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篌从怀中掏出那本无字书来，递给章予。


    章予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她目光便倏然顿住了。


    原本空无一字的纸面上，竟浮出了墨迹。


    她带着疑惑，又向后翻了几页，指尖却随着目光所及，逐渐绷紧，越翻越心惊。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苗妙淼几个字。


    如同刑司布告犯人，三水的名字下面，是将她炼制成傀儡的计划。


    只因苗三水自幼百毒不侵，五水道长便想要以她的身体为容器，去炼制傀儡。


    他欲要长生不老，要不断地为自己换躯体，由此方能保住自己练就绝世功法、不死不灭的传说。


    若是这个容器能够抵抗他体内的心蛊，便更完美些。


    因此，他才不断用苗族炼制傀儡，只因苗人血脉，较常人更有可能不易受那心蛊彻底掌控。


    章予的猜测其实并没有错，五水道长被播了心蛊，俨然已经是萧祈党羽，恐怕寿元也并不长。


    只是他对萧祈并不忠心，大抵甚至有些恨意在，他才要用傀儡来助自己逃脱萧祈的掌控。


    他试过苗篌，却发现即便是苗人，也不能抵御心蛊。他在毒雾之中已经看出，苗三水正是他所需要的容器。


    他算准了三水会找他求得解药，也算准了三水无论如何要成为内门弟子。他顺水推舟，只为将三水诓骗到身边，择良机将她炼制成为傀儡。


    而这一切的起源，是因自己贪玩带着三水进入了五水道长的毒雾。


    那日毒雾中五水道长的声音，似乎直到今日才真正传入她的耳朵，沉甸甸地挤入了她的呼吸上，混合着后知后觉的愧疚与后怕，全然包裹住了她。


    她在心中告诉自己，她必须要对三水负责才是。


    章予将无字书上的字一字一句地刻进自己的脑海，又抬眼去看苗篌，却发现他似乎微微在颤抖，章予忽然想起，


    “苗篌，”章予问他，“你，算是背叛了五水道长吧。”


    并不是问句，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苗篌的面上却没有一丝痛苦，甚至连音调都四平八稳，若不是身体上那细微的颤抖，实在与常人无异，章予不敢细想他与这样的疼痛共生了多久，“这是最后救淼淼的机会了，即便我身死魂消，能救她就好。”


    章予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她想起在焚尸坑边上看到的笔记，死马当活马医般地向外掏草药，“苗篌，我记得怎么配药方。”


    苗篌却摇摇头：“没用的，那本笔记是我写的，我试了千百种方子，都没有找到解药。”


    他自嘲地笑一笑：“五水道长也没有，我不算逊色于他。”


    “你自然不逊色于他，”章予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不安与酸涩，脱口而出，“你远比他勇敢，他是懦夫。”


    苗箜在旁边焦急地看了许久，无尘看着他，急得变淡了许多，几乎到了要消散的地步。


    无尘便悄悄地施展功力，为他渡了些气。


    苗箜因而能够问：“有什么办法能救你出去？”


    苗篌似是怕哥哥担心，抑或是独自扛了太久，此刻见到至亲，紧绷的心弦反而松动了些。他看着苗箜焦急的面容，竟能够忍着疼痛笑出来：“哥哥，你是要疼死我啊？”


    苗箜这才如同大梦初醒，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手忙脚乱的，只好絮絮叨叨地搜刮安慰苗篌的话。


    苗篌倒是反过来安慰他哥哥了：“哥哥，我在这里真的很好，我竟还能见到你一面，已经没什么遗憾了。若是你不是这样的鬼魂，便更好了。”


    他转向章予，问她：“我哥哥这样，还有可能能复活吗？”


    章予和无尘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无计可施。


    章予只得干巴巴地说：“他魂魄离体太久，已经没法复活了。恐怕过不了几天，他就要....”


    她不忍心说下去，但苗篌能够领会，他摆摆手，道：“哥哥一生救死扶伤，若是转世投胎，也必能到好人家享福。”


    无尘面对这样的生离死别，总是更坦然些。这时候他依然能想到：“你既然已经回来了，五水道长何在？”


    苗篌道：“被皇帝留在宫中了，我不能离开这个密室太久，五水道长也怕我暴露，就先让我回来了。”


    无尘又问：“他让你去做什么？”


    苗篌淡淡道：“杀人。”


    “杀谁？”


    苗篌正要回答，忽然一阵刺痛钻入他脑海中，比刚刚还要痛上千百万倍。他跪着，手撑着地，指甲死死嵌进地面里，眼睛忽闪忽闪，要晕厥过去似的。


    章予急忙将他扶住，连声道：“不问了不问了。”


    苗篌勉力抬起头来，声音终于断断续续了：“感应变强了，五水道长应该是要回来了，你们快走。”


