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名分

作品:《夫君他醒着

    詹狸把那张药方妥帖地放入胸襟,与她的心贴靠在一起,让冉泊川不禁红了耳尖。


    她多想再抱抱冉苒,生怕孩子舍不得,不肯离开。


    只有乔双上前,在逐渐模糊的视野中,仔仔细细理正冉苒的衣裳。


    詹狸目送他们上马车,娘和阿爷都在看呢,耳边却传来一句:“望他日相逢,君许我一纸名分。”


    纸自然是婚书。


    她和詹景行之间都没有的东西。


    詹狸眉眼恹恹,没说答应,也不像不答应。


    “盼你前路坦荡,功成早归。”


    马车的轮毂声逐渐走远,像孩童在街上一脚踢飞的鞬子,鸡羽掠过了詹狸腕间,发红、泛痒。


    乔双见她兴致索然,提起:“你今日找我是不是有别的事要问?”


    “我在琢磨男子也能用的妆品,”詹狸一点想法也没有,“姐姐以为,世间公认的美男子,当是何种模样?”


    乔双深谙于心。


    “男子嘛,只有两处好看便可。一是鼻梁,须如山脊挺拔,自眉心起势,一路陡峭向下,至鼻尖收得利落干净。”


    詹狸听着,在画布上用墨晕染,什么嶙峋风骨,什么明暗交界……有点难以想象。


    “二是面部轮廓,下颌线清晰如笔裁,但不可过于嶙峋,须得在刚毅里藏三分温润,才叫好看。颧骨不可太高,太高则显刻薄;亦不可太平,太平便失了气势。”


    纸上开始显现一个人形,实则是詹狸偷懒,抄屋内的景哥儿。


    “至于眼睛大不大倒真无所谓。世人总痴迷杏眼桃花目,却不知细长些的眸子更耐寻味。”乔双长着一双桃花眼,说这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论起细长,詹狸只能想起商琛那厮,笑起来眼睛弯弯只剩几分狐相。


    “但眼睛万不能肿,肿了便是睡不醒的馄饨;须得眼睑薄薄一层,开合时像燕尾掠过水面,利落得很。”


    詹狸懵懵然,竟无法在纸上勾画出詹景行的双目。此刻他躺在床榻上,侧影被夕光拉得修长,广袖垂落,像片倦了的云。


    有这般相貌的,不必太过修饰;但没有的,要花的心思可就多了。


    “男子大多疏阔,不爱在容色上多费功夫。如果要研究妆品,还是以省事为主。你想好了吗?”


    詹狸沉吟未决,乔帅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看顾啼儿去了。


    她走到詹景行身边,给他展示自己刚作的画。


    “上面的玉人儿是你。”


    把景哥儿称为玉人,似乎一触即碎。


    詹狸改口:“景哥儿,睁眼看看我罢?我都快记不清你了。”


    他的眉不描也浓,他的鼻不捏也翘,他的皮肤不敷粉也白,他的轮廓…好瘦。


    詹狸倚在詹景行手臂旁,她这人最怕分别,拿出那张药方看,忽然顿住。


    冉苒祖父母家,竟在京城?


    很快她就想通了,毕竟冉泊川根本不像贫寒出身的子弟。要是嫁给他…估计也是离多聚少。


    “乔姐姐和吴江东走时,就是晓得在同一处地方,也令我辗转难眠。何时能相见,太虚无缥缈。景哥儿,我与你连一纸婚书都无,说得上能一直陪我么?”


    往远了想,所有人的归宿都是死亡。但詹狸还无法接受哪怕相关的任何一个字眼。


    她拿指甲在景哥儿身上刻来画去,脸颊压在他手臂边,挤出一点软肉。


    “男子也怕皲裂,多涂面脂、无色口脂,少有讲究的,才会敷粉描眉熏香。”


    詹狸画了个四宫格,左上圆柱凹槽可以嵌入一支管状便携的口脂,其余方格分别是面脂、敷粉、可以描眉画鼻影的深色描廓粉,再做一柄小刷放里面。


    想出来很简单,如何落实却是个难题,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首先,嵌瓷工艺要求过高,必须小巧,不足巴掌大;路程颠簸,须与外边木盒严格相合。其次,形制与千机锁木盒有些相似,要另辟蹊径,创出些新鲜法子,才能惹得男子瞩目。


    何物会叫男子心属?詹狸想了一个晚上也没琢磨出什么。


    有乔双分担恩恩的眼泪,家里终于不再鸡飞狗跳。她静静观察嫂嫂和大伯哥,发觉两人好像吵架了:你不看我,我不看你,各自做活儿。


    皮革成了泄愤的去处,被猛力捶打,上面的纹路愈发清晰。


    詹狸忽然想起商琛腰侧的佩囊也有这般纹路。


    “嫂嫂,这是什么皮?”


