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心计(已修)
作品:《忽逢楚月照宫楼》 出了承天殿,纪千凌与颜书遥同乘一辇,前去长乐宫。
长乐宫庭前草木萧疏,风穿回廊只闻呜咽,虫豸匿迹、鸟雀不临,刚迈进门,只觉阴森。
“祖母。”
颜书遥只是随纪千凌行礼,没吭声。
“凌儿成婚,哀家本该高兴,可瞧这东宫添了新人,倒觉得自己是真老了。连耳朵都跟着糊涂,方才满殿的贺喜声听得清,偏太子妃该叫的那声,哀家没听见。”
太后半倚在凤座,耷拉下眼皮子,分不清她是笑,还是眯眼犯困。
“祖母哪儿的话,您身子康健,这宫里谁不羡慕?书遥初入东宫,又是大婚之日,许是羞赧怯生,没好意思立刻开口,您莫怪她。”
“书遥……”纪千凌给颜书遥递眼色,让她开口叫人。
“祖母。”颜书遥叫得不情不愿,声音小了些,但这宫里安静,能听得清晰。
太后没看跪在地上的颜书遥,上前拉过纪千凌,让他挨着自己坐下。
“凌儿,你皇爷爷像你这么大时,你父皇都能跟着骑射.了,你几个皇叔更是要么满地跑,要么在你皇奶奶肚子里待着。”
“哪像如今你这东宫,就书遥一个,她年纪还小,性子又怯,这宫里要是一直这么冷清,可怎么行?”
颜书遥听出太后这话里有话,“祖母是想给太子添个伴吧?”
她本就对纪千凌没心思,主动提纳妃,既合了太后的意,又能给纪千凌找麻烦。
“孙媳年纪小,性子也闷,怕伺候不好太子殿下。”
“前几日,孙媳偶然见了赵姑娘,她模样周正,性子也热络,孙媳见了都觉得投缘。太子总忙着政务,我一个人在东宫也闷,若赵姑娘能进来陪我,既能解闷,也能帮着分担些,多好。”
赵家势大,明着抵触只会引火烧身,不如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也好时时提防。
纪千凌正欲说些什么,太后早已起身,笑眯眯地将颜书遥扶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旁,和纪千凌隔着。
“别看书遥年纪小,心思透亮又懂事,有你母后当年的贤良范。”太后拉过颜书遥的手,捂在手心。
这话让颜书遥想到自己的母后,眼泪又要掉了。她忙抽回自己的手,咬牙忍着。
太后手里落了个空,也没在意颜书遥的举动,朝门外的老太监招了招手,“去,把赵姑娘请过来!”
“祖母,”纪千凌开口拦话,“书遥有孙儿陪着便够了。若她觉得闷,孙儿寻些会弹曲的女官来陪她解闷便是,不劳烦赵姑娘。”
他劝不住太后便劝颜书遥,“书遥,这宫中有趣的事多着呢。赵姑娘父亲刚逝,正值孝期,不便再来这宫中。”
颜书遥想这泪怎么抹也抹不完,便任它流吧,她拉起太后的手哭,“皇祖母,那赵姐姐肯定很伤心吧……爹爹没了,正好书遥陪赵姐姐,能让赵姐姐开心一点。”
泪滴到太后手背上,太后敛起笑容,将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拍她肩膀安慰,“唉呀,大喜的日子,怎的哭了?”
“书遥为赵姐姐难过……实在没忍住才……”
颜书遥怯怯地看了眼纪千凌,往太后怀里缩,“太子殿下怕是要怪罪书遥了……”
太后将手帕递给纪千凌,语气也冷了下来,“太子只会干坐着?也不知道给书遥擦擦泪,都给哀家心疼坏了。”
纪千凌舔笑接过手帕,往太后身旁凑,俯下身给颜书遥拭泪。
“书遥莫怕,他若欺负你,尽管告诉哀家,哀家替你教训他。哀家虽说老了,幸亏还有一把老骨头撑着,还可以厚起脸皮,倚老——卖老——!”
看颜书遥还是哭都藏不住的年纪,是个好拿捏的主,太后把颜书遥搂紧了些,先是长叹,后闷闷笑,“凌儿,你同书遥这般年纪的时候,也在哀家怀里哭过。”
“后来啊……长大咯,就变了个性子。宫里伺候你的老人说,你平日里不爱哭也不爱笑,哈哈,就是个书呆子!”
颜书遥躲开他的帕子,在太后怀里哼哼唧唧,“什么书呆子,就是个哑巴……坏哑巴……”
太后自是听见了,安慰觉得不妥,责怪也不是,只好老脸笑过去。
颜书遥不停地躲他的手,她才不要他假惺惺地给自己擦泪。纪千凌的手僵在那儿没动。
“太后娘娘,赵姑娘来了。”
老太监领着赵兰心进来。
赵兰心恰好看见这祖孙三人温情的画面,手里的衣袖拧成麻花状。
“兰心见过祖母,见过太子哥哥,见过……太子妃。”赵兰心还没跪下,太后便免去了她的礼数,给她赐座。
“凌儿与兰儿一样大,日后在东宫也应相互扶持才是。若论年龄,书遥也该唤兰儿一声姐姐。”
纪千凌从太后面前走了过去,与颜书遥挨坐在一起,将她从太后怀里扯进自己怀里搂着,让赵家死心,“祖母,尊卑有序,这称呼不合礼数。”
颜书遥不喜欢他,受不了他这般搂着自己,可她想气赵兰心,气这仇人之女,故作挣扎几下,糯糯道:“殿下,这还有外人……”
“祖母,时候不早了,我和书遥也该回东宫了。”在这听祖母和赵兰心闲言碎语实属浪费时间,纪千凌抱起颜书遥就往殿外走。
“皇祖母——!”颜书遥勾着他脖子,往回探出脑袋,“那赵姐姐会来东宫陪我吗?”
