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阴晴不定，李星容并不信他当真对她有意。然而此举除了磋磨乌荼锐气之外，此时得罪呼延铎勒于谢瑜而言也并无好处。


    那么除了受天命控制，李星容再想不出别的缘由。


    既然如此，比起当众失仪急切拒绝，不如先看看天命究竟要如何推动这一切。


    依照天命往日行事来看，它不会把自己绑定给特定的一人，而是会让这些人继续争夺。


    它似乎热衷于让自己处于争议中心，以多男追逐一女为乐。如此俗套肤浅的趣味，曾经不屑一顾的李星容倒不曾想到，自己竟还能有反过来利用这一认知的时刻。


    李星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兄长，如宴席刚开始时调侃她的李乘凌那般，以口型对他无声道：


    “不、会、的。”


    “……”李乘凌看懂了。


    她说不会，她很坚定。至少证明，她是不愿意的。


    廷上自作多情争来夺去的两个人，她一个都不愿意。


    太好了，只要知道她不愿意就好了。


    只要她不愿意——


    可是，她会永远不愿意吗？


    不管怎么自我安慰，李乘凌心中仍是挥不去的不甘。


    与她只见过一面的，敢在异国朝堂上求娶；与她暗处对立阵营的，敢冒受猜忌之嫌当廷相夺。他们这些不相干的外人尚且能当众剖白，而他却——


    他尚未可知何时方有那一天，而她不该为任何人停留。


    那么多人来来往往，她终会有……愿意的那一日吗？


    李乘凌忽地卸去对抗靖安侯的所有力气，低下头，握紧了手中酒杯。


    被人不过问意愿地争来夺去，最生气的当是芒芒自己才对，如何能如此沉不住气，再给她添乱。


    -


    乌荼此番是为议和，乌荼七王子却与大庸三皇子为一女子当朝明争暗夺起来，被争夺者还与第三人旧有婚约，如此“议和”，岂非叫天下人笑话。


    谢瑜那句宣言一出，呼延铎勒也逐渐冷下了脸色。


    皇帝见状，假意训斥谢瑜几句，转而对呼延铎勒道：“大庸地大物博，佳人如云，王子何苦与朕之三子为一女子相争，伤了和气？改日朕便令人擢选美人送与王子，带去何处都随尔意。”


    皇帝也不松口，呼延铎勒对此倒是有所预料。


    他笑了笑，倒也不失礼仪道：“多谢皇帝好意，可惜小王只要她。”


    一旁的乌荼使者见势微妙，也打起圆场来：“皇帝陛下，此女与七王子之事若成，乌荼则有幸与大庸亲上加亲，千秋万代，岂不美哉？”


    谢瑜见呼延铎勒冥顽不灵，也不假惺惺地笑了。他不再掩饰眼中的针锋相对，话中有话道：“王子或许不懂大庸风俗，有主的东西，抢不得。”


    翟昀墨在下座一路沉默，听到这里终于不再忍耐。


    “殿下此言不妥。”


    谢瑜循声望去，微微皱起眉头。


    ……好啊，真是好一个李星容。


    今日还有谁要来凑这个热闹？


    “李统领乃侯府贵女、大庸武将，自有其神主，而非物件，何来有主之说。”


    翟昀墨不怕得罪这位亲王殿下一般，字字句句说得目不斜视、一板一眼。


    “翟卿此言有理。”皇帝借着翟昀墨抛出的话头，看了眼座下的靖安侯父子，索性将压力抛给李星容自家人，“王子恐有所不知，此女乃大庸靖安侯之女，若要迎娶，恐怕朕还做不得主。”


    过去他李家对上乌荼人，只有你死我活的份，如今即便停战，到猴年马月也不可能心平气和地商议“婚事”。


    呼延铎勒要一个李星容，简直比立刻带回去一个公主还异想天开。


    听闻皇帝此言，呼延铎勒这才看向其父数十年来的宿敌，还有那个，年纪轻轻，却令他几个兄长都闻之色变的镇北大将军。


    对上他暗含探究的目光，李乘凌冷笑一声。不待呼延铎勒开口，当即代父对曰：“王子初来乍到，或许不知舍妹身份。除却侯府之女，星容本就是大庸五品武官飞骑校尉，年岁尚小，前程却大好，文韬武略，不可多得之材，如何是谁来招一招手便能舍下一营女骑于不顾的？”


    李乘凌已极尽隐忍，终于等到合适的时机一口气说完这许多，心中郁结却仍未散。他转眼杀向谢瑜，极力克制道：“舍妹一心为国从不与无关外男相牵连，三殿下短短几句话，倒叫舍妹的清白凭白受人指摘——”


    “臣的确有主。”李星容打断李乘凌道。


    在李乘凌微诧着闪烁的目光中，李星容继续道：“臣主乃大庸，乃陛下。”


    别人争执，李星容尚能作壁上观，自家兄长被逼着表明态度，李星容却是不想叫他为自己得罪谁。


    此事与两国邦交关联在一处，李乘凌再如何舍不得妹妹也不能全然只向着自家说话；此情此景下三皇子又当众扬言要娶她，看似有助她留在大庸之意，李乘凌便更不好驳斥了。


    她自己来说。


    “自受封飞骑校尉以来，臣无一日不思回报，从未想过嫁娶之事，也绝不愿为着那一点儿女情长，在女骑营初建之际弃之不顾。


    “臣此生之责，上当忠君报国，下当守卫子民，只愿陛下全臣拳拳回报之心，令臣不辱李家世代忠名。”


