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魂碎

作品:《归来晚

    空气寂静地可怕,周珂像中了定身术似的僵在原地。


    “我倒还好,”来人那淡淡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但我那个双腿残疾的外甥女儿是个苦命的,喂狼不合适......至于凤栖山的其他人,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家人,”他略顿一下,带着点笑意又道,“按‘有福同享,有难他当’传统来看,应该不算吧。你们说呢?”


    这话是问在场的其他人,周珂如蒙大赦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师父!”“宗主!”“段盟主!”


    数十道或惊或喜的声音水沸般响起,躺的、坐的、能动的、不能动的,瞬间都不知从哪涌出一股劲儿百川归海似的朝他围拢过去。


    现任天一宗宗主兼任宗盟盟主的段若影立时被众星拱月成了一朵花,耳边全是小蜜蜂似的嗡嗡声,他皱着眉听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前因后果,好一会儿才沉沉开口:“各位辛苦了。魔族与邪祟勾结,致使宗盟死伤惨重,此仇不共戴天,来日必让他们以血还血!此事天一宗亦有失察之责,我这个盟主更是难辞其咎,辛瑜!”


    辛瑜猛地一绷身,上前一步:“在!”


    “传我的令,让卫副宗主尽快召集百宗,商议安排后续事宜,当赏当罚,当抚当责,绝不可再有半分错漏!至于魔族——”他揉了下眉心,“待我回山会和帝都联系,此事尚需从长计议。”他声音沉稳,充满强大的抚慰力量,围在他身边的众修士又是一阵群情涌动。


    段若影这时才将目光投向远处,古井似的眼底蓦地一亮:“小离、蹇之,难得你们都在!”


    话音未散,他人已消失在原地,凭空般落在笼阵旁,一伸手便将陆灵辄肩上的黄鹂揽至掌心。


    近十来年段若影几乎很少呆在凤栖山,甚至一连数年缺席百脉会武,宗中包括盟中大小事务一应都交给了卫绾,与早年间他励精图治、夙兴夜寐的形象截然不符。


    对此异状,百宗私下里众说纷纭。


    有说他有意历练自己的外甥女,有说他是孤身潜入舟原为以后两族开战做足准备,有说他正在闭关创造一种全新的无敌修行法门等等不一而足,其中最空穴来风的莫过于说他为求长生之道一直天涯海角地追着圣隐殿殿主的脚步跑。


    然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江念桥看着那道渊渟岳峙的背影,暗戳戳地想黎殿主和段宗主两位旷世的人物前后脚出现,应该很难说是巧合吧。


    “你怎么样?”辛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江念桥原本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会儿就像是突然被这句话问出毛病似的,立刻按着一处伤口作西子捧心状:“很不好,糟透了。要是我没熬过这回,逢年过节你记得多给我烧点纸,我不想当个穷鬼。”


    “得了吧。”辛瑜轻嗤一声,明显看出她在装,朝她小腿踢了一脚。


    江念桥还没来及反击,就见她已现世报地猛咳几声,捂着嘴的指缝旋即见了血。


    江念桥:“......”


    苍天的眼第一次睁得比她还快。


    正这当,忽听笼阵附近的陆灵辄惊叫一声:“不好!他找出了笼阵的破绽!”与此同时,黄金笼骤然被撕开一道裂缝,无数缕幽魂似的黑烟争先恐后地蜂拥而出!


    “他要强行夺舍!快闪开,别让烟气近身!”陆灵辄朝不明所以的围观者喝道。


    众人虽不知他是谁,但一听“夺舍”二字都悚然一惊,半秒不耽搁地四散奔逃,平静的山林顿时又乱成一锅粥。


    小黄鹂跃上半空,飞快说道:“剑修杀不死魂体,”他环视一周,“用‘火烧连天’,灵辄你画阵纹,让段老头来启阵!动作快!他们这些人抵挡不了太久!”


    陆灵辄早已应声而动,仿佛化身一只织网的蜘蛛在偌大的林间辗转腾挪,在一众左奔右突的宗盟修士中动作有素地格格不入。


    江念桥拽着辛瑜且战且退,两人剑意森然,黑烟也欺软怕硬似的大多不往她俩身边凑,她趁隙掠过因急乱而无人看管的傅明珏,一剑斩落他身上桎梏,用眼神示意他快逃。


    “江念桥!”褚垣被几道黑影围攻还不忘留心自己那么大的一个功劳,这瞬间正好捉贼拿赃,登时高喝道,“我就知道魔族奸细能逃走一定有内奸相助,果然又是你!澜绝山朝阳峰弟子江念桥在苍墟境放走魔族奸细傅明珏,在场之人都有目共睹,日后到了凤栖山论罪诸位都是见证!”他目光阴鸷地看过来,“江念桥,众目睽睽之下你还有何话可说!”


