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待众臣发泄得差不多、陆续软下声来时，祝无涯这才再次开口：“陛下，您考虑得如何了？”


    “哦哦......这个......”陛下面色为难，言语有些混乱。


    “咳咳，十座城池太过离谱，朕此刻还不能答复你，待回去与诸位爱卿商议过后再做决断，如何？”


    祝无涯挑挑眼皮：“哦，这样啊？希望贵国不要让我们等太久，明日的招待宴席上，务必要给出一个答复。”


    他似笑非笑，令人心底生寒。


    陛下憋屈地拧眉，吩咐下人安顿使臣后，当即宣布退朝。他心情极为不佳，李暮山跟在身后亦步亦趋，连大气都不敢出。


    北凛使臣被朝廷安置在专门用来接待外宾的四方馆。一行人刚出宫门，梁王便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望向祝无涯，做了个揖：“不知祝使臣方便与否，本王有些问题想请教一二。”


    祝无涯神情疏离：“梁王殿下，不知您私下找我，有何见教？按照惯例，使臣不可与出使国重臣私下交谈。”


    “见教不敢，只是本王有些小事需要请教下祝使臣。”梁王说完，从口袋中取出半枚玉片。


    祝无涯拿过来仔细瞧了瞧，又从自己口袋中取出另外半片，两片合在一起后，花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祝无涯朝其他人使个眼色，让他们先行离开。


    “哦，原来私底下与我王议定和谈协议的人，是你......”祝无涯挑眉看向梁王，一副不屑的样子。


    梁王干咳几声，压低嗓音：“是谁不重要......今日北凛为何要违背承诺，当初明明说好只要五座城池，而且并未有令公主和亲这一项，为何出尔反尔不守承诺？”


    梁王剑拔弩张，看起来十分愤怒。


    “哟，梁王火气够大啊。”祝无涯凑到他耳边，略带嘲讽，“割让城池最先可是殿下提议的，反正左右都是为了你将来打算，至于五座还是七座，又有何区别？大不了，到时梁王登基后御驾亲征，再亲自将它们取回来就是了。”


    “别忘了，殿下，你可是有求于我们......”


    祝无涯嚣张地用拳头锤了下梁王的胸膛，用眼角剜了剜他。梁王气得脸色发紫，却不敢当面发作出来。


    他厉声：“七座......哦，如今十座......父皇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祝无涯冷冷一笑，转身离去：“无所谓啊，反正北凛若没得到全部所求，那到头来吃亏的是殿下您......言尽于此了！”


    梁王立在原地，指尖狠狠嵌进肉里，气到浑身颤抖。


    夜里，四方馆内莺歌燕舞，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好不快乐。监视的探子将消息传到陛下那里时，陛下正与几位重臣在御书房商议和谈条款的相关事宜。


    他听到北凛诸人纵情玩乐的消息后，气得将桌面的砚台扔出去，漆黑的御墨泼了一地，将织造局新送来的、用金银丝线花了整整四十五天才绣成的如意云纹绒毯弄得脏兮兮的。


    殿内的宫女、内侍吓得跪倒在地，不约而同可惜地叹了口气。


    陛下大怒：“这帮蛮夷之人，简直欺人太甚！如此嚣张，全然不将大胤当一回事，难道我大胤如今已经沦落到被一个蛮荒小国轻视鄙夷了吗！”


    军事羸弱，则备受欺凌。


    以前镇国公在位时，不止一次向朝廷进言，请求朝廷增加对边境将士的补贴银两和军饷供应，同时请求朝廷设立专门的考核机制，要定期对军中将士进行考校和筛选，让能者上、庸者下。此外，还需对士兵实施严格的训练和考核，一日都不可懈怠。


    但这些切实可行的提议，几乎都被朝廷驳回了。理由也简单：没钱、不需要、多此一举......


    军队战力强盛时不觉得有什么损失，但如今一败再败，无论是陛下还是其他臣子，都不免惊出一身冷汗。


    但嘴上死活不肯承认。


    “陛下，咱们只是一时失误，俗话说事不过三，等下一次，我们一定能将这帮人打得满地找牙。


    “请陛下放宽心，几位将军已经传信回来自请罪责，他们这几次许是因为轻敌了，下次一旦重视起来，咱们依然是战无不胜的。”


    “对啊，陛下。其实和谈条件这些都好说，只要大胤还在，大胤的子民还在，有朝一日，我们一定能将失去的，统统拿回来，甚至两倍三倍地拿回来！”


    没人敢说：若镇国公不死，绝对没如今这些破事！


    众人沉默半晌后，苏相面色凝重地开口：“陛下......有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臣讲出口前想求得陛下的一个宽恕。”


    陛下不耐烦：“讲，朕恕你无罪。”


    “哦哦，陛下——”苏相甩甩袖子，朝陛下弯身鞠躬，磬折九十度，然后十分惶恐地跪下，“自古各国之间便有互质的传统，如若您舍不得公主，老臣有个提议，何妨不送位皇子过去做质子呢？”


    此言一出，众人默声，因为此刻在他们脑海中，同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废太子萧烬。


    他如今似烂泥一摊，留之无用，弃之却可惜，去做人质或许还能证明一下自身的价值。恐怕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吧？


    御书房内安静得瘆人，所有人悄悄抬眼，偷偷观察陛下的反应。他们觉得，陛下一定会答应。


    片刻后，出乎众人的意料，陛下暴怒：“混账！你们这帮饭桶，就只会拿朕的子女做文章？不如朕将你们的儿子认作皇子，送去做人质如何！”


    众人：......


