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5章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中

作品:《超硬核解读资治通鉴

    贞观五年(公元631年,辛卯年)


    春天正月,皇上下令和尚、尼姑、道士都得给父母行跪拜礼。


    癸酉日,皇上在昆明池大规模打猎,四方少数民族的首领都跟着一起。甲戌日,宴请高昌王麹文泰以及各位大臣。丙子日,皇上回宫,还亲自把猎获的禽兽献给大安宫。


    癸未日,各地来京汇报工作的官员,像赵郡王李孝恭等人上表,说四方少数民族都归服了,请求皇上举行封禅大典,皇上亲手写诏书拒绝了。


    有关部门上奏说皇太子该举行加冠礼了,选二月的好日子,还请求调集军队准备仪仗。皇上说:“春耕刚开始,还是改到十月吧。”太子少傅萧瑀上奏说:“按阴阳学说的书,二月不如别的月合适。”皇上说:“吉凶关键在人。要是动不动就依照阴阳学说,不顾礼义,哪能得到吉祥呢!按正道行事,自然就会吉祥。农时可是最要紧的,不能错过。”


    二月甲辰日,皇上下诏:“各个州凡是有京观(古代为炫耀武功,聚集敌尸,封土而成的高冢)的地方,不管新的旧的,都得铲平,用土堆成坟,把那些枯骨掩埋好,别让它们暴露在外。”


    己酉日,封皇上的弟弟李元裕为郐王,李元名为谯王,李灵夔为魏王,李元祥为许王,李元晓为密王。庚戌日,封皇子李愔为梁王,李恽为郯王,李贞为汉王,李治为晋王,李慎为申王,李嚣为江王,李简为代王。


    夏天四月壬辰日,代王李简去世。


    壬寅日,灵州的斛薛部落叛乱,任城王李道宗等人追击,打败了他们。


    隋朝末年,很多中原人被突厥掳去,等突厥投降后,皇上派使者用金银绸缎把他们赎回来。五月乙丑日,有关部门上奏,一共赎回男女八万人。


    六月甲寅日,太子少师新昌贞公李纲去世。当初,北周齐王宇文宪的女儿守寡,没有孩子,李纲对她照顾得很周到。李纲去世后,宇文宪的女儿就像对待父亲一样为他守丧。


    秋天八月甲辰日,派使者去高丽,收集隋朝战死士兵的骸骨,埋葬并祭祀他们。


    河内有个叫李好德的人得了精神病,胡言乱语说了些妖言,皇上下令审查这件事。大理丞张蕴古上奏说:“李好德确实有病,按法律不该治罪。”治书侍御史权万纪弹劾说:“张蕴古是相州人,李好德的哥哥李厚德是相州刺史,张蕴古这是故意偏袒放纵,审查情况不实。”皇上听了很生气,下令把张蕴古在集市上斩首,不久又后悔了,于是下诏:“从今往后,有判死罪的,就算下令马上处决,也得反复上奏三次才能行刑。”


    权万纪和侍御史李仁发,都因为爱打小报告而受到皇上宠信,因此很多大臣经常被皇上责备发怒。魏征劝谏说:“权万纪这些人就是小人,不懂大局,把攻击别人当成正直,把进谗言当成忠诚。陛下不是不知道他们没什么才能,大概是觉得他们无所顾忌,想用他们来警醒大臣们罢了。可权万纪这些人依仗皇恩,凭借权势,施展他们的奸计,凡是弹劾的人,都没什么罪。陛下就算不能推举好人来激励社会风气,又怎么能亲近小人来损害自己的声誉呢!”皇上听了没说话,赐给魏征五百匹绢。过了一段时间,权万纪等人的奸情暴露,都受到了惩罚。九月,皇上修缮仁寿宫,重新命名为九成宫。又打算修建洛阳宫,民部尚书戴胄上表劝谏,说:“国家刚从战乱中恢复,百姓生活困苦,国库空虚,如果不停地修建宫殿,公私耗费巨大,恐怕承受不了!”皇上称赞他说:“戴胄和我没什么亲戚关系,但他忠诚正直,一心为国,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所以我要用官爵来酬谢他。”过了一阵子,皇上还是命令将作大匠窦璡修建洛阳宫,窦璡又是挖水池又是堆假山,装饰得奢华无比。皇上立刻下令毁掉,还免去了窦璡的官职。