    李家世代都是大庸杀乌荼的刀——李星容搬出“世代忠名”，就差把这句话放在明面上了。


    皇帝沉默片刻，忽而出乎李星容意料地，哈哈大笑起来。


    “不愧是李家女，如此气魄，难怪乌荼王子和朕的三子都对你钟情有加？哈哈哈……靖安侯，你可真是得了好一个女儿啊，择婿一事，怕是难办喽！”


    皇帝言语中有意将此化为儿女小事，打破场间渐趋微妙的气氛。


    靖安侯接收到皇帝的暗示，扯了扯嘴角，也起身端起酒杯来，冲乌荼使团与三皇子率先饮了一杯。


    “承蒙殿下与王子厚爱，嫁娶之事却全凭小女意愿，为父的也勉强不得。今日乃是为两国大事，旁的事，容后再议！请！”一番话说完，又两杯酒下肚。


    呼延铎勒意味不明地盯着李星容半晌，目光在她事不关己般的冷淡与李乘凌毫不掩饰的眸中敌意之间打转。靖安侯饮罢，他也从座间站了起来。


    “好啊。”方才还非李星容不可的呼延铎勒，态度几乎是瞬息间就变了。


    “既然如此为难，往后此事，小王不会再提。”呼延铎勒微微一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会有这么好说话？


    心里还憋着什么伎俩呢？


    尽管心中疑虑未消，到底是对方先偃旗息鼓了，谢瑜如何还好再当着两国的面针锋相对。


    他默了默，亦重拾亲王仪态，起身自咎道：“侯爷大度，王子莫怪。是本王情急失态了，当自罚三杯。”


    一杯还靖安侯，一杯朝呼延铎勒，一杯向席间众人。


    饮下这三杯，还是好好想想要怎么为今日这一时冲动向父皇解释吧。


    -


    忙完这一阵，李星容难得一日休沐，宴散之后，便与父兄一同回府了。


    因着白日“求亲”之事，回程的马车上，父子三人罕见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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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默了半路。靖安侯欲开口询问，见一左一右的一双儿女面色各异，最终还是作罢。


    李星容心中并未将今日之事揭过，总觉得若真是天命推动此事，必然还会留有后手，岂是三言两语便可轻松化解的？


    何况呼延铎勒昨夜跟踪之举，背后意图亦尚未可知。


    “昨夜的面具人，兄长不必再找了。”想到此处，李星容蓦地开口，打破沉默。


    一句话将李乘凌失散的神主聚回。他心中一动，迷迷蒙蒙的思绪几乎是瞬间便将一切关联起来。


    “你，今日见到——”


    李星容点头，“是乌荼七王。”


    李乘凌脸上露出了一刹那的空白。


    “他没想向我隐瞒。”李星容道。


    李乘凌下颌紧绷，字字句句皆似从牙关中挤出，“他究竟多早就盯上了你？！”


    李星容宽慰他：“兄长不必多想，昨夜之前我与他从无交集，他怎会因那一面就决意娶我。”


    天命只是不再与她交涉，并非就此消泯。他们所谓的喜爱，李星容一个都不信。


    “我多想？”李乘凌深吸一口气，庆幸她天真，又怨她太天真。


    “是你从来不去想，芒芒！”


    “什么面具人？”靖安侯听得云里雾里，见李乘凌如此愤怒，想必不会比今日之事好多少，连忙叫李星容解释。


    听得来龙去脉，靖安侯亦怒而锤向身侧坐榻，“岂有此理！这厮竟嚣张至此，如此戏弄我儿还敢当众叫嚣带你走，这就是他求和的态度？！”


    李星容道：“父亲息怒，只是猜测，尚无证据。”


    靖安侯冷哼一声，“此事你不必再忧心，我李鸣安的女儿，岂是这等贼子胆敢觊觎的。明日为父便入宫面圣，此人心思莫测，也该留个心眼。”


    皇帝未尝不对乌荼使团抱有防备，李星容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


    “至于三皇子那里……”靖安侯悄无声息看了一眼赌气般瞥向窗外的李乘凌，继续对李星容道，“你长大了，是到了嫁人的年纪，只是有些人未必如表面那般，你……”


    “父亲放心，女儿不会与他牵扯。”


    “有些话为父不曾问过你，可时候到了，总是要成家的。”靖安侯道，“你心中，可有人选？”


    李乘凌眸光微动，不去看她，耳中却等着听李星容的回答，呼吸都放轻了。


    李星容摇了摇头。


    “有缘总会遇到的。”她说。


    -


    接连劳累多日，昨夜又几乎一夜未眠，从宫中回来，李星容便早早睡下了。


    门外雪色映照月光，吹灭灯后，都能隔着窗纸窥见淡淡银辉。


    李星容静卧榻上，青丝铺展在枕边，如沐月之瀑。


    久违地，她想在半梦半醒间将天命呼唤出来，对峙今日之事。可许久过去，天命迟迟未出现，她渐渐抵抗不住困意，竟真的沉沉睡去。


    混沌梦境之中，仿佛有仙人踏月而来，邀她一同饮酒。李星容鼻尖翕动，那酒香越来越近，越来越真，最后酒液倾洒，一滴一滴，滴落在她的发间……


    “谁？！”


    李星容从梦中惊醒，本能般出手掐住来人的脖颈。


    借着月光，李星容辨清榻边的不速之客，逐渐睁大了眼。


    来人一身月白色长袍松松垮垮，满身酒气，坐于她榻边。手上一缕又一缕，从根到发尾，捋着她披散在枕边的头发。


    任由李星容将他脖颈掐得血色上涌，也不离开一步。


    李星容忽地松了手。


    “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