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晨光微熹，韩信便来至项府。


    他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问：项羽为何不住在咸阳宫中，反倒在城里另设府邸？这座府邸据传曾是秦朝国相李斯的居所，高墙深院，气派虽在，却透着一股旧朝倾颓后的沉郁。手下人私下议论，说项羽初入咸阳宫那夜曾做过一个梦，梦中叔父项梁披发执剑，厉声警告：“此宫不祥！秦帝二世而亡，始皇亦暴毙途中，阴气太盛，不可久居。”项羽醒后即令撤出，择了这处前朝相府栖身。


    韩信穿过几重幽深的回廊，每过一道门，心便沉一分。侍从的脚步在青石板上踏出空洞的回响，像在丈量他此刻惴惴的心跳。行至书房那扇厚重的檀木门前，侍从侧身推门。


    他抬眸望去。


    目光恰恰撞进另一双幽深的眼里，吕雉正静静立在项羽身侧，四目相接的刹那，空气似有瞬息凝滞。韩信看见她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如同晕染在丝帛上将化未化的一抹水墨痕迹，未及看清，她已垂下了眼睫。


    那一袭深青色的裙裾如夜色凝成，妥帖地顺着身形流泻而下，愈发显得身形清峭，如披寒烟。发髻绾得周密整齐，无一丝碎发逃逸，通身上下，唯有鬓边一枚素银簪子，映着窗外透入的晨曦，冷冷地泛着幽光。


    韩信脚步未停，走向书房中央那方光影交错的空地，胸腔里已是满腹疑问，她为何在此？是项羽要召他们二人当面对质？对质昨夜山洞之事，对质那些他从心底生出的不为人知的妄念？若霸王当真疑心他们之间有了不可言说的逾越……吕雉该如何自处？他能眼睁睁看着她陷入绝境吗？难道要在这龙潭虎穴之中，带着她硬闯出一条生路？


    他忍不住再次望向她，试图从她那沉静似水般的幽深眸子里发现一丝暗涌的波澜。可她只是那样站着，眉眼低垂，身姿袅袅，连呼吸的起伏都克制得恰到好处。韩信在心底自嘲，她又怎会是一般女子。即便泰山崩于前，她也能面不改色。又怎会因那并未逾矩的一夜，而面露半分心怯？


    他深吸一口气，转而将目光投向端坐于案几后的那个人。


    项羽正低头凝视着案几上的舆图。他未着铠甲，仅一袭玄色深衣，周身却似笼罩着一股随时可扑杀千军的锋刃之气，即便只是坐在那里，那种劈山裂土的压迫感仍扑面而来。韩信曾亲眼目睹他仅以三万铁骑凿穿刘邦五十六万联军，血雾蔽日的战场上，那挥戟的身影如同修罗临世。此刻虽只相处一室，那日震彻天地的杀伐之气，却仿佛仍凝在他低垂的眉宇之间。


    韩信的视线落在他按在舆图边缘的右手上。指节粗大，手背筋络虬结，新旧伤痕纵横交错，此刻正无意识地轻叩着紫檀木面，每一声都沉沉地压在书房凝滞的空气里，也压在韩信每一寸绷紧的神经上。


    韩信压下胸中的忐忑，稳步上前，躬身抱拳：“大王召见末将，不知所为何事？”


    项羽缓缓抬眸，目光如淬火：“韩将军来得正好。”他屈指重重敲击舆图上阳翟的位置，“刘邦已逃至阳翟韩成属地，寡人找你前来正是为剿灭刘邦一事。”


    韩信闻言，悬了一夜的心这才沉沉落下。


    “韩王成……”韩信沉吟。他脑海中迅速闪过有关韩王的一切：韩国宗室之后，项梁所立，性情温和，优柔寡断，麾下兵力不过万余，但阳翟之地西控秦川余脉，东联中原腹地，曾是韩国旧都，城高池深，易守难攻。


    项羽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探马来报，刘邦残部已入阳翟，韩王成不仅开门迎接，更是紧闭四门，戒严全城。如此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同本王对抗。”


    吕雉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被朱砂圈出的“阳翟”二字，眉心不自觉地紧蹙。上一世那段浸透血泪与屈辱的记忆，此刻被这鲜红的标记无情地撕开。


    上一世刘邦于彭城一战大败后，一路仓皇而逃，途中遇到她的盈儿和元儿，遂让夏侯婴将一双儿女载于车乘之中，楚军在其后紧追不舍。刘邦在生死面前，毅然选择抛弃他的一双儿女，为了减轻车重，为了车驾快那么一分……竟三次，将她的一双骨肉踢下疾驰的马车！是夏侯婴一次次勒住奔马，冒死将哭嚎的孩子重新抱回车上，她的一双儿女这才捡回一条性命。世人皆道“虎毒不食子”，可刘邦……为了自己逃命，心肠竟冷硬至此。


