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启程04
作品:《后机械启示纪行》 城市比周向青想象中还大。
但它又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大”。
如果说,周向青他们的工地是一个个围绕废品的巨坑建起来的“环”,那么这座城市就是圈起所有环的,更巨大的环。城市的房屋建在上个时代高架公路桥残余下来的高高低低的柱子与路面上,犹如一座座彼此独立的高塔;而高塔之间又以人们新修建的吊桥、长桥或栈道相互连接,新来城市的人们又在这些桥边搭建起新的建筑,最终竟延展成一弯狭长而近于一个圆环的城市带。
这条城市带能够建立,靠的就是为这些废坑中淘金的人们提供所需要的各种生活用品和工具材料;而从废坑中淘到的宝物又通过这座城市,运送到世界上其它需要这些回收品的地方。不计其数地物资通过这座城市一刻不停地流入流出,城市也一刻不停地吸取养分,兴旺发展。
它环绕九个巨大废坑,一刻不停地往来运输物资,于是也因此得名:
“环运城。”
但这里的人只是叫它“城市”。
城市的灯光日夜不息,商品的循环终年不止。掌握这座城市的命脉,让它如环般转动不休的人,则称其为:
“仓鼠的轮盘。”
而这只仓鼠的名字,就叫:
杜兴田。
以上是季老鬼在周向青帮忙卸货的时间里,给她免费科普的,这座城市的历史。
但周向青并不是很相信。她不太认同这么巨大的城市能够被某一个人轻松“掌握命脉”,也不认为什么商品循环能像小电车的车轮那样由某一个人轻松推动。面对此质疑,季老鬼表示,这也不过是一种“解释”,而他季老鬼并不对相信此解释造成的任何后果负责。
老杨在这段时间里则跑到对面的旅馆订了两个房间。他回来的时候,显然是已经趁机灌了两杯酒,脸色黑里透红,红里透黑。老杨把一柄钥匙丢给周向青,大着舌头说:“你自己爱上哪上哪去吧,别来烦我。”
“这就准备歇啦?明天不是还要去鼎新楼吗?你不准备一下?”季老鬼问。
“关你什么事。来了城里,就该先叫几个女人乐乐。”
周向青皱起了眉头。
“再说了,有什么好准备的?”老杨拍了拍胸前的口袋,续道:“我把样品给他一看,谈好价钱,然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就行了?”
季老鬼一惊:“你……把东西都随身带着?”
“我有那么傻?我才不会在别人的地盘交货咧。你记得给车充电,我明天开你的车。”老杨不等季老鬼回答,一摆手,走了。而季老鬼还要盘库,便也撇下周向青回到自己的小屋去了,只留下她在回收站的停车场上发呆。
第一次进城的体验,真的是糟透了。
周向青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
她只是深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属于这个地方。她就是一个异类。只有胖球和那辆小房车,才是她的小天地。
她已经开始后悔走这一趟了。
但比起后悔,想到胖球,更让周向青有些担心。她的房车附近没有什么八哥能吃的东西,希望它不要饿到去翻别家的垃圾,不小心吞了螺丝什么的。她下意识望了望天空,但城市的空中没有一只鸟。这里只有塔楼与塔楼间错落的窗台、钩心斗角的屋檐和时亮时灭的霓虹灯招牌,以及两侧无边无际的黑暗。
城市才不会有鸟呢。她对不在场的傻宝兄弟吐槽了一句。
可是,她刚吐槽完,就真的看到了“鸟”。
就在老杨订房的旅馆隔壁的隔壁的隔壁,有一个氖气灯和氩气灯交替闪烁的招牌。上面画着一只白腹黑背的鸟,弓腰驼背地站着,双眼盯着下面的店门。那像是古怪绅士的样子并不如她的胖球可爱,但好歹算是同类。
招牌上写着两个字:夜鹭。
“夜鹭”里传出一阵阵音乐的波浪。周向青像夜鹭一样伸着头,站在走廊里向店内张望,但她除了闪来闪去的五颜六色之外,什么都看不清。这里并不像是跟鸟有什么关系。她想退出去,但几对搂抱着的男女发出阵阵调笑声,摆成一堵人墙从她身后压来。