    章予看着他，又抬头看无尘，她总是聪明，却在这样的关头，常常不敌无尘理智，她仍有些理想地相信，总会配出能救苗篌的解药。


    回到武安城去，回到苗族去，总会配出这份解药。


    “不会的，”苗篌道，“这样的心蛊，别无解药。”


    他安抚似的地对章予笑道：“我在这里其实很好。”他尽力插科打诨，“小予，小时候向你取经怎么追求三水，真是一点用没有。”


    我在这里其实很好，有时候五水道长放我出来，我就会看到苗妙淼。看到她盯着手中的毒针，千次百次地连角度，看到她打坐，看到她对着小盅打着哈欠炼制毒药，看见她总是那样认真地对待五水道长教的一招一式，看到她在空无一人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和玉龙对话，讲些平时我听不到的抱怨与辛酸。


    只是有些可惜，这个时候我总是不能上去抱住她，和她讲些童年的趣事换她的笑颜。


    只是有些可惜，我和她不会有未来；也没什么可惜，至少她还有未来。


    苗篌由衷地对章予说：“谢谢你。”


    谢谢你...来自一跃而下无影无踪的诸葛歌，来自困居密室受人调遣的苗篌。


    不要再谢谢我了，章予想，可她又转念，但是至少我做到了些什么。


    她眼睁睁地看着苗篌站起身来，将自己替换进那藤蔓锁链之中了。


    章予看着那藤蔓收紧，再收紧，要勒入苗篌的皮肉。


    无尘从后面捂住了章予的眼睛。


    咔咔咔咔咔——


    一道极其强烈的光射进来，穿透了无尘手指的缝隙，太刺眼了，这世道太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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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了。


    章予闭上了眼睛。


    “如此说来，”萧祚问道，“三水不得不离开五泉山了？”


    章予摇了摇头，肩线微微垂下，显出一种少见的颓丧：“还不行，没有找到给他父亲解毒的办法，藏书阁里没有，恐怕要亲自逼问五水道长才好。”


    “如今会武安我还有一件事，我想要试试心蛊会不会有解药。”


    萧祚心知章予惦念着密室之中的苗篌，也难得不吃味，又坐近些轻声安抚她：“一定会有办法的，你什么都做得到。”


    章予被这样猝不及防地夸赞，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她十分谦逊：“我只是觉得既然情蛊能解，那心蛊就应该有办法。”


    萧祚又向外看去，“三水知道苗篌对她的感情吗？”


    章予依旧摇头：“苗篌不让我们告诉她，苗箜又情愿陪着苗篌不离开密道，直至转世轮回。”


    萧祚了然：“如此，虽显得薄情寡义，却也是两全之策。”


    他又问章予：“一会儿见到城主，你如何保全自己呢？”


    章予索性坐到萧祚身边，将双臂支在大腿上，托住自己的下巴。她只觉得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萧祚一个人去面对，至于自己，她始终只敢想个大概。


    “总归是我父亲，就算要打我，也不会打死我的。何况我娘亲一定会护着我的，我娘亲是武安城最大的富商，我爹多少要给她面子的。”章予说得很是轻巧，萧祚却听出来她依旧不太畅快。


    他手脚有些不知道怎么摆放，先开口安慰章予：“我会保护你的。”


    章予便笑起来：“又不是什么生死关头，谈什么保护啊。”


    她戳戳萧祚的肩膀，开玩笑道：“倒是你，已经昏了两次了，我看是我该保护你吧。”


    萧祚捉住她作乱的手，点头道：“是啊，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出事了。”


    章予正要嗔他肉麻，却见无尘探出头来：“他都醒了，我们也该启程了吧，这二人可是难控制极了。”


    章予便顺着他的话说：“我帮你们绑一绑，也算我们运气好，白得一辆马车呢。”


    萧祚在她身后看着她从马车上一跃而下，终究只是摇头笑一笑，也跟着她站起身来，“我也来帮忙吧。”


    章予自然而然地去帮三水系绳子了，萧祚刚向无尘靠近，就听到他说：“你最好别打我们小予的主意，她和你注定不是一路人，我也是好心劝你，苗篌和三水的故事，就是你们二人最好的结局了。”


    萧祚垂眼而笑，又回过头去看口中喊着号子专心系绳子的章予，也并不看无尘，说出的话却针锋相对：“只怕你也没资格劝我，恐怕你心中，早有自己宁死也要复的仇吧，你又如何陪伴他呢。”


    无尘笑道：“我只把她当作妹妹，从来没有你那样龌龊的心思，能被幻境困住，恐怕是因为幻境之中有章予吧。”


    萧祚将视线移回来，对上无尘的眼睛：“若是你真把小予当作妹妹，不如相信有我在，起码能帮助她。”


    无尘将萧祚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狠狠地拽了一下手中的绳子，换来那非礼勿听的魅宗弟子一声痛呼。


    二人这样拌嘴，忽然听见章予大喊了一声了：“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