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时扬屋子的时候，她盖着商文载从他房屋里取来的被子。


    就算叠了两床被子，仍然睡得不太安稳，嘴里叽里咕噜，说些他听不清楚的话。


    离开这一会儿，木炭已经燃得有些过了，商文载又往里面扔了几块，没过多久，炭火又烧得旺盛。


    这屋子里的温度对他来说太高，对时扬来说又太低。


    本以为她睡得不太好，唤她两声就能醒过来，好歹吃了药再睡下，可商文载在她床边喊了好几声，对方翻来覆去，一会儿抬手捂着耳朵，一会儿捏着被子盖住脑袋，无论如何就是醒不过来。


    男女有别，商文载不好跟她有身体上有太多接触，可这情景又实在没法子，只能叹了一口气，隔着厚重的被子拍了拍她的手臂。


    “时扬？时扬？起来了，吃了药再睡。”


    算了，既然她是文洛的朋友，也可看做是他半个妹妹。


    时扬感到一阵力道施加在她手臂上，她现在脑子烧得晕晕乎乎，轻轻一碰就觉得天旋地转。


    是谁这么讨厌，讨厌死了，她心里暗骂，身体本就难受，更不愿意睁开眼睛。


    商文载换了个称呼，接着喊：“若若？醒了，先把药吃了。”


    时扬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喊她“若若”，这么喊她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又听见是个男人的声音，还以为是碎嘴的商文洛，更加火大。


    “姓商的！走开点，别烦我！”


    商文载也不恼，挑挑眉，接过话头，“你吃了药，我就不烦你了。”


    时扬心不甘情不愿地爬起来，眼皮子好像极重，压得她睁不开眼，身体稍微一动，就感到一阵翻江倒海。


    她难受得要死，一点儿不想多看见商文洛那张脸，接过茶杯和一把药，一把扔进嘴里咽了下去。


    商文载看她乖乖吃了药，顿时放心了。


    他替时扬盖好被子，转身要走，时扬立刻又不乖了，从他掖好的被角里极快地爬出来，一手撑在床沿，一手抓住他的手掌。


    她歪着脑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声音委屈，“你、你能不能不走，我害怕……”


    “害怕什么？”


    “我……”时扬嗓音里带了哭腔，像是祈求，又像在告状，“我怕那个人会回来，他一个男的，我打不过……”


    商文载被她气笑了，想到那时候酒店外的小花坛里，她红着眼睛一棒一棒地砸在那男人身上，接着揶揄她道：“这会儿倒是知道你打不过一个男人，知道害怕了？先前打那导演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的？”


    时扬半闭着眼睛，意识恍惚，有点分不清楚眼前的人到底是谁，但她觉得这人大概率就是商文洛了，于是不加防备地分析给他听。


    “不一样！杨威喝酒了，还、还喝醉了，但是窗户外的那个人没有喝酒，所以我肯定打不过他……”


    她怕得又红了眼睛，继而想到打人那几天提心吊胆，一会儿害怕被人发现后报警，害得她锒铛入狱，一会儿又担心东窗事发，让她本就岌岌可危的事业再次轰然倒塌。


    她虽然没太大的上进心，但多多少少有点追求的，至少……至少不能进局子啊。


    为什么，为什么我背后总是空无一人……想到此处，时扬鼻子更加酸楚。


    一肚子的苦水憋在肚子里憋了太久，干脆趁着这个机会不管不顾地倒出来。


    “而且、而且我也很后悔的，我连着做了好几天的梦，还上网搜了。”


    说着说着，几颗眼泪已经砸进被子，晕开在浅灰色的被子上，瞬间就黑了一片。


    时扬抬起袖子抹了抹眼底，一面擦眼泪，一面瓮声瓮气地坦白，“网上说，说我这个是涉嫌故意伤害，可能要关十年以上……”


    商文载重新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面，听了她的话，笑骂道：“果然是文洛的朋友，不怎么聪明。这种虚假信息，你上哪里看的？”


    时扬躺下，眼泪滑落进枕头里，她侧过身体想了想，“嗯……好像是一个叫‘千度’的搜索引擎。”


    “……好好睡吧，别瞎想了。”


    商文载心里本来还想着避男女之嫌，留着那盏灯没关，但时扬睡得不好，屋内的灯光又直直悬在她头顶，翻来覆去，更睡不着。


    商文载看她着实难受，默默关了灯。


    随着“啪嗒”一声，屋内更暗了，炭火还在燃烧，照得屋内红彤彤一片，两人这时候的情景，跟上半夜在悬崖底下倒是相似。


    商文载用在院子里随手捡来的木棍时不时地翻一下盆里的木炭，偶尔有几声炭火炸开的响动，在仅有两人的屋子里格外明显，与时扬沉重错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窗户关得太紧，商文载越来越觉得脑袋一片昏沉，头顶越来越重。


    他起身走到窗户旁，几缕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饶是他身体再强壮，也被冻得一个机灵。


    他突然想起来，是他之前吞下的安眠药起了作用。


    这几年随着回去的时间越来越紧凑，他越来越焦虑，所以经常一整晚睡不着，安眠药的剂量也越来越大。


    药量加大的结果，往往就是第二天脑子里翻天覆地的难受，所以他近来有意识控制药量，有时候干脆不吃，实在熬不过了才吃一半。


    只是没想到，就算已经隔了几个小时，这一半的药还是起了作用。


    商文载强撑着身体坐在火盆旁，晕晕乎乎、意识不甚清明的时候又想到刚才时扬抓着他的手、说自己害怕的模样，于是再而三地揉着自己的眉心。


    他勉强保持了清醒，床上那人又开始“折腾”。


    “妈妈，妈妈……”