    冬天十月丙午日,皇上在后苑追兔子,左领军将军执失思力劝谏说:“上天让陛下做中原和少数民族的父母,陛下怎么能轻视自己呢!”皇上又要去追鹿,执失思力摘下头巾,解开衣带,跪着坚决劝阻,皇上这才作罢。


    当初,皇上让大臣们讨论分封诸侯的事,魏征认为:“要是分封诸侯,那些卿大夫都得靠俸禄生活,肯定会导致对百姓征收重税。而且,京城附近赋税不多,主要靠京城以外的地方,要是都用来封给诸侯国,国家经费马上就会短缺。另外,燕、秦、赵、代这些地方都挨着少数民族,要是有紧急情况,从内地调兵,很难及时赶到。”礼部侍郎李百药认为:“国运长短,都是上天注定的,尧、舜那么圣明,也守不住江山;汉、魏出身低微,却挡不住兴起。现在要是让功臣皇亲的子孙都拥有土地和百姓,换代之后,他们就会骄奢淫逸,互相攻打,对百姓的伤害更深,不如让地方官员轮流任职。”中书侍郎颜师古认为:“不如分封各位皇子为王,但不要让他们的封地太大,在中间夹杂着州县,交错居住,互相扶持,让他们各自守住自己的领地,齐心协力,足以辅佐京城皇室;给他们设置官员,都由朝廷相关部门选拔任用,除了法令规定的,不能擅自作威作福、动用刑罚,朝贡的礼仪,都要制定成条款格式。定下这个制度,万代都没忧患。”十一月丙辰日,皇上下诏:“皇室宗亲以及功臣贤能的大臣,应该让他们去镇守藩地,传给子孙后代,要是没有大的变故,不要罢免,有关部门要明确列出条款,定好等级上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丁巳日,林邑国进献五色鹦鹉,丁卯日,新罗进献两名美女;魏征认为不应该接受。皇上高兴地说:“林邑的鹦鹉都能自己说怕冷,想回自己的国家,何况这两个女子远离亲人呢!”于是把鹦鹉和两名美女都交给使者送回去了。


    倭国派使者来进贡,皇上派新州刺史高表仁持符节去安抚他们;高表仁因为和倭国国王在礼仪上有争执,没宣布皇上的诏令就回来了。


    丙子日,皇上到圜丘举行祭天仪式。


    十二月,太仆寺丞李世南开拓党项族地区,设置十六个州、四十七个县。


    皇上对身边的大臣说:“我觉得死刑是最重的刑罚,所以下令要反复上奏三次,就是想考虑得更周全。可有关部门一会儿工夫就把三次上奏弄完了。还有,古代处决犯人,君主会为此撤掉音乐、减少膳食。我宫中平时没有常设的音乐,但我也经常为此不吃酒肉,只是还没写成法令。另外,各个部门断案,只依据法律条文,虽然有些情况值得同情,但不敢违反法律,这中间难道能保证完全没有冤案吗!”丁亥日,皇上定下制度:“处决死囚,两天之内要反复上奏五次,在各州处决的要上奏三次;行刑那天,尚食局不要进酒肉,内教坊和太常寺不要演奏音乐。都要让门下省复查。有依法该判死刑但情况值得同情的,要记录情况上报。”因此保全了很多人的性命。那反复上奏五次的,是在处决前两天上奏两次,到处决当天再上奏三次;只有犯了恶逆大罪的,上奏一次就行了。


    己亥日,各地来京汇报工作的官员,像利州都督武士彟等人又上表请求皇上举行封禅大典,皇上还是没答应。


    壬寅日,皇上到骊山泡温泉;戊申日,回到宫中。


    皇上对执政大臣们说:“我常常担心因为自己的喜怒而随意赏罚,所以希望你们能极力劝谏我。你们自己也应该接受别人的劝谏,不能只顺着自己的想法,讨厌别人违背自己。要是自己都不能接受劝谏,又怎么能去劝谏别人呢?”康国请求归附大唐。皇上说:“前代帝王,喜欢招揽远方的国家,来获取使远方归服的名声,对国家没什么实际用处,还让百姓疲惫困苦。现在康国要归附,如果他们有急难,从道义上我们不能不救。但军队行军万里,难道不疲劳吗!让百姓受苦来换取虚名,我可不干。”于是没有接受。