    而她与太公，则在逃亡路上被楚军俘获。自此，便是整整三年暗无天日的囚徒生涯。冰冷的营帐，异样的目光，言语的羞辱，物质的匮乏……那时她竟还怀着一丝可悲的希冀，日夜盼望她的丈夫会来救她。若早知他对待亲生儿女尚且如此，她又何苦将那点微末的希望，系于那样一个男人身上？项羽虽下令对她与太公以礼相待，可底下那些兵将的嘴脸与手段，又何尝需要明令？那些磋磨与难堪，若非审食其始终守在身侧，周旋维护，她恐怕早已……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细微的刺痛将她从血色回忆中拽回。这一世，她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可命运的丝线似乎总在关键的节点拧回原处。刘邦，竟还是与张良扯上了关系。除了张良，谁还有这般胆魄与智计，能说动谨小慎微的韩王成，在此时悍然开门纳敌？韩成若非得到足以抗衡项羽的力量，怎敢在诸侯新败、项羽势焰熏天之际，行此险招？


    关中一战，诸侯联军元气大伤，正是项羽根基未稳、各方诸侯蛰伏观望之时。若让刘邦在阳翟立足，以张良之谋，萧何之治，再联结四方不满项羽之诸侯……楚地霸业，岂非危如累卵？项庄虽勇，可论起机变谋略，又岂是那洞悉人心、善操大势的张良的对手？


    一股冰冷的寒意悄然爬上吕雉的脊背。她正捧着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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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奉茶，如此想着，盏中热水险些溅出。她迅速垂眸，将漆盘轻轻置于案几，动作流畅得不露丝毫破绽，唯有那过分苍白的指节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韩信的目光飞快掠过吕雉，随即落回项羽身上：“韩王成素来谨慎，此番甘冒奇险，无非两种可能。一则念旧情，存妇人之仁，二则……”他顿了顿，“或是自觉封地褊狭，早有异心，欲借刘邦之名，行合纵之实。”


    “韩王成？”项羽霍然抬首，那双惯常燃着烽火的重瞳此刻似有血色暗涌，“寡人予他王号，赐他故土，他竟敢藏匿寡人必杀之敌！”


    “大王，”韩信上前一步，“阳翟易守难攻。韩军虽弱，然据城而守，兼有刘邦残部相助，急切难下。若强攻拖延，东方齐地、赵地观望之徒，恐生变故。”


    “所以？”项羽眯起眼，那目光似在掂量韩信的分量。


    “所以，攻心为上，攻城次之。”韩信走至舆图前，手指划过阳翟周边，“韩王成之所以敢收留刘邦，无非倚仗两点：一乃阳翟险固，二乃大王初定天下，或不愿大动干戈，以免诸侯震动。大王可派一使臣，持大王手书直入阳翟，问罪于韩王成。书中可明言：献出刘邦，既往不咎；若执意庇护，则视同谋逆，大军旦夕踏平阳翟，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若他不惧恐吓该如何应对？”


    韩信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使节出发同时，大王可密令距阳翟最近的河南王董翳、楚王项庄，陈兵边境，做出东西夹击之势。再遣轻骑精锐，昼伏夜出，截断阳翟通往外界的所有粮道、水源。韩地民生本就凋敝，经不起长久围困。而刘邦残部入城，更是添了许多要吃饭的嘴。内无积储，外无援兵，流言一起，城中军民必生怨怼，是保一个落难的刘邦，还是保全城性命身家？”


    项羽静静地听着，指节有节奏地叩击着案几。


    “更重要的是，”韩信压低声音，“刘邦此人，最善蛊惑人心。他在阳翟一日，便可能说动韩王成联络其他诸侯。如今形势是，我们要抢在刘邦之前，才能有胜算。”


    良久，项羽缓缓吐出一口气，“韩信，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使节人选，兵力调配，由你定夺，寡人只要结果。”他盯着韩信，一字一顿，“刘邦的人头，或者韩王成和刘邦两颗人头。”


    “诺。”韩信肃然躬身。他知道，这是机会，也是深渊。办成了，他在项羽麾下的地位将无可动摇。办砸了，或者哪怕只是拖延了，项羽的怒火便会将他一起吞噬。


    韩信躬身退出书房，吕雉垂落的眼睫微微一动，余光掠过他离去的背影，眸底深处，那潭静水之下，仿佛有冰冷的墨色骤然晕开。


    恐怕……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念头无声无息，坠入她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