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上一世的秘密-2

作品:《敛骨吹

    往街上走,行人匆匆,果然能听到有人在议论说战王喝的伶仃大醉,禁卫司巡城好几天不见他。


    薄屹寒不是个不着调的人,姜满心里隐隐担心,越走越近,脚步却越来越慢。


    她不该去,她以什么身份去,若是不甚暴露了姜国,那就得不偿失了。


    想到这儿,她脚步一顿,转过了身。


    可是又想到那天在姜嫄山那个雨夜,她迷糊间看到薄屹寒担忧的神色,怜爱的眼神。姜满深吸了口气,咬了咬牙,转身跑起来。


    城楼下有几个禁卫司的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姜满摘了碍事的斗笠,翻进城楼里,撒了把迷药,屋里两个人很快睡的昏天黑地。她从城楼内的梯子爬上去,刚钻出来就被风吹了一脸,迎着风她眯着眼,就看见薄屹寒仰面躺在城楼上。


    城楼上砖面不平,走路都硌脚,夏天穿的薄,躺着肯定不舒服。


    姜满不明白,这样开朗的人,发生什么事能让他消沉成这样。


    她弯着腰,好在城楼很高,别人迎着光也看不太清上面的情形。姜满在薄屹寒身边蹲下,看他胡茬冒着,发髻混乱,甚至眼角好像还有眼泪。


    姜满很小声的爆粗口,“他妈的。”


    她拍了拍薄屹寒的胳膊,“王爷,王爷。”


    对方烦躁的挥手,不要让她打扰自己睡觉,嘴里还嘟囔什么。


    “都这样了没人管你吗。”姜满四周看了看没别人,她撑着地面要把薄屹寒拉起来,“醉鬼,赶紧起来。”


    听见熟悉的声音,薄屹寒还真的睁开了眼睛,一手挡着阳光,坐起来看着她。


    那眼神太可怜。


    姜满心头狠狠一跳,上前去摸他额头,确认有没有生病,“怎么了?喝成这样。”


    薄屹寒喉中干涩,鼻头一酸,眼泪就涌出来。


    姜满闭了嘴。


    她没再说话,扔了薄屹寒一只手的酒壶,让人攀着自己的肩膀,冷声道:“走,我带你找个地方继续喝,什么时候不哭了什么时候停。”


    薄屹寒哭着哭着笑了,说话跟小孩一样,“你怎么这么凶?”


    姜满还是冷着脸,这里也没人,她懒得装笑。


    两人躲开城楼下那几个禁卫司的视线,从另一侧出去,想到自己刚才连拉带拽怕薄屹寒从梯子上摔下去,姜满心里就堵着气。


    随便找了个客栈,姜满把人放下,说:“你在这儿醒酒吧,我想办法叫你的副将过来接你。”


    薄屹寒坐在椅子上,双手不肯放开姜满的手,“我要喝......”


    他声音太小,姜满没听清,只能弯腰问:“你要喝什么?还没喝够吗?”


    薄屹寒抬眼睛看着她,依旧是湿漉漉的,“喝鱼片粥。”


    “......”


    姜满真觉得自己疯了。


    她找客栈的老板借了厨房,凭借着自己三教九流的功夫,捣鼓了碗粥出来。


    她尝了一口,难以下咽。


    想到刚才那男人烂醉如泥的模样,姜满眼珠子一转,特意多放了一勺盐,然后端上了楼。


    薄屹寒还保持着那个坐在桌子边,手撑着额头,皱着眉的姿势。


    姜满把粥放他跟前,“喝。”


    鱼片粥熬的浓稠,滚烂的米粒闪着光泽,鱼片鲜嫩,搅动间还能看见有几颗翠绿的葱花。


    薄屹寒仿佛恢复了神志,看着姜满说:“多谢哈。”


    然后抄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最后残留的几粒米,他还用勺子刮了刮,全送进了嘴里。


    姜满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薄屹寒喝完了,把碗撂下,又说:“阮娘,你这粥煮的,越来越难喝了。”


    阮娘。


    这是姜满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她第一个想法是,这不会是李婉月的什么小字之类的吧。


    所以她没搭理他。


    薄屹寒继续说:“阮娘你这人,真狠心,都不来我梦里看看。你今天要不来,我,我真从楼上跳下去。”


    姜满垂眸看他,“你就这点本事,用自己的性命威胁别人?”


