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启程06

作品:《后机械启示纪行

    那是擂鼓似的捶门声。


    白色的雾气与梦境一同随之消散。


    伴随捶门声响起的,还有不耐烦的“起床、起床”的喊叫。接下来是“小妮子叫啥来着”的小声嘀咕。然后又是“起床、起床”的喊叫,以及擂鼓似的捶门声。


    周向青急忙爬起身来。窗外天光早已大亮。


    奇怪。她还从没起这么晚过。


    老杨就站在门外,脸色很难看。周向青觉得他能忍着没有踢门,大概只有不想给旅馆赔钱一个原因吧。


    “只剩一个半小时,没时间给你磨叽。”


    老杨撂下这么一句话,就转身下楼去了。周向青匆匆跟上去,只见季老鬼和他的小车就停在下面。一辆有车斗的三轮小电动车。老杨一看便破口大骂:“骗人的鬼,你说你有车,结果就是这个东西?”


    “这不是车?有方向,有轱辘,有发动机,不是车?不然你还想开大货走下面吗?那得多少油钱?我买这个是为了走鼠道送货,又不是要钓马子装门面。你要车,我给你车,你还不乐意了?你这么阔气,自己买一辆啊!”大概是知道自己没办法从中得到什么利益,季老鬼的语气比平时强硬了不少。


    老杨无法反驳,只得抱怨道:“嘁,像这种情况,不应该由他们安排住处和接送吗?如果这东西那么值钱,他们做点投入能怎么?我他妈真都不想去了!”


    这几句话还真有点道理。


    “爱去不去。反正把我的车囫囵还回来。”季老鬼把钥匙扔给老杨,自己走了。


    老杨又骂了几句,但还是抬腿跨在驾驶座上。他看了看后面载货的车斗,对周向青喊:“喂,你上来!”


    周向青爬进车斗。车斗紧靠老杨背后的位置焊了一块铁板,上面钉着一个坐垫。她就坐在那上面。


    “妈的,别搞得跟昨天一样……”老杨叨咕着,发动起车子。


    季老鬼说的“鼠道”,是这环运城的两条交通线之一。


    因为环运城被称为“仓鼠的轮盘”,杜老板和他的组织也就顺理成章地被称为“鼠帮”,他们所走的道路自然也就是“鼠道”。主要走货车和大客车,承担主要交通输送的大路,则被称为“马路”。


    城市人有云:“马有马路,鼠有鼠道。”


    鼠道是杜兴田和他的手下为了对这座城市有效管理而修建的,一条穿插于长桥、涵洞,将无数塔楼首尾相连的一条相对较窄的车道。鼠道就像老鼠的尾巴,又细又长,且深入到这个城市东西南北“四向十二段”的各个角落。


    而其中一根尾巴的末梢,就是:


    鼎新楼。


    鼎新楼,取“革故鼎新”之意。但与其名字恰恰相反,鼎新楼是一栋颇为传统的三层茶楼,位于北环二段长街的中心。这个路段大概是地基更好一点,上个时代的高架路留下了两公里没有垮塌的桥面。自然而然地,这里也就成了众人聚居、贸易的一个繁荣地段,而杜兴田的毕生事业,“城市发展振兴会”,就是从这里开始。虽然杜兴田后来变成了杜老板,但这座鼎新楼却没有改变经营方式,仍然向公众开放。这是杜兴田的坚持。人群与烟火气,让他能够切身感受到这座城市的脉动。


    周向青他们赶到鼎新楼下时,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十多分钟。老杨在旁边的一条巷子里停好了车,然后盯着茶楼上上下下看了半天,却始终迈不动步子。显然是昨天的挫折让他如今多了几分顾虑。


    但楼内径直走出六个一身黑衣的年轻人来。两人在前,四人在侧,将老杨和周向青围在半圆的圆心。


    “想必您二位就是杨先生、周小姐了。”为首的人说。


    “啊,是,是。”老杨答道。


    “请跟我来。”六人立即变了位置,一人在前,一人在后,另四人分据四角,簇拥着二人向鼎新楼内走去。


    鼎新楼内一层,当中是天井内方形的传统戏台,通过小桥流水与四周普通客人的堂桌隔开。另有一角有可移动的折叠屏风,客人若有所求,就可临时隔出一片私人空间。虽然目前还没有表演,但仍然有不少人在下面吃早茶。


