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狗出发的时候雷州城还没有苏醒，包袱里沉甸甸的银子能够保证他们一路上衣食无忧。从雷州城到上京城，又是近两千里的行程。


    一路上都是陆路，出雷秀峰关往旧都，一路向东绕过呼颜岭山穿过韦州城，枫西郡，整个西北边关的风景尽数在这条路上。


    这一回他们没在路上作任何停留，从西北地区的最后一个城寨出来就到了奎中地区。奎中地区多为连绵的平原，虽然算不得沃野千里，但这里的百姓大多能靠种地养活自己，因此与西北边关百姓脸上的苦寒相比，这里的百姓脸上有更多的笑容。他们在等待着冬日最后的寒风过去，等待着每一个注定会到来的冰雪融化的时节。


    紧赶慢赶，抵达上京城的时候恰好是春天。


    万物苏生。


    沉睡了一个冬季的草木开始重新抽条，街上人来人往也比冬季更加频繁，没有一个人会错过春天。


    当然，也没有一个学子会想错过太恒私学的开学。


    丰都侯为二人寻找的这两个身份都并非上京城本地人士，也因此能很容易地改动户籍名字而不引起京城的怀疑。


    姜渊鹤这回取代的人是距雷州城外百里的回风口人士，自小在塞外长大，因此精通西域和北方蛮夷的各种语言，是个行商的好料子。恰好太恒私学的一位夫子游历四方遇见了这个年轻人，他惜才爱才，好说歹说之下才得到年轻人的同意，于是这位夫子与他约定了开春在太恒私学见。只不过由于西北雪灾，夫子不小心在野外寻找珍稀的雪莲花时摔伤了腿，他也因为家庭原因离不开回风口，只能暂时作罢。


    后来就是他的一些扒在他们家身上吸血的远亲为了一己私利将他们家人全部杀害，而他的路引也阴差阳错之下被丰都侯拿到手上，又到了姜渊鹤手里。


    而洛锦所扮演的小姑娘身份更是简单明了，她出生在西南一个普通农户家庭，不过在那个封闭的地界，出那么一个两个天才是极为显眼的。因此当太恒私学的夫子听说西南某地有个聪明早慧的姑娘后，便写了请帖，邀请她来上京城念书。


    她的死也并不是丰都侯主动造成的，西南地界上多毒物，这小姑娘是在某次上山采药时不小心误入了毒虫窝才横遭不幸。彼时逃难的丰都侯路过那里，秉持着不白来的心思把一切能够证明小姑娘身份的东西都带走了。那小姑娘本就养在姑姑姑父家里，姑姑姑父二人对她并不很好，如今少了个累赘，他们也懒得管人到底去了哪，只当她自己偷摸去了京城。


    上京城的春天热闹又繁华，这里有整个王朝最丰富的娱乐活动，所有的流行也都是从这里开始，毫不夸张的说，这里遍地都是黄金，也遍地都是机缘，随便一颗石头从楼上砸下去就能砸倒一片张大人王大人的。


    而太恒私学就设立在上京城东南角的一座山峰上，这座山名曰启明，就是得名于在山峰最高处能够看到金乌升空之景象。


    太恒私学招收的学生，不论性别，只论才能，只要符合要求它都欢迎。根据裴玉蘅和夫子们的统计，今年入私学的新生们一共六十有九。比起前两年来确实有数量上的减少，但据说今年六皇子也会入私学，仅他一人就引起了整个上京城的轰动。


    毕竟先前没有皇族直系入私学的先例，六皇子前头几个哥哥们都是请了太恒私学的夫子单独讲学。不过六皇子是个性格活泼的，常常和几个亲王家的子弟们一道玩耍，尤其和河间王家的永昌世子关系最为亲近，也是在永昌世子傅融云的极力推荐下才同意一道来私学念书。


    私学上上下下为此忙碌了很久，皇帝知道此事后便拨了一队羽林军来启明山维护安全和秩序。


    六皇子符真景初早早从皇宫里出来，为了方便求学，他还特意求了长姐将东郊的一座别院借给他暂住，别院离私学很近，每日下学后他都可以住在别院里。原本他想和大家一起住在私学里的宿舍，却被他三皇兄极力阻止了。


    后来符真景初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他若真住在启明山反而是给私学添麻烦，若是出了事就更说不清楚。


    今日天气很好，空气里还带着早春的寒凉，洛锦和姜渊鹤装作刚认识的样子在山脚下碰头，不一会儿已经聚集了好多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更不要说这里来的都是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很快就出现了摩擦。


