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克星
作品:《她身边都是烂桃花》 方建设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这位前副市长穿着件半旧的藏青色羊绒衫,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山。“我也是听文婉说的。”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厨房门推开,叶文婉端着盘刚切好的水果走出来。她身上还系着碎花围裙,眼角有些红,但脸上带着笑。“是呀,下午你舅舅出去遛弯了,就我一人在家准备晚饭。”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顺势坐在丈夫沙发扶手上,“门铃响,我还以为是来拜年的老同事。一开门——嚯,这么大个儿一帅小伙站门口,我愣是没敢认。”
林晚星手指攥紧了沙发边沿。
“他瘦了,但精神头挺好。”叶文婉声音轻柔下来,“拎着大包小包的,进门就喊‘舅妈’。带了你舅舅爱喝的普洱,给我带了条羊绒披肩……”她顿了顿,转身从电视柜抽屉里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礼盒,递过来,“还有这个,说是给你的新年礼物。”
礼盒打开的一瞬,客厅顶灯的光线落在上面,折射出一道幽蓝如深海的光晕。
那是一条设计极简的白金项链,吊坠是一颗目测超过五克拉的椭圆形蓝宝石。宝石切割得异常精准,内部清澈得像凝固的海水,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钻石,在丝绒衬底上静静流淌着冷冽而奢华的光泽。
林晚星怔怔看着。记忆里某个遥远的午后忽然浮现——她和哥哥挤在老式录像机前看《泰坦尼克号》,她看不懂爱情,只盯着屏幕里那颗蓝色的石头。“哥,那个好看。”她指着说。
少年林旭阳揉揉她脑袋:“那叫‘海洋之心’。等哥以后工作了,给你买颗真的。”
她以为他早忘了。
“这孩子也是,”方建设看着项链,眉头微蹙,“买这么贵重的东西做什么。这成色……得十几二十万吧。”他曾在任上分管过文旅,对珠宝玉石有些基本眼力。
叶文婉轻轻碰了碰丈夫的手臂,示意他别扫兴。“旭阳说了,他现在……过得不错。”她转向林晚星,语气里带了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变了好多,话少了,人也沉了。还信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什么?”林晚星抬头。
“他说在美国时,找过一个什么大师算命。”叶文婉斟酌着词句,“大师说他命格太硬,对身边亲近的人……不好。会带来霉运。”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风声忽然清晰起来。
“他虽没明说,但我知道他指的是沐沐。”叶文婉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绞着围裙边,“所以他不敢多待,说怕待久了……对你舅舅不好,对你也不好。怕你们‘走霉运’。”她苦笑了一下,“这孩子,心里背着这么重的包袱。”
方建设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林晚星看见舅舅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
“但他还是惦记咱们的。”叶文婉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语气轻快些,“从来没忘记过。他现在回国工作了,在EASON的公司——哦,就是沐沐那个男朋友。他恢复得不错,在美国的公司开到国内来了,还在起步阶段。旭阳是负责人之一,但具体在哪儿他没说,我也没细问。这孩子现在心事重,我不想逼他。”
“这就对了。”方建设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有些闷,“他需要时间……接纳他自己。”
叶文婉忽然抬手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还有件事……”她哽咽着,“他改名字了。身份证上现在叫‘方旭阳’。他说……”她说不下去了,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张纸巾,按在眼睛上。
方建设转过身,眼眶也是红的。
“他说什么?”林晚星轻声问。
“他说……”叶文婉深吸一口气,眼泪却掉得更凶,“他跪在我面前,说从今往后就是我和你舅舅的亲儿子。说沐沐不在了,他来替沐沐尽孝……说以后给我们养老送终。”
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方建设大步走回沙发边,伸手揽住妻子的肩,声音沙哑:“大过年的,好事,这是好事……收收眼泪。”他看向林晚星,努力挤出个笑容,“很晚了,我们老年人要休息了。晚星,回吧。”
林晚星知道舅舅撑不住了。她默默合上礼盒,放进包里,站起身。
“舅,舅妈,”她声音很轻,“我改天再来看你们。”
叶文婉起身送她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袋刚包的饺子。“路上小心。对了,”她压低声音,“旭阳的事……先别跟你爸提。你爸那个脾气,知道了准要闹。”
林晚星点头。
她走到玄关,弯腰换鞋。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卧室虚掩的门缝里,忽然飘来舅舅压抑的声音,像是在和舅妈低语:
“其实……文婉,旭阳走的时候,我正好遛弯回来,看见他了。”
林晚星的动作顿住了。
“我没走远,就在大院门口那棵老梧桐底下抽烟。”方建设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疲惫,“我看他从楼里出来,低着头,走得特别快……我叫了他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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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屏住呼吸,却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叫了声舅舅,然后低头匆匆走了。……那眼神……确实不像以前的旭阳……”
后面的话,彻底听不清了。
她站在门口,指尖一片冰凉。几秒后,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市委大院的梧桐树光秃秃的,路灯把枝桠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她踩着那些影子往前走,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个丝绒盒子,宝石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
然后她看见了王鸿飞。
他穿着黑色羽绒服,在市委大院附近抽烟。看见她出来,立刻把烟掐了,快步走过来。
“怎么这么久?”他皱眉,握住她冰凉的手,“手这么冷。”他自然地拉开自己羽绒服拉链,把她的手塞进自己怀里。
温热的体温透过毛衣传过来。林晚星抬眼看他,忽然问:“鸿飞哥,你信命吗?”