    在吃早茶的客人里,有一个周向青有些熟悉的身影。她跟着带路的年轻人上了半段楼梯,那个身影居然对她抬起头来,还笑了笑。


    是昨晚的姜原。今天他穿着一件不太合体的大衣,显得比昨晚还要古怪。


    但姜原像早已知道周向青要来一样,脸上的表情毫不意外。他对周向青举了举手边的茶盅,轻呷一口,然后夹起一个烧卖填进嘴里。


    周向青皱起眉头盯着他,但姜原却不再抬头了。


    鼎新楼的二层是包间与雅座,第三层才是开会商谈用的厢厅。一上三楼,便见到一个瘦长的男人站在楼梯口迎接。男人小脸,尖下巴,戴眼镜,理平头,穿一件土黄色的短夹克,看上去干练机警,但不太像有权势的人物。


    “云先生。”六个年轻人一齐鞠躬。瘦长男人并不理睬他们,只是对老杨伸出手来。


    “欢迎,杨先生。我是云景龙。这位想必就是周小姐。本来应该直接把你们接到专门的宾馆,但会长不想惹人耳目,所以才让你们自行前来。只可惜昨天似乎有一点不愉快。会长请我代他表达歉意。胡筱秋那个女人,仗着会长的信任,一向缺乏管教。她要是有什么冒犯,请勿见怪。”云景龙微微低头。


    “呃,没事。我没放心上。”老杨答道。


    “那就好。两位,这边请。”


    云景龙把他们引到厢厅门前,门牌上写着“听月”两个字。


    听月轩里倒是意外的朴素,进门是一张茶几和配套的实木沙发,里面的月洞门后是卧榻、衣柜衣箱、书桌镜台,用一道屏风隔开。房间靠墙还有放着花瓶、花盆的小桌。厢厅内已有四人分据房间四角,看云景龙进来,一同点头示意。


    三人就在茶几旁落座。茶几上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但用一块厚厚的布盖着,不知道下面是什么东西。


    老杨盯着那块布看了一会儿,又因为背后站着人而很不自在,不满道:“杜老板人呢?”


    “杜会长另有要事,就委托我来接待二位。”云景龙不紧不慢地说。“当然,会长也吩咐我,先给杨先生展示一下我们这边的诚意。”他从茶几下抽出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打开,转向杨、周二人的方向。


    里面整齐地排着一摞金条、带上时代完好包装的各式芯片、微型镜头等一干值钱货物。老杨盯着箱子里的东西,呼吸明显急促了许多。


    “杨先生,看到我们的诚意了吧。”


    “看、看到了。”老杨喘息道。


    云景龙轻轻按上了箱盖。老杨不由得“啊”了一声,但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急忙深深吸了几口气。


    云景龙等他平静下来,才说:“杨先生,本来我们应该尽快完成交易的。但出于这批货的敏感性,我们还有一些事情想重新确认一下,所以还要问您几个问题。”


    “好,你尽管问。”老杨又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脯。


    “首先,这批货是在哪里发现的呢?”


    “坑里。我们工段的坑里。鲸鱼卷上来的。”


    “哦。随着一起上来的,有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没有值得注意的东西。就只有一个黑色的,画着那个标志的小保险柜。柜子还在我那。”


    “保险柜有没有什么问题?比如损坏、被打开过的痕迹之类的?”


    老杨正要说话,云景龙却竖起一根指头,指向周向青,示意让她回答。


    周向青一愣,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把视网膜验证的事情说出来。但她眼角的余光看到老杨在微微摇头,便说:“我们是直接切割打开的保险柜,没注意到底有没有痕迹。”


    云景龙慢慢点着头。“所以,情况就是,你们在那个废坑里捡到了保险柜,你们把它打开,你们拿到了里面的存储器,然后还是你们想到可以卖给杜会长?”云景龙的每一句话中,都把“你们”这个词咬得特别重。


    就连老杨也已经听出云景龙话里有话,他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周向青更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厢厅的门响了。


    站在房间四角的人同时伸手向怀里摸去。云景龙也皱眉扭头,望向门口。


    一个服务员打扮的人推着小车走了进来,看到这个阵仗,颤声道:“补……补茶水?”