太后拄拐杖追上来,纪千凌迫不得已停下脚步。
“凌儿不急,兰心才来你就要走,再和哀家这老婆子叙一叙也不迟啊。”
赵兰心上前搀扶着太后,眼睛看向纪千凌从未移开过。
“祖母,孙儿成婚,父皇下旨今夜大设宫宴,孙儿过了午时还要接见各国使臣。实在脱不开身,祖母见谅。”
纪千凌的手一刻没松,颜书遥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在他怀里。赵兰心望纪千凌时的眼睛深情款款。
颜书遥移不开眼,还想看俩人后续来解解乏,“赵姐姐来趟宫里舟车劳顿,不如随书遥去东宫住下?”
太后眉开眼笑,“兰心,就听太子妃的,去吧。”
“祖母,这……”纪千凌刚想到拒绝的话,太后已备好马车,唤人将赵兰心送到东宫去。
赵兰心兴致冲冲入了马车,纪千凌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抱着颜书遥坐上来时的辇车。
回到东宫,惠娘早就候在宫门前,扶着颜书遥下辇。赵兰心的马车紧跟在他们身后,也停了。
“太子、太子妃,婢子已在寝殿内备好点心。”
“嗯,带路。”纪千凌走在颜书遥身侧,头都没回。
“太子哥哥,等等我!”
赵兰心几步跳下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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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裙走到纪千凌身边。
“惠娘,带赵姑娘去正厅吃茶。”
“赵姑娘,这边请。”惠娘躬身走到赵兰心面前,一步三回头地请她。
赵兰心迈出半只脚,没完全走,目光呆滞地看向纪千凌。这声太子哥哥不好使了,他怀里已有别人。
她自幼被在太后选中,留在宫中当未来皇后培养,赵家笃信太子妃之位非她莫属,为他们天家鞠躬尽瘁,赵家子弟也死伤无数。可到头来,父亲战死,苦等十几年的太子妃位,被一个外人夺走,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纪千凌,我也想去吃茶。”
颜书遥根本不想和纪千凌共处一室,有赵兰心横在中间,还能看几出好戏,有趣的紧。
惠娘笑着解释,“太子妃,寝宫里各式的茶水点心都有,有茶吃。”
“可我想和赵姑娘一起吃茶。”
纪千凌拉住颜书遥的手腕往寝宫走。赵兰心不死心地追上来,惠娘想拦都拦不住。
“太子妃妹妹既然想与我吃茶,太子哥哥怎好拂了妹妹的心意呢?”
“是啊是啊。”颜书遥点头附和,凤冠上的金流苏撞得哗哗响。
“这声妹妹也是你能叫的?”
颜书遥心思单纯,纪千凌担心颜书遥会被旁人的这些温柔话蒙了心。
“赵姑娘在本宫祖母那待久了,祖母可以不计较那些礼节。但在本宫这,君是君,臣是臣,见了太子妃,三跪六叩之礼便不能少。”
纪千凌停在寝殿门前,把颜书遥拉到赵兰心面前,“今日是大婚首日,按大宁礼制,臣女方需行此全礼,往后日常相见,躬身问安即可。”
“三跪六叩?太子哥哥,那是面见皇后娘娘才须行的大礼。”
“现如今太子妃执掌凤印,视作皇后,便是父皇后宫的妃嫔见了,也得行皇后之礼。”纪千凌的冷脸没几个人能扛得住。
赵兰心被震慑住,立马下跪行礼。
颜书遥本想舒舒服服地看戏,纪千凌闹这一出是明摆着给她拉仇恨。
她是恨赵兰心,但总归不能摆在明面上。知人知面不知心,要是赵兰心哪天记仇,买通宫人在她吃食里下点毒药,那她死了得多冤枉?
“哈哈……免礼免礼……”
颜书遥蹲下想扶赵兰心起来,刚屈下腿去,纪千凌的手便环住她腿弯和后腰,把她抱进怀里。
这下赵兰心怕是想把她杀了的心都有吧?!
颜书遥为洗清自己,口不择言,“纪千凌……我不喜欢你!放开我!我只喜欢赵姑娘!”
“赵姑娘面善,哪像你,整天摆个臭脸吓人!呜呜……”
赵兰心听见哭声,掏出袖子里自己绣的兰花手帕,伸手去给颜书遥擦脸,被纪千凌侧身挡住。
颜书遥怎敢错过赵兰心的一番好意,伸直了手接过帕子,假装擦着泪,嘴里不停念叨,“赵姑娘的手帕都是香香的……呜呜,赵姑娘人真好……”
“赵姑娘还不走?须本宫请?”纪千凌睨了她一眼,
“臣女告退,”赵兰心拱手行礼,倒步退下,“殿下,莫要吓坏了太子妃。”
“太子妃的胆子,远比你想象中的大多了。”
纪千凌看自己怀里的小可怜虫,又爱又恨,忍不住抱紧些,低柔缱绻,
“书遥,要乖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