她避无可避,又不想和那些人接触,只好硬着头皮一头拱进店里。
店内很暗,并不宽敞。中场有七八个人和着乐声慢慢摇摆,另有几个人凑在长长的柜台边交头接耳。而原本在她身后的几个人挤进店内后,就像黑糖加进咖啡一样,一转眼就已不见踪影。
这昏暗拥挤的环境,让周向青只觉的如芒在背、浑身不适、头皮发痒。她不由得摘下帽子握在手里,双眼四处乱扫,两脚慢慢向看上去人少的角落里挪动。却不料她竟一脚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而旁边沙发上一团漆黑的东西一下子舒展开来,从中露出两张煞白的人脸。周向青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却又撞到了后面跳舞的人身上。
她就像是一只想要洗澡但掉进深池的鸟儿,不断扑腾着,掀起一圈圈静止的波澜。人们纷纷停下动作,一双双发光的眼睛盯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周向青像是溺水一样,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她的意识随着心情一同沉了下去。
“抱歉啊各位,打扰了!你们继续,拜拜!”伴随着不知从哪响起的声音,一股柔和的力量从背后托起周向青,把她送出了那个奇怪的空间。
周向青站在“夜鹭”门外,扶墙吸了几口清冷的夜风,才从刚才的尴尬中缓过神来。把她带出来的人则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但他真的看清周向青的脸之后,却眯起了眼睛。
“你来找人?”他说。
周向青摇了摇头。
“那你到这里干什么。这地方跟你可不太搭边啊。”
“我……就是随便看看。”周向青觉得有点难解释。到现在她也不知道招牌上的那只夜鹭到底是什么意思。
“噢——第一次到城里,是么?”
周向青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似乎在寻找什么一样,正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那套还沾着污渍的工作服,的确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她不由得握紧手里的帽子,挺起胸说:“并不是。我就是跟着车来送货的,明天就回去。”
“这样。那我送你回住处?”
“用不着。”周向青掉头就走。但她并不想现在就回去,因为老杨多半正在“乐乐”。而且,对方虽然没有跟上来,但周向青感觉得到他的视线仍然跟在身后。她加快脚步,走下螺旋状的楼梯,穿过长长的桥洞,来到与旅馆相邻的另一段塔柱上。这里的店铺都建在悬空一侧,小而通透,招牌也整齐划一,上面写着各自经营的内容:烧烤、麻辣烫、盖浇饭、馄饨面食,不一而足。
周向青随便找了一家人少的店,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发出难听的叮当乱响。“欢,迎光临。”服务员在柜台后有气无力地说。
周向青还什么都没看,就已经后悔了。
但她还是勉强坐下,去看玻璃桌面下压着的菜单。
上面的菜名她一个都不认识。她不知道自己该吃些什么。她不在工地的食堂吃饭。她每日的烹饪就是给胖球拌鸟粮,以及把配好的能量棒放进冷柜定型。她不知道菜单上的这些东西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欢……迎。”门上的铃铛又是一阵乱响。显然是有客人进了店门。来人走到周向青的桌边,拉开她对面的椅子,一撩衣摆,坐了下来。
周向青认识这件大衣。还是刚才那个人。
“真巧啊。又见面了。”他说。
“难道不是你一直跟过来的吗?”周向青反问。
“似乎是这样没错。”对方笑着承认了。
“你跟着我干嘛?”