    带着好几个小厮的大少爷不小心碰到了蒙面姑娘家的丫鬟，小丫鬟的手一松，怀里的包袱就掉到了地上，里头乒乒乓乓地响起玉石碎裂的声音。


    “大胆！”小丫鬟叉着腰怒目而视，对这几个没礼貌的粗人怒骂道。


    几个大男人被小姑娘吓住，一时间觉得丢了面子，于是粗声粗气地反呛声道：“大胆的是你吧，知道我们主子是什么人吗？我们家少爷可是天下第一庄碎星山庄的少庄主，敢碰瓷我们？”


    “切，不过是江湖九流，我家小姐是户部尚书嫡女，你们这些蛮子还不速速认错！”


    蒙面的尚书家小姐盯着掉在地上的包袱生闷气，见这些人态度不好，就更生气了。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洛锦身后莽莽撞撞地撞上来一个青年，他比洛锦高半个脑袋，洛锦没设防差点被他带倒。


    那人赶紧刹住定了下来，然后风风火火地道了歉，见洛锦眼生，主动开口道：“姑娘可知前头发生了何事？哦，我叫方思文，来自落绒城。”


    落绒城是中原地区最富庶的地方，而其中最大的望族就是方家。


    “一些小事争吵，很快夫子们就会过来，应该闹不大。”


    洛锦有礼有节地回应着，“我叫洛锦，从西南来，这是我的狗，叫侠客。”


    潜入私学的第一步，把自己当作莘莘学子中普通的一个。


    “西南啊，那可也是个好地方，我跟着商队去过那，呃，叫芈川县，你知道那个地方吗，那里的笋子是最新鲜的，一吃叫人鲜掉眉毛。”而后他又蹲下身来和侠客平视，“你好呀，侠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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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思文是个胆大的自来熟，三两句之间就拉进了和洛锦的关系，又找了个方便围观的地方，拉上洛锦一起看热闹。


    “好了，都杵在门前做什么，怎么一个个剑拔弩张的，老夫提醒诸位一句，进了太恒私学大家都是在同一个学堂里念书的同学，还是要和平相处，若是有人不顾私学规律在启明山大打出手，可别怪我们将闹事的人除名！”


    前来迎接的夫子是已经退休的元老蔺携芳，虽然不曾真正进入过权力中心，但是当世几乎所有人都承认的大儒，更是当今陛下曾经的太傅，许多规矩由他来宣布恰好合适。


    原本一点就着的众人听了夫子的话也冷静了下来，夫子说得对，大家还要朝夕相处好多年，第一次见面就互相看不顺眼可不太妙。


    “走吧，诸位，随老夫一起上山。”


    蔺携芳旁撤一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微抬，掌心略向外，做了个请的姿势。


    “哼，本小姐不跟你这种乡野村夫计较。”


    蒙面姑娘水袖一甩，高傲地扬起头跟上夫子。


    “切，我也不跟你这种没礼貌的大小姐计较。”碎星山庄少庄主齐玖恒嗤了一声。


    “走吧走吧，没热闹看了，咱们上山。”


    方思文一马当先跑了上去，还回头向洛锦招手。


    洛锦的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不远处孤身一人的姜渊鹤身上，姜渊鹤不知道在想什么，低着头。


    洛锦在姜渊鹤抬头回看她之前移开了视线跟上方思文的脚步，方思文人脉广，性格也好，是一个适合结交的朋友。


    “洛姑娘方才可是在看那位姜公子？”


    方思文的问话不算冒犯，毕竟方才在场的人中，除了在看那二人吵架之外，几乎每个人都将视线或多或少投向站在角落的姜渊鹤，实在无怪大家，姜渊鹤的长相确实出挑。


    “你怎知我在看他，莫不是你也……”


    洛锦不怕他看出什么，倒是这个方思文，为何一直看她？


    “咳咳，怎会，我，我就是看那姜公子身姿不凡有结交之意。”方思文摸了摸鼻子，心虚移开视线，他才不乐意去看那些臭男人呢，洛小姐多好看呀，虽然看起来清清冷冷的，但是目光沉静又柔和，看众人皆如此，而自己亦是她所见众生之一。


    方思文低下头闷头继续走，没有看到洛锦疑惑又探究的目光。


    太恒私学依据每个人的才能不同，将各位学子分到了不同的学部，太恒私学下设五个独立学部，设立了不同的课程，但寻常的四书五经之类的基础类目的学习仍是所有人一同学习。这五个学部中有以身体素质见长的武学部，有以繁文要略为主修的史学部，有治病救人的医学部，还有商学部和纵横学部。


    每个学部都设有一位该领域的大家为副山长，不同课程又请了不同的夫子，还有一些在自己岗位上深耕的有名望者也会被请来讲课。换句话说，不论是成为这里的学生还是夫子都是莫大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