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石的提议，让现场再一次沉默。


    终于，霜寂又一次先打破了沉默。她周身的寒意收敛了一些，冰紫色的眼眸中，那绝对的杀意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理智的冰冷。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没有温度，却提出了一个新的方向：“既然如此，强求师徒名分，或许本就是下策。我们是否该换个思路？或许可从《帝休缚天诀》的修炼本身着手。”


    蒙石神色微动：“师妹的意思是？”


    霜寂的目光投向小淇离开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风雪与建筑：“收徒不成，那就想想，如何能将她和《帝休缚天诀》，与我寒江派的渊源，‘绑定’得更深，更牢固。让她与我派的利益，产生更多、更难以切割的纠葛。只要她与寒江派的联系足够深，传承是否在我派弟子名下，或许……眼下反而不是最紧要的了。毕竟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


    “绑定？”蒙石眼睛一亮，若有所思：“有道理！师妹此言，倒是点醒了我。只是……该如何绑定？那丫头看着单纯，实则心里有主意，寻常利诱，恐怕无用。”


    凛渊也看向了霜寂，等待她的下文。


    霜寂缓缓道：“她不是想要力量，想要修行吗？她不是得了《帝休缚天诀》却无人指点，后续若是全靠自己摸索，将异常艰难吗？她与凛渊师兄，不是有一段‘求师’的缘分吗？”


    霜寂的目光转向凛渊，虽然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逼迫，多了几分审视与……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凛渊师兄，你坚持不收徒，个中缘由就不再讨论了。你可以放心，本座不会再强求了！”


    凛渊沉默，算是默认。


    “那么。”霜寂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该如何不强求师徒之名，却依然能建立师徒情感呢？”


    蒙石和凛渊同时看向她。


    霜寂说出了她的设想：“何不让她暂时留在寒江派。不必拜师，不必入门，只以一个‘客居修行者’或‘传承暂管者’的身份。而我派，可以为其提供一定的修行资源与便利，尤其是……修行上的指点。”


    霜寂特意加重了“指点”二字，目光牢牢锁住凛渊。


    “凛渊师兄，你既与她有这番因果，又对她有所了解。她所修《帝休缚天诀》，虽非你所修主流冰法，但其中蕴含的‘束缚’、‘守护’、‘生机’之意，与你所悟的冰之‘寂灭’、‘永恒’、‘守护’之道，未必没有相通之处，至少不会冲突。由你出面，在她修行初期，给予一些必要的、不涉及根本道统的指点与引导，解答其困惑，助她安稳踏入修行之门，掌握传承基础……这，总不算违背你的原则吧？”


    “一来，可稳住她，让她安心留下，深化与寒江派的联系。二来，可确保《帝休缚天诀》的修行在我派可控范围内，至少初期不会出大岔子。三来，也全了你与她之间这段缘法，算是你对她获得传承‘因你而起’的一份回应。四来……”


    霜寂顿了顿，冰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邃：“时日久了，羁绊深了，未来如何，谁又说得准？或许她自己会改变想法，或许……会有其他转机。但至少，眼下这是最能被各方接受，也最能维护宗门利益与颜面的方案。”


    蒙石听完，抚掌赞叹：“妙啊！霜寂师妹，此计甚妙！如此一来，传承未失，人亦留下，凛渊师弟不必违心收徒，那丫头也能得到她最需要的初期指引，我派亦彰显了大气与包容！一举数得！”


    蒙石热切地看向凛渊：“凛渊，你看如何？只是以同辈或前辈的身份，指点一下后辈的修行疑难，这总可以吧？就当是……替我这个掌门分忧，也当是弥补你之前，‘引导’她去藏宝阁的‘无心之失’？”


    凛渊听后先是由于蒙石的完全甩锅行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旋即陷入了沉默。霜寂这个提议，确实绕过了他最在意的“师徒名分”的桎梏。只是指点修行，解答疑惑，不涉及根本大道传授，不立名分，这确实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而且，正如霜寂所说，此事虽错综复杂，可确实因凛渊允诺入阁而起，他也确实对小淇能通过帝休木试炼，又说出那番拒绝的话，有了一丝细微的改观或者说……一丝好奇。


    最终，在蒙石期待和霜寂平静的注视下，凛渊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清冷，却已没有了之前的绝对拒绝：


