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应付完何盎然的江煜成，可就没有这么轻松了，能保持外表的平静已是他用尽全力的结果，实则内心早已抓狂到飞起。


    自从前些日子她从他这儿借走了一个测试器，那是三天两头找各种理由来他实验室晃悠。


    如果只是她个人闲得无聊，他尚且能冷处理。


    但就在上周，他的恩师张教授突然说要给他做媒，并且对象就是这个何盎然，让他完全张不开口拒绝。


    紧接着，他就被何院士召见了，他还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科研项目，结果一开口，他的家世就被扒了个底儿掉，对他那是个恩威并施，就差公开招婿了。


    碍于情面，他只能反复地拿自己事业为重来搪塞，但很显然这个理由在长辈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一直在实验室磨蹭到天黑，江煜成还是觉得这事不能拖。


    于是，他走到角落处给钟嘉文打去了电话。


    “哟呵，又想起哥们我了？”


    对面依旧是没有个正形。


    “嗯，你哥们我遭遇道德绑架了。”


    江煜成嗓音萎靡。


    “不是，你还有那玩意儿？”


    钟嘉文调侃道。


    “我怎么就没道德了？那半个月前是谁在酒吧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我衣服都打湿了，我还坚持把你送回家......”


    江煜成扎起心来，也是格外狠辣。


    “哥们别说了，我错了还不行。”


    钟嘉文求饶，“我的意思是你就是一醉心研究的机器，父母感情也疏远，谁能道德绑架你呀？”


    江煜成重重叹了口气，道出原委。


    “哟呵，哥们这是要嫁入学术世家了呀！这可比嫁入豪门牛逼多了。”


    钟嘉文乐个不停。


    “你行了，跟你说正事呢！”


    江煜成没好气。


    “不就拒绝个相亲对象嘛，又不想伤了对方的和气，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你名草有主了呗！”


    钟嘉文三言两语，一下打通江煜成的任督二脉。


    对啊，他甚至不需要真有一个，只要假装有一个以结婚为目的的女友就成。


    江煜成果断挂断电话。


    但选谁好呢？


    他回到工位落座，目光一扫，便见一身米色羊绒外套的桑宁正坐在案前对照书页码代码。


    她一头如瀑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额前洒落的两缕碎发在眉宇间微微晃动，衬得她肤白如玉、眉眼如画。


    她思考时那宛如樱桃般红润嘴唇会微微张开，露出一抹清晰的雪白，像是一枚饱满欲滴的水蜜桃。


    她的眸色很黑，是那种墨色的浓深，又自带无辜，好似只要稍稍对视，便会一不下心将你吸进去。


    所谓唇红齿白、明眸善睐，也不过如此。


    江煜成不由滚动了一下喉结。


    并且，这个女友，他甚至都不用假装。


    ***


    在实验室学习的这一周，桑宁明显感觉到江煜成对她的态度缓和了许多。


    不仅经常关心她的学习进度，还会单独给她出一些针对性的问题，让她自己找答案。


    她一直都以为是自己勤学苦读感动了导师，直到在一个夜色深重的晚上，实验室只剩他们俩人还在伏案。


    “这个周五下午，有空吗？”


    空旷宁静的实验室里，这句话格外清晰响亮，甚至还带着微微的回响。


    桑宁焦头烂额地从繁复代码中抬首，神情有些恍惚。


    这是有人喊她？


    她目光一一划过沉静如水的实验室陈设，继而定格在此间唯一的活物江煜成身上，他依旧埋首于工作，跟座雕像似的，根本没有唤她的迹象。


    莫非是幻听？


    桑宁脑海里不觉自动回响起声音里的内容——这周五下午？有空？


    这不是她与江煜成许久以前的约定吗？


    怎么会突然幻听这个？


    她莫名就有些慌。


    难道是最近江煜成对她有些过于好了，她脑子开始不清白了吗？


    这个念头骤然吓了她一大跳。


    她使劲儿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继续对着屏幕研究。


    “这个周五下午，有空吗？”


    然而没多久，同样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谨慎地观察着四周，发现同刚才的并无变化。


    完了，她脑子是要坏掉了吗？还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蛊惑她？


    不是，就算是蛊惑，那这句话在蛊惑个什么东西啊？


    她该不会还对江煜成产生什么非分之想吧？


    真是想起来，都要扇自己巴掌的程度。


    本来是害怕，现在是又急又气。


    算了，回去洗洗睡吧。


    她扫了眼即将指向九点的挂钟，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收拾着桌面上的物品。


    “我说，这个周五下午，有空吗？”


    不知何时，江煜成竟站到了她的对面，用手点了点她的桌面。


    “是你啊！”


    桑宁回过神来，把心放回肚子里。


    “不然，你以为是谁？”


    江煜成略一侧目，语气罕见地耐心。


    “我以为我脑子坏了。”


    桑宁嗓音软绵绵的、格外认真。


    又怕他误会，她瞥了他一眼道，“幻听。”


    江煜成似有所悟，他微微俯身，语气显得有些郑重其事。


    “你经常幻听吗？”


    桑宁瘪瘪嘴——不是吧，还拿她当精神病呢？


    等等。


    周五下午？有空？


    桑宁突然紧张起来，“是有什么事吗？”


    “就...一起吃个饭而已。”


    江煜成直起身来，他双手抱臂，低头望着鞋尖。


    原来是实验室聚餐，桑宁微弛，点了点头。


    “当然有。”


    “那我到时发地址给你。”