王鸿飞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比如……有的人命硬,会克身边亲近的人。”
“胡说八道。”王鸿飞嗤笑,右手揽住她的肩,左手拦住一辆出租车,“我只信我手里能抓住的东西。走,送你回家。”
车子刚拐出第二个路口,林晚星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起来。在寂静的车厢里,吓得她浑身一颤。
来电显示:舅妈。
她心里莫名一慌,立刻接起:“舅妈?”
电话那头传来叶文婉崩溃的哭喊,声音扭曲变形,几乎不成调子:“晚星!晚星你快回来!你舅舅……你舅舅他不行了!突然就倒下了——叫不醒了!!”
嗡的一声,林晚星脑子里一片空白。
“掉头!”她尖声对王鸿飞喊,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颤抖,“快掉头!回舅舅家!!”
王鸿飞脸色骤变,催促着司机打方向盘,车轮在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出租车几乎是横着调过头,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怎么回事?”
林晚星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攥得发白,耳朵里全是舅妈绝望的哭声和背景里混乱的碰撞声。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哥哥下午才对舅妈说过的话,像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她脑海——
“我命硬,对身边亲近的人不好。”
“怕你们……走霉运。”
车子一个急刹,还没停稳,林晚星就推开车门冲了下去。王鸿飞紧随其后。
舅舅家的门大关着,里面灯火通明,却一片死寂般的混乱。叶文婉瘫坐在客厅地毯上,抱着不省人事的方建设,满脸是泪,正徒劳地拍着他的脸:“建设!建设你醒醒!你看看我——”
方建设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骇人的青灰,嘴唇泛着紫。
林晚星腿一软,但下一秒,医学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慌。她冲过去跪在舅舅身边,手指颤抖却精准地探向颈动脉——几乎摸不到搏动。
“叫救护车了吗?”王鸿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迅速蹲下。
“叫、叫了……”叶文婉泣不成声。
“可能是心梗。”王鸿飞眉头紧锁,检查呼吸,“呼吸很弱。”
林晚星的脑子在尖叫,但身体已经先动了。心肺复苏。现在。 沈恪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冷静而清晰:“晚星,记住黄金四分钟。胸外按压,深度5-6厘米,频率100-120次/分,让血液泵起来。”
“帮我把他放平!”她的声音出奇地镇定,和王鸿飞一起小心地将方建设放平在硬地板上。舅舅的身体很沉,手臂冰凉湿冷,那种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她跪在一侧,十指交叠,掌根抵住舅舅胸骨下半段。第一下按下去,骨头传来轻微的“咔”声。 她的眼泪瞬间飙出来,但手下没停。
1001、1002、1003、1004…… 她在心里默数,按压的节奏逐渐稳定。要是沈恪在就好了,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那么稳,手法那么准,一定按得比她好。要是他在,舅舅是不是就多一分希望?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眨眼甩开。汗水混着泪水流进嘴角,咸涩不堪。
“舅妈!”她一边继续按压,一边喊,“找药!硝酸甘油,速效救心丸!”
叶文婉如梦初醒,但是腿软站不起来,指着床头柜说:“第一个抽屉!”
王鸿飞扑向床头柜,抽屉被猛地拉开,药瓶哗啦啦散了一地。他抖着手翻找,小小的药瓶几次从指间滑落。
然后,王鸿飞快速检查了方建设的口腔,确保没有异物,随后配合林晚星的按压进行人工呼吸。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受过训练的。
时间在持续的按压和人工呼吸的交替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林晚星的胳膊开始酸胀发抖,每一次下压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她看着舅舅青灰的脸,毫无反应,恐惧像冰水一样漫过心脏。
不要停。不能停。
沈恪说过的话再次浮现:“晚星,抢救的时候不能想‘会不会失败’,只能想‘我还差多少下才能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还差多少下?
