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从贸易部跑出来，温垣连帝都星都不想待了，直奔联邦外的另一个住所。


    但在飞船上，他一边盯着航线投影，一边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看洛宁。


    听她和季雯上将的对话，她叫季雯，“季姨”。


    季姨？这么亲近吗？


    甚至不是上下级关系。


    “诶。”


    “咋？”


    “你…是不是也是军人家庭出身？”


    “算是吧。”洛宁一直在看季雯给她的终端，头都没抬，“我妈以前是。”


    温垣一副果然如此的嘴里：“难怪。”


    “你好像很闲。”


    “那我还能做什么？”温垣四仰八叉瘫在驾驶台上，“我像个大傻子似的，抢着挡在别人跟前，结果我变成挡刀的了？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洛宁指尖一顿，抬眼瞄他。


    照理说，现在她应该安慰一下的，但…


    “仞阳，是兰多人。”


    温垣抬了下脖子，脸上的疑惑不是假的，但也没有特别激动，像是听到一条过于抽象的信息，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


    洛宁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你也知道，兰多人…可以模仿其他生物，所以他们融入联邦的方式，就是找一些边缘人物去替换他们？这么说也不太合适，反正他们找的人大体都是一类的。”


    “比如老师…仞阳这种，没有家人、社会关系简单的。”温垣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语气出奇地平静，又突然笑了一声，“那教我的是老师还是兰多人啊？”


    洛宁知道这很难接受。


    刚和家里人闹翻，又被告知或许这根本不值得。


    但他得知道这些。


    不过温垣似乎没打算把这个问题掀篇：“你说他们兰多人，只是为了报复吗？这么多年，就做这些？杀人、渗透、制造一点小混乱…可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真正的结果。”


    洛宁没法回答他。


    她也不清楚仇恨会支撑着人走到哪一步，更何况，至少在她看来，目前兰多人的行动逻辑并没能说服她。


    她咬了咬内唇，像是下了个决心。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温垣歪过头来：“这么突然？哄我睡觉啊？”


    “…是我之前的故事。”


    “终于良心发现打算主动交代了？”


    温垣看着小朋友别别扭扭的样子，其实有些好笑，但他也不会真笑出来，他只是认真地坐直，看着洛宁的双眼。


    “就是…我以前有个朋友…”


    洛宁刚开口，刺耳的警报声骤然撕裂了驾驶舱的安静。


    【警告，未知能量锁定。】


    “什么意思？”洛宁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提示。


    “意思就是我们被人盯上了。”温垣暗骂一声，猛地拉动操纵杆，试图强行偏航，飞船外层的能量护盾瞬间被推到极限。


    但强光已然在舷窗外炸开。


    世界仿佛被硬生生掰断。


    飞船失控翻滚，引擎在剧烈震荡中直接熄火，备用系统接连报错，屏幕一块块黑下去。两个人甚至没来得及扣上安全锁扣，失重感便猛地压了上来，五脏六腑像是被拽离了原位。


    洛宁被甩向侧壁，又被反弹回座椅，额角重重磕在金属边缘，眼前一阵发黑。


    透过破碎的云层，下方是一片毫无标识的褐色大陆，飞船拖着滚滚浓烟，宛如坠落的流星，在摩擦大气的火光中向着那片不毛之地坠去。


    巨响之后，是一段令人窒息的寂静。


    洛宁是在剧烈的疼痛中醒来的。


    耳边嗡鸣不断，空气里弥漫着焦糊与金属灼烧混杂的气味。驾驶舱歪斜着嵌进地面，舷窗碎裂，风沙从裂缝中灌进来。


    她的防护服大概是被温垣开启的，但温垣人呢？


    洛宁想四处看，但却动弹不得。


    腰腹以下被坠毁时崩裂的构件死死压住，各种碎片卡在舱体与地面的缝隙里，稍微一动，便牵扯出一阵撕裂般的痛。


    而外面似乎也不平静。


    风声之外，还有沉闷的□□碰撞声，和某种能量武器短促的爆鸣。


    洛宁的心猛地一沉。


    温垣比她先醒了过来，或许已经在外面和那些不速之客交上了手。


    她咬紧牙关，不顾断裂的肋骨发出的抗议，拼命撑住身边的舱壁。求生的本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给了她爆发力，她感觉到压在腿上的金属块在松动。


    “咔嚓”一声，她生生从变形的支架中拔出了右腿。她顺着那个破开的舱门缺口，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一般，手脚并用地向外爬去。


    黄沙漫天。


    在飞船不足十米的地方，四五个模糊的黑影正如同野兽般厮杀成一团。


    温垣的动作已经变得迟缓，他的防护服破烂不堪，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地上还躺着他做的那些人形武器的残骸。