    “好。”


    桑宁应下，刚背上包准备走，却发现江煜成并未回座位，而是抱臂站在原地想着什么，总感觉有些怪怪的。


    “那我回去了？”


    桑宁告别道。


    “我送你吧。”


    江煜成突然抬首，可看向桑宁的那刻却眼神闪躲。


    桑宁有些意外，这还是头一回，他主动要送她。


    她懵懵然点点头。


    江煜成则快速走到自己案前关了机，并绕到实验室里处将仪器设备一一关闭。


    感受到整个实验室一点点暗掉，桑宁摸着胸前单肩包的带子，莫名有些忐忑。


    她的眼神不自觉地落在了实验室最中间的物体——江煜成的工位上。


    还是老陈设，只是案上多了杯奶茶，连吸管都没插，应该就是下午何教授送的那杯。


    这段日子，何教授时不时就会来他们实验室慰问一下，有时是奶茶，有时是甜点。


    “走吧。”


    江煜成处理好一切，两人汇合，准备往实验室门口走。


    “教授，你的奶茶好像没拿。”


    桑宁好心提醒。


    纵使没开封，放常温底下，明日也是不能喝了的。


    江煜成恍然，继而反问道，“还没开封，你要喝吗？”


    不好吧？


    话在桑宁嘴里转了个弯，“可以吗？”


    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味儿，她脑子瞬间化身尖叫鸡：她可不是贪图那一杯奶茶呀喂，还在盘算着怎么解释没有歧义。


    “当然可以。”


    江煜成立马肯定，并将那杯奶茶取回递给她。


    桑宁接过奶茶，宛如一个烫手的山芋。


    这下好了，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她借着光亮看清这杯的标签竟然是她最喜欢的桂花弄，于是问道。


    “为什么不喝呀？”


    “不喜欢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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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是下意识的回复。


    “所以我送你的那杯，也没喝？”


    桑宁嘴快道，出口又觉得冒犯。


    气氛一时间陷入尴尬，她微微低头，想用余光观察对方的反应。


    “你送的，我喝了，桂花香味确实浓郁。”


    江煜成的嗓音很好听，尤其是在静谧的空间里。


    桑宁的头埋得更低了。


    心里无数个声音骤然叫嚣却只凝聚成一个念头——为什么只喝她的？


    “江教授晚安，桑大美女晚安。”


    突然，小可愉快的嗓音传来，打破隐秘的尴尬。


    桑宁小眼神一撇，还分人？


    咋不叫他江大帅哥，叫江教授......


    “叫我桑宁就好了。”


    她纠正道。


    “好的，桑大美女。”


    喂，你到底是不是人工智能呐？


    看桑宁瘪嘴，江煜成轻笑了声，他解围道。


    “这是杨羽给它设定的程序，当做称呼看待就好。”


    “哦。”


    上了车，桑宁在后座与副驾驶座犹豫了一下，直到江煜成替她打开副驾驶的门。


    所以，他们现在还处在恋爱关系？还是坐在后座不太礼貌？


    桑宁拿不准，脑子跟乱得跟麻花一样，导致手扣了几次安全带都没扣上。


    “这里。”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握着她的右手，径直找到了安全扣的位置。


    温暖干燥、粗糙硬实。


    那股热意，透过她的皮肤，往她血肉里渗。


    几乎是扣上的一瞬，她的手飞快抽出。


    很快车辆启动，她起伏的呼吸融在一片黑暗里。


    “我好像几乎没见你在学校骑过车，在A大还是有辆小电驴方便些。”


    江煜成的询问里掺杂着关心。


    “额......”


    桑宁偏了偏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不会骑电动车，自行车也不会。”


    江煜成快速转头看了她一眼，“是没学还是学不会？”


    “......学不会。”


    桑宁声如蚊呐。


    其实刚开学那阵，热心市民汪女士就教过她骑电动车，可她压根就掌握不了平衡。


    江煜成却似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噗嗤”一声笑了。


    “那我猜你应该是严重的肢体不协调导致的身体不平衡。”


    桑宁震惊回眸，刚想感叹他怎么知道，那段她跳兔子舞的经历突然袭来。


    那一声声“兔子公主”宛如活过来似的在她脑海循环播放。


    他不会刚刚就在笑这个吧？


    真是每天一个社死小技巧啊。


    桑宁以手扶额，脸红得像苹果。


    “小问题，只需要针对性的训练，很多腰腿遭遇创伤的患者都会有这个问题。”


    江煜成阐述得很专业，却令桑宁想到了另外一个维度，她想了想道。


    “江教授，其实我有些好奇为什么你的研究很关注残疾人这个群体？”


    江煜成没答，车厢里的气氛异常安静。


    也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怎样。


    恰好这时驾车行驶到了她的宿舍楼下，车停下的瞬间，车顶灯亮了起来，温黄柔和的灯光勾勒出江煜成几近完美的侧脸轮廓。


    他按下车窗，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他左手轻搭在窗沿，指尖轻敲了几下，自顾自道。


    “抛开你有部分失忆，我总感觉你与我多年前认识的桑宁很不同。”


    猝不及防。


    这转折，完全没有衔接点哇。


    桑宁脑子有些慌，嘴上飞快地打着哈哈。


    “人总会长大的，不是吗？”


    “嗯。”


    江煜成望着窗外略略颔首，嗓音宛如玉石敲击，在温润的夜色里带着些华丽的感觉。


    “我也更喜欢现在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