    薄屹寒忽略掉她冷漠的声线,挣扎着站起来,看了姜满半天,突然认认真真喊了句,“娘。”


    姜满手指一顿,反应过来阮娘是谁了。但是她之前听过,薄屹寒的生母已经过世了。


    难道是因为兵权被夺了,让他想起来母亲了?


    姜满抿唇看着,突然伸手拍上了他的肩膀,很认真,“对,我就是你娘,现在你阿娘我呢要你上床,睡觉。”


    “你陪我。”


    “你是大孩子,大孩子怎么能让阿娘陪呢,”姜满方才的气郁一扫而空,伸手又摸摸薄屹寒的脑袋,笑着说:“我们——”她想了一下,“我们阿寒这么乖,自己睡哈。”


    薄屹寒不愿意,但是还算听话的拉着姜满到了床边,央求道:“你陪着我睡。”


    姜满没法说什么,只能敷衍道:“行行行,你赶紧睡。”


    好在他没再闹,睡梦里,薄屹寒好像还在哭。姜满凑过去听他嘟囔,什么“我错了”“对不起”“我不该活着”之类的。


    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什么内容。


    “真谨慎,都这样了也不说点有用的。”姜满被他拉着,其实她手稍微用点力就能挣开这醉鬼的手,但是她却顺势坐到了床上,伸手掐他的脸,“你个醉鬼。不就被夺了兵权,至于寻死觅活的吗。多大人了,还天天喊娘。”


    她叹了口气,看了看窗外估摸了下时辰,觉得头疼,“我又得编不在府里的理由了。”


    夜。


    手忽而抽走,姜满被惊醒,继而就对上一双惊恐的眼神。


    薄屹寒坐起来,掀开被子确认了自个儿衣服完好无损,松了口气,按着炸裂的额角,还是没反应过来,“你......怎么是你。”


    姜满揉了揉发涨的手腕,柔柔站起来,笑得温柔,“妾路过恰好遇见王爷,禁卫司的人到处都找您呢。”


    她说的含糊,薄屹寒缓了缓,站起来看着桌上的空碗,又看向姜满,“......多谢你照顾本王。”


    尴尬四溢。


    姜满抿唇笑了下,点点头,“既然王爷没事,那妾就先走了,时辰有些晚了。”


    “等下,”薄屹寒盯着她,似笑非笑,说:“本王喝醉了,没说什么吧。”


    “王爷,酒品好,睡品好,”姜满咬着牙夸,“是个正人君子,除了拉着妾喊了几声阿娘以外,没说什么别的。”


    薄屹寒张了张嘴。


    姜满觉得他这表情好笑,嘴角笑意更深,“王爷平日雷厉风行,怎么丢了兵权就这么懈怠了。”


    薄屹寒肩膀下落,整个人放松下来,抬脚就往外走,开门确认了是客栈,便喊了声:“小二,来壶酒。”


    姜满道:“......你还喝?”


    薄屹寒回头,看着她笑,“要不要一起,反正你回去也得挨永王那个老顽固骂。”


    小叔子和侄媳妇,这画面太诡异了。


    可是薄屹寒带着笑,眼睛里的悲伤却要溢出来,姜满那句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一刻钟后,两人先后上了江上小舟,夏季的长安夜晚气温适宜,江边放花灯的人不少,他们二人在这有些旧的小舟里,迎着漫天的星光,周围是各色的花灯,微风袭来,小舟的烛火跳动,姜满伸手护着不让蜡烛熄灭。


    薄屹寒抬头咕噜咕噜灌了半壶酒,干笑了两声。


    “我得谢谢你。”


    姜满坐正了,目光柔软,“不过是一碗粥,王爷客气。”


    他当然不是谢的这个。


    这几天他想了很多,也回忆了很多,从儿时到现在,能想起来的他都想了一遍。阮娘没读过书,却把薄屹寒教的太好,好到他知道南北开战死伤无数是因为自己的时候,他便再也睡不着了。


    闭上眼,那些亡灵宛如恶魔般要将他拆骨吞没,惩罚他受尽天下所有罪责,带着滔天愧疚,他无法再如平常一般,只能用烈酒灌醉自己,他站在江边的时候,站在城楼的时候,有无数个念头都在想,要不就这样吧。