    苏相大吃一惊，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震惊......


    他先前以为，陛下一定会答应此事，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萧烬打发去北凛国，为梁王彻底除掉这个祸害。至于萧烬以后是死是活，全凭造化。但意料之外的是，陛下怒了，这说明他对萧烬仍有情分？


    苏相一脸后怕，脑海中开始了接下来的盘算。


    没一会儿，陛下叹口气：“咳咳，虽然朕不愿烬儿去做质子，但明日已允他参加欢迎北凛使臣的晚宴。或许到时可给他一个机会，看能否说动北凛接受我们的和谈条件？”


    “若他做不到，那便如苏相所言，送他去北凛为质。”


    听后，苏相长呼一口气，娘的，方才白担心了，陛下果然不爱萧烬。其他几位大臣也齐齐望向苏相，眼神在说：恭喜，储位非梁王莫属了。


    陛下和几位重臣一直密谈到深夜，最后达成一致，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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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城池的数量不能超过三座，绝对不能！大胤地大物博，其实几座城池算不了什么，但如若割让太多，会让其他小国笑掉大牙的。


    无论如何，大胤在外的脸面决不能丢。


    不过，银钱珠玉，可以适当地多给一些。


    *


    废宫内，洛鸢和萧烬也没睡着。


    两人盘腿坐在床上，为次日的宴会发愁。


    洛鸢手扶额头：“据我今天出门打探的消息，那帮使臣在朝堂上盛气凌人得很，据说差点把老东西气出偏瘫。”


    “狮子大开口。”


    萧烬点了点头：“嗯......确实离谱。看来他们认定，大胤以后打不赢他们了。哼，这就是将舅舅诬陷至死的下场。”


    洛鸢捂嘴打了个哈欠，碎碎念道：“哎，我这几次跑去城门寻乌桑，一次都没瞧见他人影，也不知道这小子跑哪去了，是又回梁王身边当差了吗？”


    萧烬的脸沉了沉：“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不想听。”


    洛鸢：“......”


    最近宫门严控，洛鸢极难出宫，她去寻乌桑原本只是想请他帮忙，并无别的想法。此刻被萧烬拿话一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凑到萧烬耳边，高声道：“乌桑——乌桑——乌桑！”震得萧烬耳膜嗡嗡响。


    然后拿薄被捂住头，将三八线上放着的竹竿摆正，没好气道：“睡了，懒得和你说话！”


    萧烬：“......”她心虚什么？那自己更气了。


    次日一大早，李暮山便早早来到废宫，他手握拂尘，指挥几位宫人将崭新的衣物、妆粉和配饰放在桌面，然后开始絮絮叨叨：“陛下吩咐了，接待北凛国使团的宴席事关王朝脸面，您二位今日出席时务必打扮得庄重华丽些，千万不可显出憔悴之色。”


    “还有，除了五殿下要想办法说服使臣接受我朝的和谈条件外，其余时候你们一定不要乱讲话。若出了什么岔子......没人保得了你们。”


    李暮山走后，洛鸢和萧烬足足骂了半个时辰。


    洛鸢：“啥？你若劝不动使臣，就将你送去北凛做人质？你那个死爹真狠！呵，筹码对半砍，他们怎么可能答应，天方夜谭好嘛！还不如痛快点，直接送你去做人质。”


    萧烬蹙眉，眼里无光：“怪不得要留我一条命，怪不得突然向我示好，怪不得要派太医为我诊治......估计，他早就盘算着这一天了。牺牲掉我，再换他几天的安稳日子......真好，真好，真是我的好父皇......”


    不知不觉间，萧烬的眼角滚落几滴泪珠，其实并非伤心，只是有些失望。


    洛鸢递给他帕子，语气恨恨道：“别怕，就算让你去北凛当人质，我也会陪你一起去的，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萧烬抬眼，眼底映着破碎的星光，语气颤抖：“真的？”


    他深陷黑暗太久了，洛鸢是他在令人绝望的永夜里，唯一捕捉到的光亮。他需要她，更需要她的笃定。


    洛鸢被他盯得发毛，赶忙找补：“啊——当然是真的，咱俩还得一起升级打怪呢，要是分开还怎么顺利完成任务。”


    任务、任务......一天天的就知道任务。


    萧烬转身，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