    ......刚才不是还江什么的吗?怎么这么快想起来的!


    江念桥头皮发麻,事到如今,她已无话可说。


    比起褚垣的指控威胁,此时此刻更让她头疼的是,为什么傅明珏这会儿还杵在一边跟个雕塑似的,你倒是赶紧跑啊!


    “哎呦!”周珂狂奔时一不留神被树根绊了一跤,狠狠摔了个大马趴,数道黑雾像闻着味儿的苍蝇似的黑压压地扑来,说时迟那时快,苏淮猎豹般疾冲而出,只听他爆喝一声,剑风霎时将周珂身前黑气清空一片。


    这一剑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灵力,苏淮膝下一软,不由自主地半跪下去,耳中似蒙上一层膜,无数嘈杂嚣嚷的声音瞬间低了好几度,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喘息声。


    “苏淮,你没事吧?”周珂带着哭腔的声音蓦地闯了进来,“你别吓我啊!”


    小少爷又哭什么?


    他不是都将那些虎视眈眈的魂体都击退了吗?


    苏淮迷迷糊糊地想着,忽然就看见他的双手撑地缓缓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僵硬至极,活像只滑稽的提线木偶。


    等等......他明明没有想过做这些动作啊。


    苏淮大脑锈得跟淋了十年雨的磨盘不相上下,这会儿如果没人打扰的话,他只想躺下来好好睡上一觉,最好能睡到明日中午,醒来就可以直接干饭。


    “他被邪祟夺舍了!”有人高喊道。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急促地响起:“苏师弟!”


    苏淮见到她心里有些高兴,想叫声“师姐”,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张不开嘴,他忽然想起来了——在那他挥剑的那一瞬间,有几道黑雾黄雀在后地钻进了他的眉心。


    果然学艺不精......又给师门丢脸了。


    江念桥按住疯狂挣扎的苏淮,短短片刻,他几乎将自己拧成了麻花,浑身骨骼不住发出咯吱脆响,听得她直冒冷汗,她没有应付人被夺舍的场面,一时除了制住他外也不知如何是好。


    仓促间只来及叫他一声,手中人霎时一顿,像是清醒了一瞬,紧接着他抬起头,江念桥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双几满是眼黑的眼睛,那墨似的瞳孔倏地张缩,仿佛有两道灵魂正在抢夺这具珍贵的肉身。


    江念桥心里一沉,有瞬间连呼吸都忘了,下意识地想向人求援,圣隐殿主和天一宗主都在这儿,他们一定有办法救他!


    然而黎离还悬在黄金笼阵上空当阵眼,段若影拢着小黄鹂四处救火,各宗弟子扔符的扔符、挥剑的挥剑、逃跑的逃跑......所有人都无暇他顾。


    就在她惊惶无措的刹那,一道视线远远地投了过来。


    江念桥恰如溺水之人乍见浮木,然而她眼里的光未及亮起便已暗淡下去,因为她看到陆灵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他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而他对此遗憾地表示无能为力。


    “念桥,退开!”辛瑜急喝道。


    江念桥一怔,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就见苏淮右手不知何时握着把剑,猛地朝她刺来,电光火石的刹那,一道人影斜冲而至,毅然决然地如只扑火飞蛾,硬生生挡在了她的身前!


    “噗嗤!”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沉闷得令人心悸。长剑毫无阻碍地刺穿他的胸膛,又从后背透出半截染血的剑尖。


    傅明珏双手死死攥着剑身,半张手掌几乎被横切下来,身体因剧痛而不可自抑地痉挛。他抬起头,沾血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垂下头,整个人软倒下去。


    江念桥下意识伸手一接,摸到一大片湿热的鲜血,怀中人脸色近乎白纸,双眸逐渐涣散,喉咙里发出游丝般的微鸣。


    他在说什么?


    她恍惚了一下,才依稀辨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字眼。


    “......别再......后悔......了......”他说。


    那瞬间像也有把剑刺穿了她的胸膛,疼得她无法呼吸。


    ——“念桥,快来!”