    死,多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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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了兵权,那些巴结他的人,上赶着阿谀奉承的人一下子都消失了,他几日不去禁卫司,几日不上朝,没人找他,甚至没人管他。


    世人皆有家人,唯有他薄屹寒没有,也不能有。


    可是姜满来了。


    她冷着脸,埋怨着,却没有离开他,带他去一个没有外人的地方,给他做粥,陪着他。


    如果说世上有干净到一尘不染的情谊,那就是今日的姜满对他的百般忍让呵护,姜满什么都不图,就只是想维护他最后的尊严,给他最后的体面。如果她今天不来,也许薄屹寒真的会从城楼跳下去,没别的,就想要个心中安定。


    薄屹寒没多做解释,抬手擦了下嘴角的酒渍。


    忽然就沉了语气,哑着嗓子说:“你做过错事吗?”


    姜满不明所以,歪着头看他。


    薄屹寒撑着船舱,一下躺到船底,小舟晃动了几下又稳住,他抬眼看着星星,觉得此刻的心忽然静下来,“倘若,你做了一件错事,无法弥补的错事,该怎么办?”


    姜满摇了摇头,说:“妾不明白王爷说的,儿时因为嘴馋偷糖果算错事,长大因为家贫盗窃杀人也算错事,都无法弥补,无法比较。”


    薄屹寒听完先是沉默,然后问:“你知道崇州之战吗?”


    姜满的手微微弯曲,嗯了一声。


    “如果我告诉你,崇州之战,二十五万将士,都是因为我,丧命山坳尸骨无存,骨灰漫山遍野,亡灵无法回家。这样的错事,够大吗?”


    姜满没上过战场,听他描述的短短几个字,能大概想象出那是怎样的一种场景。崇州之战是姜国入侵南北两国的转折点,是姜国一手造成了,姜满没法安慰他。


    可能从战场回来的人都会有舍不了断不下的情感,她放缓了声音,“人与人之间,国与国之间,因为利益与思想,冲突是很正常的,王爷是安国的将领,为安国死去的士兵感到心中不平是应该的,但是也不必把南夏的兵也算在自己头上。”


    姜满伸手去把纸做的灯罩子罩在蜡烛上,见薄屹寒还是没动,又说:“我能明白王爷的愧疚。”


    薄屹寒手指缓缓从酒壶上拿开,攀上矮桌,眼睛看着她。


    因为灯罩,烛火一下子暗了许多,也柔和了许多,姜满低声说着,“我也做过错事,明知道是错却没法儿挽回,只能带着愧疚活着。人生如棋,落子便无回头路。佛家有句话,叫因果报应,昨日种种皆为因,今日种种皆为果,世人妄念回到过去改变一切,可谁又能说准没有走的那条路一定对呢。那些犯下大错的杀人犯能削发为尼,下半辈子吃斋念佛去赎,我们也可以。王爷日后若是再心中郁闷,被梦魇所困,就去做一件善事,时间长了,心里的罪也就慢慢褪了。”


    薄屹寒哑着嗓子,眼睛红的吓人,“能赎清吗?”


    姜满摇头,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我想赎不清,一个人过得好怎么能去弥补另一个人过得不好呢。可我们活几十年,总得做些什么消除心里的罪。”


    江水缓缓流淌,烛火昏暗,远处临江街孩童嬉闹声隐约传来,给寂静的夜画上几笔别样的美。


    薄屹寒彻底忘了酒壶,也忘了时辰,小舟越漂越远,心里那不该有的悸动也放肆生长着,他看着姜满的侧脸,觉得这人从头到脚,连头发丝和指甲都长在自己的审美上,从第一次见她,到今天,薄屹寒终于明白自己心里对她和旁人不同的那些情愫。


    没人教过他男女之间的爱应该是什么样,可这个晚上,他确定了,他爱她。


    见他呆愣愣的看着自己,姜满只当他又醉了,便探出身子逗他,“是不是又把我认成阿娘了?还记得我是谁吗?”


    微风吹散的青丝簌簌落在薄屹寒的脸上,他伸出手,大着胆子想去摸她的脸,眼角还有眼泪,声音还是哑的。


    “你是,我的......”


    姜满笑了声,“你的什么?”


    没有什么,只有你是我的,纵然知道不可能,纵然知道不合礼数,是逾矩的,是放肆的,是胆大包天想都不能想的,可他就是说,你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