不放心,便叫我下来看看。”
不忧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仿佛浑身精力被抽干。
“您之前的样子真吓人,我差点儿就被您的掌风劈成两半了。”卫宁说笑,想让不忧宽慰一些。
不忧浅笑,“那公主便是做鬼都不会放过我了。”
多好。
卫宁也笑了,“为何娘的遗体还保存得如此完好?虽说山中气候干燥,可也无法使人不腐。”
不忧身体还有些虚弱,“扶我过去。”
卫宁依言将他扶过去。
不忧双手怜惜地抚摸棺材,良久,哑着嗓子开口:“此乃阴沉木,为开天辟地之木,沉沙浪中,风吹土埋也万年不腐,可保尸身不朽。”
“原来如此。”卫宁想说,娘生前的遗愿是想火化后入土,见不忧此番情形,她无法张口。
“你是如何进来的?”不忧转头盯着她。
方才走火入魔过,不忧的眼中还笼罩着诡异的红,看得卫宁直想往后退,她摸摸额头,避开他的视线,“就……以前偷偷看到过。”
不忧未置可否,“你先上去吧,我过会儿便回去。”
“好。”卫宁不情愿地离开了,师父肯定要改掉进门术法了,她以后想看娘了怎么办?
后来才发现这担心是真的多余,不忧几乎是日日守在这,不愁她进不去。
不忧瞧着她上去了才推开棺盖,留恋地摩挲着程千语的脸,“千语,等我解决完那些事我便回来陪你。”
程千语静静躺着,仿佛只是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