    皇上对身边大臣说:“治国就像治病,病虽然好了,还得好好调养,如果马上就放纵自己,病复发了,就没法救了。现在中原幸运地安定了,四方少数民族也都归服,这确实是自古以来少有的,可我一天比一天谨慎,就怕不能善终,所以想多听听你们的劝谏。”魏征说:“国内国外都太平,我不觉得高兴,只高兴陛下能居安思危。”


    皇上曾经和身边大臣讨论断案的事,魏征说:“隋炀帝的时候有盗贼出没,炀帝让于士澄去抓捕,稍微有点嫌疑的,都严刑拷打逼他们认罪,一共有两千多人,炀帝下令全部斩首。大理丞张元济觉得人数太多很奇怪,试着查看他们的案情,发现其中五个人曾经是盗贼,其余的都是平民;但他最终还是不敢上奏,把这些人全杀了。”皇上说:“这哪只是隋炀帝无道,他的大臣也不尽忠。君臣都这样,国家怎么能不灭亡呢?你们可要引以为戒啊!”


    这一年,高州总管冯盎来京城朝见。没过多久,罗窦各洞的獠人叛乱,皇上下令冯盎率领两万部落士兵,作为各路军队的前锋。獠人有几万人,占据险要之地屯兵,各路军队无法前进。冯盎拿着弩对身边的人说:“把我这些箭射完,就能知道胜负了。”他连续射出七箭,射中七个人。獠人都逃跑了,冯盎趁机带兵追击,斩首一千多级。皇上赞赏他的功劳,前后赏赐多得数不清。冯盎居住的地方纵横两千里,有奴婢一万多人,珍宝财物堆积如山;但他治理地方勤勉贤明,他的部下都很爱戴他。


    新罗王真平去世,没有继承人,国人拥立他的女儿善德为王。


    【内核解读】


    贞观五年(公元631年)的史料,堪称唐太宗李世民治国理念的“生动切片”。这段记载里,从民生细节到制度构建、从外交抉择到君臣互动,处处折射出“贞观之治”的核心逻辑——以民为本、居安思危、纳谏自省,既藏着封建王朝治理的“天花板”水准,也留下了值得现代审视的历史启示。


    民生优先:跳出“帝王私利”的治理觉醒


    李世民的执政逻辑,首先锚定“不与民争时、不与民争利”。最典型的是太子冠礼的时间争议:有司提议二月(依阴阳书),他却坚持改到十月,理由是“东作方兴”(农忙伊始)——在“礼制”与“农时”之间,他选择了后者,直言“吉凶在人”“农时最急”。这种“重实务轻虚礼”的判断,打破了封建时代“帝王家事即国事”的惯性,本质是把“百姓生计”放在了制度安排的核心位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更具人文温度的是两项举措:一是下诏削平各地“京观”(古代将敌军尸体堆成土堆以显战功),“加土为坟,掩蔽枯朽”;二是派使者用金帛从突厥赎回八万余名被掳的中原百姓。前者拒绝“以暴力显威”,后者主动挽回百姓尊严,本质都是对“生命价值”的尊重——既包括战乱中逝去的遗骸,也包括被迫流离的生者。这种治理视角,远超“胜者为王”的强权思维,是“民为邦本”理念的具象化。


    制度纠错:从“帝王自省”到“程序正义”的法治探索


    贞观五年的刑狱改革,堪称封建法治的一次重要进步,其起点却是李世民的“自我纠错”。因怒斩大理丞张蕴古(后发现张虽有偏袒嫌疑,但罪不至死),他懊悔后推动制度升级:将“死罪三覆奏”改为“二日中五覆奏”,且行刑当日“尚食勿进酒肉、内教坊不举乐”,还要求门下省复核“情可矜者”。