    大概是他被吓到了,声音都有些走形。周向青只觉得他怪怪的,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她也说不出来。


    云景龙显然也知道事情不对,他平静地问了句“谁叫你补茶水”,一面给部下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个黑衣人便走上前去,把服务员上上下下搜了一遍,然后又检查了小车内部,对云景龙摇了摇头。


    “我……领班叫我给三楼的贵客补茶水,说是店里送各位的点心。”他指了指车上放着的一个托盘。里面的确是一个茶壶,三个杯子,四碟精致的点心。


    “这样。很感谢你们的好意,但我们用不着。你回去吧。”云景龙摆了摆手。


    刚才搜身的那个手下从服务员身边退开,但双眼还是死死盯着他。服务员僵硬地拉动小车,转了个圈,想要出去,但似乎是轮子被什么别了一下,小推车的车头撞上了墙角摆花瓶的小桌。小桌一晃,花瓶一歪倒下,恰巧摔在小车的托盘上。茶壶和点心碟都被花瓶砸翻,鲜花、花瓶碎片、茶水、点心,稀里哗啦掉得满地都是。服务员急忙蹲下身去收拾。


    云景龙皱眉道:“用不着收拾了。”


    服务员慌不迭地连声道歉,两只手却仍在拾掇那些碎片。


    云景龙震声喝道:“别收拾了!给我出去!”


    服务员吓得从地上跳起来,跌跌撞撞地推着小车逃了。


    云景龙叹了口气,转过脸重新看着老杨和周向青。“所以,刚才的答案呢?”似乎他刚才的煞气都是假的一样。


    而老杨也因为刚才的场面下了决心。他有点强横地说:“就是我们想到的,怎么了?”


    “是你就好。”云景龙眯缝起眼睛,缓缓点着头,不再说话了。


    整个厢厅内安静得令人头皮发麻。


    老杨在坑上可从来没受过这种气氛,他终于忍不住,按着茶几怒道:“所以呢?问题问完了?”


    云景龙缓缓睁开眼睛,瞳孔里换了一副神色。“大概三年前,杜会长得到了一条线索,于是他请一个朋友,去某个地方,寻找某个东西。但没想到,这位朋友一去不回,从此杳无音讯。杜会长只得又委托一支小队去寻找。这次搜寻小队倒是很快就带回了消息。会长的朋友没有找到,但会长的东西也不见了。当然,杜会长考虑了这个朋友背叛他的可能性。但他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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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证到,其它有关方面,也都没有收到这位朋友的联系。这样东西,也没有在市场上出现。然后,事情就这样沉寂了三年。”


    云景龙说到这里,摘下眼镜,呵了口气,用一块小小的麂皮擦拭。擦完两个镜片,他把眼镜重新戴好,续道:“而前几天,杜会长突然收到了这位朋友的信息,要他准备收货。”


    “然后你,杨先生;还有你,周小姐,你们突然出现在这里,要把会长等了三年的东西,卖给他。”云景龙掸了掸裤腿,慢慢站起身来,俯视着老杨和周向青。他的镜片反着光,让人看不清表情。


    厢厅内一片寂静,只有老杨粗重的呼吸声。


    “杜会长不是一个相信巧合的人。而我,也不信。杨先生,”云景龙微微弯下腰,声音冷得刺人,“你先把杜会长的东西交出来,我们再讨论其它的事情。”


    老杨的身体往后一弹,双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衣兜。“你讹诈我!你敢动我一根毫毛,剩下的东西,你告诉杜兴田,他这辈子就别想再见到!我儿子——”