不知道。她只能继续。
王鸿飞看出了她的力不从心,在方建设另一边,接替她,学着她的样子帮忙按压。
30次按压,2次通气。循环。再循环。
远处终于传来救护车凄厉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当医护人员冲进来时,林晚星还在机械地做着按压,手臂颤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医护人员迅速接手,她被迫让开位置,瘫坐在地上,看着他们上监护仪、给药、电击……
“有心跳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说。
林晚星猛地抬头。
监护仪上出现了微弱但规律的波形。医护人员迅速将方建设抬上担架。
林晚星和叶文婉互相搀扶着走出屋子。王鸿飞沉稳地跟医生快速交流着情况。
深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林晚星看着救护车闪烁的蓝光,看着舅舅被推上车,看着舅妈几乎瘫软的身影……
她抬起自己颤抖不止的双手,掌心还残留着按压时反冲的痛感。
哥哥那句“怕你们走霉运”的预言,和刚才监护仪上重新跳动的波形,在她脑子里疯狂撕扯。
是诅咒……还是被她亲手抢回了一线生机?
命运无常且残酷,在这一刻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
它不在乎你是否准备好,不在乎今天是不是团圆夜。它只是随手掷下骰子,然后冷眼看着人间悲欢,顷刻覆灭。
她此刻浑身冰冷,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沈恪,哥,你现在要是在我身边就好了。
救护车门“砰”地关上,鸣笛再响,划破夜空疾驰而去,将寒冷的夜色隔绝在外。
车内是另一种紧绷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世界。
担架床上的方建设依旧昏迷,面色青灰。随车医生和护士跪在他身侧,持续进行着监护和用药。监护仪发出的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是车厢内唯一稳定的节奏,却更衬出人心的惶乱。
叶文婉紧紧攥着丈夫毫无知觉的手,眼泪无声地流,目光片刻不离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林晚星和王鸿飞坐在舅妈对面的折叠椅上,身体随着救护车的疾驰微微晃动。她看着舅舅,看着舅妈,看着医护人员忙碌的背影,脑子里乱哄哄的,各种画面和声音交织——哥哥下午放下礼物时可能的神情,舅舅在窗边微塌的肩膀,还有刚才按压时掌心下那令人心慌的微弱反弹。
一个念头突然抓住她。
“舅妈,”她倾身向前,声音在引擎和仪器的噪音中有些发紧,“我哥……方旭阳的电话!你有他现在的电话,对吧?打给他!让他回来!舅舅现在这样,他应该知道,他应该在!”
叶文婉的哭声顿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林晚星。车厢顶灯在她泪痕交错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东西——悲痛、恐惧,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保护欲。
她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晚星。”叶文婉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不能打。”
“为什么?!”林晚星不解,甚至有些急,“他是舅舅的……他现在是你们的儿子啊!这种时候他不在,以后他知道了……”
“就是因为他知道了会受不了!”叶文婉打断她,手指用力到泛白,紧紧攥着方建设的手,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你还没明白吗,晚星?他下午才说过什么?他信那个啊!他真信自己命硬,克人!如果现在叫他回来,看到你舅舅这样……你让他怎么想?”
她喘了口气,眼泪流得更凶,语气却愈发坚决:“他会觉得都是他的错!是他回来这一趟,是他踏进这个门,才把你舅舅克倒下的!他的负罪感会把他压垮的!他已经背着沐沐那条命了,不能再背一条了……晚星,不行,绝对不行。”
林晚星怔住了,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放过他吧,也让他……放过他自己。”叶文婉转过头,重新看向昏迷的丈夫,声音低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林晚星心口,“就让他以为,我们一切都好。让他……过几天安生日子。你舅舅这边,有我们,有医生。”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监护仪的鸣响和救护车穿透夜色的呼啸。
林晚星看着舅妈固执又脆弱的侧影,看着她在巨大悲痛中依然试图为另一个孩子撑起一片心理上的“安全区”,喉咙里堵得发痛。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些负担,是爱你的亲人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分到你肩上的。
而有些“诅咒”,哪怕只是言语和心理上的,其力量也足以让最亲近的人,在生死关头选择隔绝与隐瞒。
她颓然靠回椅背,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流光。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里面或许存着那个能拨通哥哥的号码,但舅妈那番话,像一把无形的锁,将她想要联系的手紧紧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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