    或许是人类的本能，就像在弱小无助的时候，母亲会伸出手保护自己一样，哪怕长大成人了，也会在极度害怕和虚弱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喊妈妈。


    商文载朝床上看了一眼，只见时扬又翻过身体到里侧，他笑了笑，将火盆边缘位置的炭火拨弄到中间。


    “妈妈，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听了外婆的话，去了，去了悬观给你求平安……”


    “啪嗒！”


    木炭烧裂的声音在商文载耳边炸开，他如遭雷击，猛地看向时扬的方向，对方却背对着他，不再吭声了。


    他走近了，立在床前，不死心地轻声问道：“你……刚才在说什么？”


    时扬好像没听见，背对着他，只有沉重的呼吸绕在他耳边。像是要捉弄他一样，他正疑心自己听错了，刚要回身走，又听见她的呻吟。


    “你说你只是生了个小病，不会有事的，可你骗了我，你……你和外婆都骗人……”


    商文载的脑袋更昏沉，连意识也有些混沌，但他强忍着，干脆坐到床边，务必要趁着今晚的机会打听清楚，否则等时扬醒了，又是悬崖底下油盐不进的模样。


    “刚才你说你去过悬观？几岁的时候去的？”


    时扬听不清楚耳边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像有几千只蜜蜂在她耳边，嗡嗡的，打搅得她更睡不好。


    可对方不愿意放过她。


    “悬崖底下，你说你活了两辈子，这话什么意思？”


    耳边的蜜蜂不是几千只了，而是骤然增加到几万只。


    她烦得猛地从被子里伸出两只手，捂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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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朵旁，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自顾自、瓮声瓮气地说：“不喝不喝，就不喝妈妈熬的中药，是苦的！”


    商文载听她孩子气一般的控诉，愣了愣，合着把他当妈妈了……


    他不管，就着她的话往下诱导：“好，咱们不喝药，那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去的悬——你妈妈大概什么时候去世的？”


    时扬捂着耳朵的手突然无力地放下，她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去世”两个字在她耳边放大。


    她的大脑好像闪过一道白光，照得她说不出话，连思考也不能了。


    妈妈死了，妈妈已经死了，是、是已经死掉了的妈妈来看她了！


    于是时扬突然腾的一下坐起来，她死死抱住站在她面前的人，将脑袋埋在他胸前，眼泪混着鼻涕大哭。


    商文载被她的动作震惊得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时扬已经抱着他死活不放手了。


    他就这样看着她瘦弱的肩膀在他胸前忽高忽低、颤颤巍巍，没过多久胸口就清晰地传来一阵湿意，他意图掰开她的双手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看她哭得愈发凄惨，只能扯过她身后的灰色被子，包住她的后背，然后隔着被子一下一下地，轻轻拍了起来。


    罢了罢了，她既然是商文洛的朋友，当然算他半个妹妹，既然这样，如此行径也算不得出格。


    只是……以后那安眠药是一点不能再碰了，哪怕半片也不行，他心头暗道。


    -


    时扬是被冻醒的，她醒来的时候，肩膀露在被子外面，湿冷的空气从她肩膀和被褥的空隙里钻了进去，上半身冻得僵硬。


    这道观非但冷得很，还透着一股子邪门，不然怎么这会儿她半边身子重死了，好像有个小鬼压着她。


    屋内的火盆已经燃烧得差不多，只剩下几点火星子，在距离她几米的地方微弱地亮起，像恐怖小说里描述的，夜半无人时候，那坟地上的点点白光。


    她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既是被吓得，也是被冻得。


    身上的“小鬼”不客气地将上半身全部压在她左边肩膀，右手压在她胸前的被子上。


    她鼻尖时不时能闻到一缕淡淡的香气，有点像古龙水的味道，又有点像沐浴露的味道，还挺好闻。


    “小鬼”身量高大，穿得好像也讲究，说不定生前是个好看的男人，只是他的脸在她头顶上方的位置，这个姿势时扬看不到，但她大概能想象到。


    这小鬼生前必定是个风流之人，时扬心想着。


    她本就思维跳脱，于男女之事上，多年来又一直受到室友兰一一狂风暴雨一般的“教导”，先前还有点害怕身上压着她的小鬼，怕被他捉了去，然后被他大口大口地撕碎了吃掉，像咀嚼面包似的，大脑突然又捕捉到“风流”两个字，心里的害怕瞬间就消散得无所踪迹，转而开始想起了些有的没的。


    风流，风流……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对方是个小鬼，那她岂不是一朵牡丹花了？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国色如她，她如国色，好寓意！


    可她立马转念又一想，不对啊，她在下面，对方在上面，岂不是他成了牡丹花，她反倒成了鬼了？


    荒唐！什么鬼不鬼的，她才不是鬼，社会主义国家哪里来的鬼，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儿！


    时扬正在扭转三观的时候，身上的“牡丹花”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听着有点难受，又有点熟悉。


    只这一下，时扬就听明白了，是商文载，她那狐朋狗友商文洛口中，谪仙一样、无所不能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