    这一改革的意义,在于将“帝王的自我克制”转化为“制度性约束”:一方面,通过多轮复核减少冤杀,避免“炀帝式”的滥刑(史料中李世民特意对比炀帝时“捕盗连坐两千人,实仅五人有罪却尽杀之”的暴政);另一方面,用“停乐减膳”的仪式感,强化“慎杀”的治理共识。尽管本质仍是君主专制下的法治,但已体现出“程序正义”的雏形——承认权力可能犯错,并用制度弥补权力的任性。


    同期戴胄谏阻修洛阳宫的事件也印证了这一点:李世民最初计划修宫,戴胄以“百姓凋弊、帑藏空虚”反对,他不仅接纳,还在窦璡“雕饰华靡”后下令毁宫免官。这种“知错即改”的执政态度,让“纳谏”不再是表面文章,而是能真正影响决策的机制。


    外交务实:拒绝“虚名”,锚定“民生成本”的理性抉择


    贞观五年的对外互动,鲜明体现了李世民“务实外交”的风格,核心是“不拿百姓利益换虚名”。


    --对“封禅”的态度:群臣以“四夷咸服”请封禅,李世民两度拒绝。封禅是古代帝王“天下太平”的最高仪式,却需耗费巨量人力物力——他清醒地认识到,“虚名”背后是百姓的劳役负担,因此选择“避虚就实”。


    --对康国“内附”的拒绝:康国请求归附,李世民直言“前代帝王好招绝域,以取服远之名,无益于用而糜弊百姓”,点明“若受内附,他日有急难必当救援,师行万里劳民”。这种“不图虚名、只重实利”的外交观,避免了后世王朝“朝贡贸易”式的虚耗,本质是将“民生成本”作为外交决策的核心标尺。


    --对边疆的治理:赎回突厥境内的中原百姓、收葬隋代战亡骸骨,是“以民为纽带”的边疆怀柔;冯盎平獠乱后“赏赐无数”却更重其“治勤明”,是“武力+仁政”的边疆治理模式——既用实力稳定秩序,也以善政赢得民心,避免了单纯的军事压制。


    此外,拒绝林邑鹦鹉、遣返新罗美女,看似小事,却传递出“尊重生命、不夺人所爱”的外交伦理,比单纯的军事威慑更具软实力。


    居安思危:贞观之治的“精神内核”


    史料中最动人的,是李世民与群臣的“危机意识”:他直言“治国如治病,病愈尤宜将护,恐复作不可救”,即便“中国幸安,四夷俱服”,仍“日慎一日,唯惧不终”;魏征则点出关键——“内外治安,臣不以为喜,唯喜陛下居安思危耳”。


    这种“居安思危”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贯穿于具体决策:担心“封建诸侯”导致“厚敛”“经费阙”,因此审慎对待分封;担心“喜怒妄行赏罚”,因此要求群臣“极谏”,且提醒大臣“自能受谏,方能谏人”;担心重蹈隋亡覆辙,特意以炀帝滥杀为例警示群臣“君臣无道必亡”。


    正是这种“不满足于现状、时刻警惕风险”的清醒,让贞观五年的治理没有陷入“治世即奢靡”的循环,反而不断通过制度完善、纳谏纠错、民生保障,夯实了贞观之治的根基。


    结语:贞观五年的现代启示


    贞观五年的记载,本质是一场“封建时代的善治实践”。它的价值不在于“完美”——李世民仍有怒斩张蕴古的任性,封建制度的本质也未改变——而在于它提供了一套“君主专制下的最优治理逻辑”:以民为本而非以君为本,以制度约束权力而非依赖个人道德,以务实理性对待内外问题而非追求虚名,以居安思危保持治理清醒而非沉溺于治世幻觉。


    放在现代视角下,这种“重视民生成本、强调权力约束、保持危机意识”的治理思维,仍有跨越时代的借鉴意义——无论何种制度,“把人放在核心位置”“用规则限制任性”“不躺在成绩上睡大觉”,永远是治理的核心命题。贞观五年的故事,之所以能流传千年,正在于它触碰到了“善治”的本质:不是统治者的“功绩炫耀”,而是百姓的“安稳生计”,是制度的“持续纠错”,是社会的“长治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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