    “是羊皮。”


    皮革制的革囊,风格粗犷豪放,多见男子佩于腰侧,女子则不喜。


    詹狸一拍大腿,有了想法。


    以皮革包裹千机锁木盒下半部分,不影响开合;再在顶部则镶嵌方正羊皮,摸在手里不仅触手生温,还气度雍容。


    世人皆有攀比之心,若再许以个性定制,嵌以珍稀皮革,更能彰显贵者身份。


    她简直要为自己的夙慧想法所折服。


    不久后,“琅玕盒”上市,就放在景颜记正门所对货架,任何人都能一眼瞧见的地方。


    詹狸不知同行如何嗤笑她异类、不循常轨。


    一个破盒子要五两银子!他们背地里都暗忖,景颜记这般折腾,定会血本无归。


    尤其詹狸还找了个相貌平平的男子做宣传。


    “两粉两脂,君子之选。珍稀皮料,独一无二。量身裁制,彰显尊荣。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店里有娘子窃窃私语:“东家这么干,能行吗?”


    有人摇头,有人点头。


    药妆娘子手执琅玕盒,为那名男子描妆。妆前只需涂抹面脂、口脂,待吸收后,便可敷粉。


    粉贴合男子肤色,把他脸上瑕疵掩盖得七七八八。


    接下来便是重头戏,“面影粉”粉如其名,可以捏塑骨相,改善观感。


    詹狸描出他浓密的眉形,又在眼皮上轻轻一扫,即刻眼眸深邃,气宇轩昂;仔细轻拂鼻子两侧,原本相貌平平的少年郎,竟有了几分高颧邃目之姿。


    这么一副英气勃发、飒爽利落的模样,叫围观者目瞪口呆。“这……”


    有几位手头阔绰的,当即买下。其他人虽动了心思,但仍在犹豫。


    詹狸抬手,店里的伙计齐齐开口吆喝:“来往客官瞧见没?这琅玕妆盒可是稀罕物,巴掌大的匣子,男子日常温肤养唇,外出描眉画影,皆不在话下。还自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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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刷柄,出行赶路也好,访亲宴友也罢,揣在袖中、放入行囊都轻便妥帖。更别提这卓然不群的外壳,拿在手里便是体面。旁人见了,谁不赞一声公子风雅、身份不凡!”


    詹狸把样品放到他们掌心,摸起来真叫人爱不释手。


    尤其药妆娘子手中那个,顶部竟镶嵌了赤红色的蛇皮!不仅纹路极美,还泛着淡淡的光泽,叫人垂涎欲滴。


    她继续宣扬:“今日凡入手琅玕盒,附赠清润凉膏、熏衣香饼等珍奇好礼!如此实惠,可不等人~”


    此话一出,舍得的、舍不得的全咬咬牙买下。以景颜记的质量,随便拿什么货品附赠,都算他们占了便宜。


    待詹狸和识字的伙计写好字据,客人拿着货品,喜滋滋离开。


    她提笔算今日的营收,自己都惊了。琅玕盒足足卖了五十几个,二百五十多两银子!


    “哈——”詹狸忽然想起乔姐姐说的财不外露,在伙计的侧目中,像个被捂住嘴的人,不知抖个什么劲儿。


    同行见景颜记门前车水马龙,既不屑又妒忌。


    未曾想,琅玕盒竟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我家相公忽然开始打扮了。”


    “咋样?”


    那人羞赧低头:“真不错。”


    “喂,兄台,还没搞到蛇皮吗?”


    “掌柜说不卖!”


    “你多给些银子,不怕得不到那条赤蛇。”


    “我偷偷拿我夫君的,你少用点。”


    “晓得晓得!好用我自会买。”


    别的妆品铺子只觉得是此物太过新鲜,人们没见过,等过了几天,自然就无人问津了。


    可惜事与愿违,琅玕盒几乎人手一个,景颜记的生意更是因此水涨船高,甚至有远在省城的商人来问询东家,愿不愿把货批上省城。


    赚的多,重农抑商,税也交得多。


    詹狸都有些怕去税课司了,每次都审问犯人似的,问她有没有隐瞒营收,她是个老实人,哪敢像商琛那样信口胡诌。


    这一趟不算白来,有人悄悄告诉她,郁南府打算选两个商铺上靖安州,赴琼华大典。


    “琼华大典?”


    “对,若在大典上获得优胜,商税将折半征收。按眼下税额清算,便是景颜记和玲珑阁一同入围上省城。”


    她杏眸含俏,越听越近,几乎把整个耳朵都靠过来了。


    司税使咳咳两声,往后缩,“小娘子莫要急于求成,以下月为准呢。”


    也就是,要在下个月保持这个月的营收?


    詹狸颔首,心花怒放,那可是少交一半的税!比直接给钱还令她高兴。


    她一路哼着歌,慢慢往家走去:“好一朵鲜花,好一朵鲜花,有朝一日落我家……”


    鬓边银流苏随歌声轻晃,桥口的风卷着胭脂的淡香拂过鼻尖,夹杂着一缕呛人的淡芭菰气息。


    詹狸忽的心头一跳,感到后背粘糊,似乎有人……在看她。


    她猛然回头。


    长街寂寂,树叶在斑驳的墙影里沙沙作响,只有卖花娘挎着竹篮远远走过。


    詹狸迟疑地迈开步子,被窥视的感觉却再也挥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