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昨晚,怕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一场大风雪,把那儿给弄塌了。正好,省得咱们自己动手拆了。这不就是现成的整改第一步吗?”


    李三平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其他几个村干部也面面相觑,昨晚那明显是人为破坏的现场,怎么到林知晚嘴里,就成了“老天爷帮忙”、“现成的整改”?


    “三平叔,”林知晚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检查组为什么没立刻封了咱们?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咱们‘土法’的‘可能’,也因为咱们‘认错态度好’,‘愿意改’。现在,咱们就拿出‘改’的样子来!主动,彻底,公开地改!把那些不安全的、说不清的,全都‘整理’掉!把力气,花在能摆在明面上的、经得起查的地方!”


    李三平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光透出来。他明白了。这是以退为进,是把“坏事”变成“好事”,是把主动权,至少是表面上的主动权,抓回自己手里。


    “对!对!”李三平猛地一拍大腿,声音也高了起来,“知晚说得对!整改!必须整改!就从清理后山那些危险场地开始!这是对群众负责,也是对领导负责!老张,老李,你们几个,待会儿就带人去,把后山那一片,该填的填,该平的平,彻底清理干净!该上报的隐患,立刻上报公社!”


    他嗓门大,几个路过的村民也听见了,纷纷围过来。李三平趁势把“整改”的必要性和决心又说了一遍,重点强调“安全第一”、“领导关怀”、“群众自觉”。村民们虽然将信将疑,但看村干部们都一副“痛定思痛、坚决整改”的模样,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反而觉得村里这次是真下了决心。


    林知晚站在一旁,微微低着头,一副“听从组织安排、认真反省”的样子。心里却快速盘算着。清理后山,看似是“毁尸灭迹”,实则是“打扫战场”,将一切可能的疑点主动暴露、主动清除。同时,这也是在吴明那伙人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处理”掉他们昨晚的“成果”,让他们无从再查。更重要的是,这能争取时间,争取一个相对“干净”的环境,让她安心去做那两件更要紧的事。


    事情很快安排下去。李三平亲自带着人,扛着铁锹镐头,往后山去了。林知晚没跟去,她转身回了作坊。


    作坊里,水桃姐和几个核心的妇女已经在了,个个脸色惴惴。昨晚后山的事,她们也听说了。


    “知晚,这……”水桃姐迎上来,满脸忧虑。


    “没事,水桃姐。”林知晚握住她的手,冰凉,但很稳,“三平叔带人去清理了,这是整改的一部分。咱们这边,也要动起来。”


    她走到作坊中间,目光扫过一张张不安的脸,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各位婶子、大姐,昨天的事,大家都看见了。领导让咱们改,咱们就改。但改,不是不干了,是以后要干得更明白,更安全,更长久。”


    “从今天起,作坊的活,先停几天。咱们不捣鼓那些危险的、没把握的了。咱们做点实在的、安全的。”她指了指角落里那些最粗劣的原料,“把这些土硝、硫磺、木炭,按最老、最笨、但最稳当的法子,做成最普通的黑火药。不图花样,不图颜色,就图个稳当,能听个响就行。”


    妇女们愣住了。做最普通的黑火药?那不就是回到老路上去?那之前的折腾,昨天的拼命,还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大家想什么。”林知晚看懂了她们眼中的失望和不解,缓缓道,“咱们之前想走捷径,想用点巧劲,结果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现在,咱们把脚踩实了,一步一步来。把最基础的东西,做稳了,做扎实了。等咱们把这最基础的‘稳’字练明白了,把该立的规矩立起来了,把该补的窟窿补上了,再想别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咱们得让领导放心,让村里人放心,也得让咱们自己,夜里能睡得着觉。”


    一番话,合情合理,又戳中了大家心底的恐惧和期盼。是啊,昨天那场景,现在想起来还腿软。要是能稳稳当当做点安全的,哪怕赚钱少点,至少踏实。


    “行,知晚,我们听你的!”水桃姐第一个表态,“咱们就做最稳当的!”


    “对,听知晚的!”其他妇女也纷纷点头。虽然有些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寻求安稳的心态。


    作坊里重新忙碌起来,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没有了那种孤注一掷的紧张和隐秘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按部就班的扎实。碾磨声,筛料声,混合声,单调而重复。


    林知晚也加入了进去,亲自示范最古老的黑火药配比和混合方法,强调安全,强调均匀,强调防火。她做得极其认真,一丝不苟,仿佛一个最虔诚的学徒,在重新学习最基本的功课。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看似倒退的、笨拙的劳作中,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昨晚在炕上反复推演的“宁浦工艺”,正借着这最基础的流程,一点点在脑海中清晰、成形、落地。


    原料获取(本地化、无害化处理)→初步提纯(土法淋硝、筛选硫磺、烧炭)→核心工艺(“等量递增”混合法、简易矿石预处理与研磨、基础配方与“土法炼色”原理)→产品制作(纸筒制作、装填、压药、引信、封口、包装)→安全规范(场地、工具、操作、储存、应急)。


    每一步,都必须能用最朴素的、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描述;每一步,都必须有“合理”的来源(或是老辈口传,或是“专家”点拨后的自行摸索);每一步,都必须能经得起“土”的检验,不能出现任何超越时代认知的东西。


    这是一场更为艰难的淬炼。不是淬炼矿石,而是淬炼她自己,淬炼那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知识,将它们锻打、提纯、变形,最终融入这个时代,变成宁浦村的妇女们能够理解、能够掌握、能够赖以生存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