    ——“我帮你。”


    六年岁月彼此跋涉,他们的命运终于在这一刻迎来迟到的落幕。


    人死灯灭,恩散债消,你别再后悔了。


    不、不......你先睁开眼睛听我说,我那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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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真心的。


    泪水接连不断地滴落在他额心和眼尾,但那鸦羽似的长睫再也不会像多年前那样轻快地眨动了。


    ......再也不会了。


    一缕轻烟从他逐渐冰凉下去的身体上倏地飞出,融进漫天蒲公英似的魂体之间,就在此刻,“火烧连天”阵启,遮天蔽月的赤色阵纹霎时亮彻天地,如一场绵延无尽的山火轰然燃起,所覆之处的黑烟爆出尖锐嘶鸣,旋即被烧融殆尽。


    在漫山遍野的灼热空气中,江念桥怔怔地看着那只刚刚离体的生魂毫无防备地撞进火阵,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便烧化了——魂契在最后一刻生效了。


    -


    “你去哪儿?”周珂猛地拽住刚挣开桎梏就要逃的苏淮一条胳膊,却被后者喀嚓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扭头吓得三魂出窍,大叫一声本能松了手。


    苏淮毫不恋战,立刻发足狂奔,随即像是突然醒悟两只脚不够用似的腰身一塌,四肢并用挣命般地猛窜而起。


    有眼尖的修士遥遥一指:“那人被邪祟夺了舍,快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然而众人连经几场一山还比一山高的血战,这会儿还能喘气都是宗门老祖在天有灵,哪里还有余力去追穷寇,何况那只祟花样百出,谁知道他还憋着什么坏呢。


    只见仿若化身野兽的苏淮唰地一下钻进密林,混乱间一道玄朱色身影离弦之箭般紧随其后。


    “是银剑朱绫!”


    “关键时刻还是天一宗道友靠谱!”


    “靠谱”的银剑朱绫刚一进林,强提的那口气便已用尽,哇哇连吐几口血才撑着勉力起身,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逞英雄,但谁让那小弟子显然跟江念桥关系匪浅。


    若是放任不管,那个闯祸精不定还要做什么妖——她从没见过谁像江念桥一样把戒律堂当自己家似的来来回回。


    索性不如她先把人制住,辛瑜握紧了剑,她眼下状况不佳,但那个澜绝小弟子不过一个刚入门的低阶修士,即便是邪祟夺舍,她也有信心能一举拿下。


    林中荆棘遍布,辛瑜暗骂一句他可真会找地方,右手一挥,削铁如泥的银剑在荆丛条上留下一道白痕,一根都没断!


    辛瑜深深吸了口气。


    ......最起码也是五五开。


    辛瑜艰难地跋涉片刻,就在她以为失了苏淮的踪迹时,右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嘶哑得不似人声的咆哮。


    她眉峰一皱,三步并作两步地疾冲而至,只见苏淮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整个人几近癫狂地扭动半身,饶是七情寡淡的辛瑜都有一瞬间对他那极致的痛苦感同身受。


    仿佛是被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辛瑜脚步甫动的声响让苏淮骤然一顿,紧接着他遥遥看了过来,那双滴血的黑色瞳孔让她呼吸不由一窒。


    苏淮用那双毫无焦点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认出了她是谁,嘴唇略微一动,从口型上看,辛瑜隐约辨出那似乎是“师姐”两个字。


    辛瑜心念一动,正要上前,就见苏淮忽然举起右手,旋即毫不迟疑地插进了自己的左胸膛!


    不要!


    辛瑜大惊失色,再顾不上什么,急掠近前,然而已来不及了,苏淮从后背穿出的指掌间全是破碎的血肉——他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与此同时,火烧连天燃近尾声,笼阵已先它一步完全熄灭。


    黎离飘落至地,和暂时被困在火阵阵眼的段若影视线虚虚一碰,就听肩上的黄鹂道:“‘彼岸天’关着的那位也太能折腾了,这都多少年了,还能整这么一大出戏!这边收拾完又要着急忙慌地赶去昆仑山给他加封印!”


    黎离眉峰一扬,声音因疲惫而带上一丝沙哑:“这活儿也要我干吗?”


    小黄鹂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和黎离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不远处的段若影身上。


    段若影:“......”


    总有刁修想害本宗主。


    “诺,”黎离下巴一抬,“现成的劳力,千万别让他跑了。我先走一步。”话音乍起,他人如离弦之箭射向天际,眨眼间就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


    小黄鹂猝不及防一个跟头从半空中栽下来,惊叫几声,才张开翅膀堪堪在落地前划出一道弧线飞上枝头,甫一站稳,便扯着嗓子朝虚空中喊道:“马上八月十五了,今年一定记得回海天一隅过中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