    云景龙揭开了茶几上的那块布,露出了一个藏青色的盒子。他打开那个盒子,里面安安静静躺着另外的二十四片存储器。


    “这是他们今早取回来的。”云景龙说。


    老杨惊恐地盯着那个盒子,瞳孔不断缩小。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想从沙发上跳起来,但他的肩膀已经被身后的两个人牢牢按住了。


    云景龙微一点头,两根三棱尖锥同时刺入老杨的后脑和前心。


    一个人伸手从老杨口袋里逃出那个油布包,递给云景龙;随后老杨的身体也被拖入厢厅角落,扔进一口箱子内。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老杨在短短的一瞬间便消失了。就连一滴血、一根头发也没有留下。只有还没完全回弹的记忆坐垫,以及一缕缕残留在空气中的体温,暗示这里曾有个人存在过。


    周向青呆在原地。


    她大脑混乱,皮肤冰凉,双手紧紧抓着膝盖。她好像理解了刚刚发生的事情,但又没有完全理解。


    她的心里嗡嗡作响,一股力量绷住她的腰腿,让她无法动弹。


    云景龙只是慢慢坐回原处,打开油布包,一片接一片把那些存储器放进那个藏青色的方盒,盖上盒盖。然后他才抬眼看了看周向青的表情,道:“现在咱们聊聊你的事情。你是从哪弄到这顶帽子的?”


    周向青张了张嘴,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杜会长非常关心他朋友的下落,所以你最好老实交待。你这帽子是从哪里拿到的?”


    心脏中的嗡嗡声停止了,那股绷住她腰腿的力量也在渐渐消失,她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你也是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吗?”云景龙凑到周向青面前,揭下她的帽子。因时间推移而变淡的红色,青色的快递飞船标志,黄色的闪电。云景龙翻过帽身,白色内衬上两处红线缝补的痕迹清晰可辨。


    “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只能把你交给能让你说话的人了。”


    黑色的影子一个接一个从周向青的视野角落里爬出来,跳舞一样不断耸动。一线凉意从她的心脏向双手的指尖蔓延,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接管她的身体。


    咚、咚、咚。


    敲门声。


    “谁?”云景龙问。


    门开了,是刚才那个服务员。


    “你又来干嘛?”云景龙警惕道。


    “楼下有位客人,要我递这张便条给您。”服务员的声音还是那么不自然。


    “你说什么?”云景龙皱起眉头,自语道:“外面那些废物,怎么老把这个家伙放进来。”


    服务员举起手中一张卡片似的东西,说:“便条……”


    云景龙的一个部下快步上前,取下服务员手中的卡片,仔细检查了一番,递给云景龙。云景龙接过,只见卡片上只潦草写着三个字:


    看窗外。


    云景龙一愣,不由得转身望向窗外。但窗外什么都没有。


    咯咯……嘣。


    那是什么装置启动的声音。云景龙回头望去,却见服务员的头歪到一边,滚滚白烟从它半张的口中汹涌喷出。同时它的两只手臂微微举起,两只手掌从袖筒中飞向沙发两侧,随即爆发出炫目的强光和巨响。


    爆炸的气浪震起的墙粉和灰尘,伴着白烟在房间内四处弥漫。


    云景龙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他手中的那顶红色帽子被吹上空中,打了几个转,落在茶几旁边的地上。


    两只长长的机械爪撞碎玻璃,抓住窗框,然后用力一翻。一个穿大衣的身影借力一晃,登上窗台。来人扫了一眼室内的情况,注意到周向青仍然直挺挺地端坐在沙发上,不由倒抽一口冷气。但看到周向青垂着头一动不动,他最终还是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跟你说了,看窗外,不是么?”他对云景龙说。


    机械爪像蛇一样游向茶几,抓起桌上那个藏青色的方盒,送回他面前。那人把方盒塞进大衣,准备从来路离去,但他还是回过头看了看周向青,又望向地上的帽子,似乎在犹豫什么。他的注意力都被周向青和帽子吸引了。最后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离开窗边,走到茶几前面,伸手去捡那顶帽子。


    与此同时,一道细细的红光从沙发后亮起。


    然后,是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