“嗯——像你这样的姑娘,到哪里都不太多。所以,自然就有点兴趣。”
周向青生气了。“我不觉得自己跟别人有什么不同。”
“没错,我正是这个意思。”对方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正是这个意思。”
“到底什么意思?”周向青抬起头,直视对方的眼睛。
那人大概二十多岁,大衣的衣领竖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没戴帽子,头发整整齐齐,两只眼睛毫不掩饰地紧盯着周向青的一举一动,深棕色的眼瞳里闪着好奇的光芒。
他突然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周向青的手,虎口用力,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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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一勒。周向青吓了一跳,有些嫌恶地把对方的手甩开。
男子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奇怪笑容。
“我是说,这里大概不卖你吃的东西吧。”男子大概是认为自己开了个什么了不起的玩笑,自己嘿嘿笑了。他笑了几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对店长喊道:“焦糖咖啡,少糖,谢谢。坐在人家店里,又不买东西,总感觉不好意思。”最后一句是对周向青说的。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这里的东西我买不起吗?”周向青皱眉道。
“啊?没有那个意思!绝对没有。”男子连连摆手。“你们刚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我远远站着,看你在那里卸货,眼睛一下都移不开。怎么说呢,当时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看到你的脸之后,我马上想起来了,我见过你。不,是‘见过你这一类型’。但是呢,明明都是一样的东西,整体上给人的感觉就是完全不同。所以我想,我必须得跟你说几句话。但我又不想跟你那个粗俗无礼的同伴打交道。嗯,不过,他该不会真的是你的主人吧?我总觉得像那种人——”
“主人?”周向青站起身来。“一样的东西?主人?”她举起手,又放下,然后猛地在面前一挥。老杨是她的主人?这是在说什么鬼话!
“主人?”她想说什么,但又被对方自顾自的胡言乱语气得想不到能说什么,最后只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抱……抱歉。”事情的发展显然超出了男子的意料,他一下子乱了阵脚,仓促间只挤出了这么三个字。
“焦糖少糖,三十块。”一个旧瓷杯“咚”的一声放在了男子的面前。男子的视线尴尬地飘来飘去,他想要弥补刚才的失言,又得低头掏钱付账,一时顾此失彼。
周向青,但这次她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握着她的红帽子——甚至都捏得有些皱了——于是就把帽子用力扣在自己脑袋上,说:“看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呃……哦!哦!哦!”
男人还是没有想出合适的台词,但他看到了周向青的红色帽子上,那个青色货运飞船和闪电的标志。他眼神中的慌张马上变成了理解与兴奋,但太多话语和情绪同时涌到他的嘴边,把很复杂的信息浓缩成了音调逐渐提高的三个单字。他伸出双手,想挽留面前的女子,但服务员却挡在他的前面。
“三十块。”服务员伸出手。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随手甩给服务员,可周向青已经甩辫而去。
叮叮当当的铃声中,店门猛地关上,拍进一阵冷风。
周向青向旅馆的方向大步快走,但她还是听得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抱歉,刚才失言了。我就应该猜到,像那种人,哈,怎么可能!这样的品质,除了他,还能有谁?”男子夸张地摇摆着手臂,可他的另一只手还端着刚刚拿到的咖啡,这一下差点弄得咖啡洒出来。
周向青并不理他,只是一味向前走。
“所以你才是代表他来的人。这下我明白了,有话也不妨直接告诉你——是这样,这批货呢,院里的出价是这个数。”男子竖起5根手指。“当然,如果其它方面有更高的提议,可以再商量。但以前的联系方式已经失效了,所以能不能再给我你们的联系——”
“客人,钱不够,而且你不能把我们的杯子带出来。”服务员跟在男子身后。
周向青猛地停下脚步,回过身大声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谁也不代表。我不知道你们‘院里’,也不会给你什么联系方式!”
男子停下脚步,露出困惑的眼神。“难道我又弄错了?”
“对。我既不认识你——”
“我叫姜原。”
“我才不管你叫什么!”
周向青扭头要走,姜原连忙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周向青一甩胳膊,偏巧从下往上打在姜原咖啡的底部。
一半咖啡正泼上姜原的大衣前襟,另一半跟着旧瓷杯一起撞在地上,陶瓷碎片和咖啡液溅得满地都是。周向青看到姜原的狼狈样子,心里有点后悔,但又不想再多纠缠,索性头也不回地爬上去旅馆方向的螺旋楼梯。
第一次城市之行,真的,糟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