    但下一秒，能量束亮起的光几乎吞没了视野。


    洛宁只来得及看到那道光从侧面贯穿过来，随后世界彻底失色。


    等光芒散去，血雾在空中炸开，又被荒原粗暴的风瞬间撕碎，温垣像折断的旗杆，颓然倒在地上。


    风声贴着地表掠过，带着细碎的沙粒，刮在破损的舱体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


    洛宁还没有完全爬到外面，尚未成形的悲恸就在极短的瞬间坍缩成了一种冷静。


    她的视野变得异常清晰。


    袭击者的鞋子在沙地上发出令人胆寒的咔哒声，与此同时，武器重新启动的低鸣在空气中震荡开来。


    洛宁看了眼满地原本压住她的碎片零件，这里刚好是表层能源燃料区。


    她连想都没想，徒手猛地抠下来一块，整个人借力冲了出去，朝袭击者的方向狠狠掷去。


    同时，她扑到了温垣的身体之上。


    过载模式启动，能量核瞬间失控。


    强烈的白光在那几人面前炸开，空气被硬生生撕裂，冲击波把洛宁整个人掀翻出去。她重重摔在地上，视野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失真的轰鸣。


    只是，她没想过自己还能再醒来。


    疼痛像是被一次性全数放了出来，冰冷而尖锐，从背部一点一点渗透进体内。


    但她没有睁眼。


    依旧能听到风声，但似乎有点距离。


    更近的，还有类似石块被拨弄的声音。


    还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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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


    洛宁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清醒。


    手指微动，摸索着手边能用的东西，但除了粗粝的地面，她一无所有。


    “醒了就别装了。”


    那人也开口。


    这声音…


    洛宁睁眼，视线聚焦的过程很慢，但果然是穆微。


    她穿着和袭击者一样的衣服，虽然衣料被划破了几处，边缘焦黑，显然也经历过爆炸的波及，但整体似乎并无大碍。


    洛宁像一根被猛然松开的弓弦，几乎是翻身而起，喉咙里涌上血腥味，依旧没能让她慢哪怕半拍。


    右手在起身的同时探向腰侧，那里本该有武器，却空无一物。


    但没关系。


    借着身体前倾的惯性，她整个人几乎贴地冲出，左手直取穆微喉部，角度刁钻而狠厉，完全是奔着当场致命去的。


    穆微后撤半步，虽然没能躲开，但也没有惊慌，似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遭。


    她的手死死钳住洛宁，力量远胜于一个伤患。


    “能不能——”


    她话还没说完，洛宁的第二击已经跟上。


    她抬膝猛撞，对准的是下腹边缘，带着濒死之人的全部力量，完全不留余地。


    穆微闷哼一声，被迫侧身格挡，整个人被她撞翻在地。


    “让我把话说完。”穆微顺势抓住洛宁，反向一拧，动作干脆利落，局势瞬间扭转，“周末学校放假，要不是我主动申请过来，你以为你还能活？”


    “温垣呢？”


    “何必再问呢？”


    “那我们就没什么可说的。”


    洛宁感觉不到手臂的存在了，但身体还能动，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猛地前倾，借着身体失衡的角度，额头狠狠撞向穆微的下巴。


    穆微眼神一沉，没有再选择硬接，反手扣住她的肩线，借力一甩，直接把洛宁掼了出去。


    她摸着自己的脖子，撕裂般的疼顺着颈骨蔓延开来，也不知道这半条命是哪来的力气。


    “我救你是有私心的，如果你想知道联邦内还有哪些我们的人，你耐心点听我讲完…”


    可洛宁又冲了过来。


    穆微都怀疑她现在是不是听不见人说话，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挣开不成样的攻击。


    不过耐心也是有限的。


    她抬腿、转胯、发力，一记干脆利落的侧踹正中洛宁胸口，而她原本裸/露出来的伤口也被抓深了，不过她并不在意一只病猫的发疯：


    “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仅凭你一个人是完不成你们想做的事的，理智一点想，最好的办法就是和我合作。”


    洛宁侧躺在地上，发丝垂下来，遮住了表情，没再动弹。


    穆微等了一会，也没见她有反应，忽然不太确定她是否还活着，便慢慢凑近了看。


    然而洞口外面似乎又有了动静。


    她迅速转头，目光投向陌生的身影。


    洛宁的意识原本已经沉到了水底，冰冷、迟钝，四肢像是被重物死死拖拽着。疼痛变得遥远，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从骨缝里往外漫。


    她没太看清那是谁，喉咙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