    “可。但需约法三章。我只在她修行《帝休缚天诀》遇到疑难时，给予基于我自身见识的指点与建议，不系统传授我所修寒江派道法，不立师徒名分，不承担师长之责。她之道路，仍需她自己抉择。并且，此事需征得她本人同意。”


    “这是自然！”蒙石大喜过望，只要凛渊松口，事情就好办多了：“那丫头不会这么不明事理的，这般安排对她有百利而无一害，她定然会同意！我这就去与她说！”


    一场险些无法收场的传承风波，在三位擎天人物各退一步，达成这份充满妥协与算计的“权宜之约”后，暂时告一段落。而小淇在寒江派的“客居”修行生涯，也就此拉开了序幕。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份始于“绑定”的安排，最终会将这个倔强的少女，引向何方。


    由于蒙石掌门的特别强调下，小淇一下从偷传承的嫌疑犯，一跃为寒江派特别重要的客人，不仅各方弟子都要以礼待之，还住进了“听雪阁”的甲字三号院。


    院落虽然不大，但十分清雅，由整块的寒玉砌成，屋内陈设简洁却不失舒适，燃着宁神的香，地底似乎还引来了浓厚的灵脉之气，比之外界，灵气要浓郁不少，让她因帝休木试炼而疲惫的精神舒缓了许多。


    小淇坐在玉凳上，掏出了自己的手机，与远在桃之旅社的璇月通了视频电话。屏幕光芒闪烁，投射出璇月带着担忧的温柔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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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淇，你没事吧？寒晓方才传讯，只说你在寒江派有事耽搁，需小住几日，具体却不肯多说，可担心死我们了。”璇月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带着旅社特有的暖意。


    “璇月姐，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小淇连忙将这边发生的事，掐头去尾、重点省略地讲了一遍，只说自己在藏宝阁有些机缘，得了一门传承，寒江派的前辈们很好，留她暂住，方便请教修行上的问题，过些时日就回去。关于《帝休缚天诀》的风波、三擎天的对峙、以及那些复杂的纠葛，她一概未提，怕旅社的大家担心。


    璇月何等聪慧，听出小淇有所隐瞒，但并未追问，只是柔声嘱咐：“既有机缘，便安心把握。旅社这边一切安好，老熊的伤好得很快，池逸虞守着的那些幼虫气息也越发平稳了，玉先生所化的那只，昨日虹光还亮了一瞬呢。你自己在外，万事小心，若有难处，定要告诉我们。别忘了，我们大家可都是你的后盾，他们要是敢欺负你，我们就杀上寒江派，把他们端了，排队给你道歉！”


    小淇噗嗤笑出声来，最主要听到旅社大家都好，心中更加踏实了不少，又和璇月聊了几句家常，这才结束通话。握着的手机显示出旅舍大家合照的屏保，她望向窗外寒江派终年不化的雪景，心中对旅社的思念更浓，但也更坚定了要趁此机会，真正踏入修行之门的决心——掌握能站在大家前面、能守护大家的力量！


    里面刚收起手机，院外便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小淇，现在可方便？”是寒晓的声音。


    小淇开门，只见寒晓依旧是一身月白道袍，站在风雪中，对她微微颔首：“凛渊长老让我来请你过去一趟。”


    凛渊前辈要见她？小淇心中一紧，不知这位性情冰冷难测、几次推脱收徒的前辈单独找她，所为何事。根据先前蒙石掌门的话来看，很可能是要开始“指点”了吗？她不敢怠慢，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应道：“好，有劳寒晓……师兄带路咯。”


    寒晓一愣：“不是没收徒吗？何来师兄一说？”


    小淇捂嘴偷笑：“看大家都叫你师兄，我也要入门随俗了！”


    寒晓淡然一笑：“这样啊！那请吧师妹！”


    再次来到那座孤峭冰冷的玄冰殿前，夜色已深，雪光与冰殿自身散发的幽蓝光芒交织，将殿前映照得一片清冷。凛渊并未在殿内，而是负手立于殿前的冰崖边缘，背影挺拔孤直，仿佛与这万年冰峰融为一体。


    凛渊仰望着深邃夜空中的寥寥寒星，银发与袍角在寒风中微微拂动，思绪似乎飘向了极其遥远的地方，周身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


    “太上长老，小淇姑娘到了。”寒晓上前，恭敬禀报。


    凛渊毫无反应，依旧望着星空。


    寒晓顿了顿，又略微提高声音：“太少长老？喂，师叔！”


    依旧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