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鱼儿上钩

作品:《锦衣之问骨

    池塘边只有他们二人,远处有锦衣卫巡逻的身影,但听不到这边谈话。


    他略一沉吟,还是压低声音道:“盐帮的案子,算是顺手。咱们真正的目标,是千机阁。”


    “千机阁?”苏乔适当地流露出疑惑,“我隐约听大人提过,似乎是个……不太好的地方?”


    “何止不好!”赵顺声音压得更低,神色也严肃起来,“那是专门培养细作探子的贼窝!据说里头训练出来的人,撒遍大江南北,专干打探消息、窃取机密的勾当,无孔不入。”


    “打探消息?连朝廷的消息也敢打探?”苏乔适时露出惊讶之色。


    “可不是!”赵顺脸上浮现一丝愤然,“两个月前,我们北镇抚司经办的一桩要案,涉及边关军务,何等机密?结果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差点酿成大祸!追查下来,线索就隐隐指向这千机阁。所以头儿才亲自南下来扬州,就是要拔掉他们在这里的暗桩,揪出背后的黑手。”他叹了口气,“盐帮这事,也是赶巧。那死去的少帮主,似乎也曾和千机阁有过不清不楚的交易,卖过一些漕运上的消息。可惜,人死了,这条线也算断了。”


    苏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这个千机阁,竟敢做锦衣卫的生意,胆子委实不小。”


    “哼,自寻死路罢了。”赵顺冷哼道,随即看了看天色,“行了,跟你唠叨这些,也是看你机灵,又帮了忙。你好生歇着吧,我还得去巡查看。这药记得按时用。”他摆摆手,转身大步离去。


    苏乔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脸上的浅笑慢慢敛去。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个小小的青瓷药瓶。


    十两银子。在这个时代,对于一个身无分文、来历不明的女子而言,是一笔不小的数字。锦衣卫的特供,萧纵的恩赐,赵顺的示好……这一切的背后,是价值,也是价码。


    她掂了掂药瓶,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盐帮案了结,她在萧纵眼中的价值,似乎暂时用尽了。


    接下来,是兔死狗烹,还是另有他用?


    千机阁……细作……消息网……


    她将药瓶小心收进袖中,转身离开池塘边。


    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她需要尽快找到新的、更稳固的立足点,而不是仅仅依赖这随时可能收回的“庇护”。


    回到自己那间朴素却整洁的厢房,苏乔关上门,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她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过。


    或许,她该主动做点什么了。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被动等待,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夜色浓稠如墨,细雨停歇后,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水汽,吸入肺腑带着一股凉意。


    别院内巡夜的灯火在远处游移,规律而刻板。


    苏乔隐在廊柱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过去两天,她看似安分养伤,实则已将这座临时官邸的布局、岗哨位置、尤其是锦衣卫巡逻换防的规律摸了个大概。


    戌正时分换防,交接空档约莫两刻钟,这段时间的警戒最为松懈。


    她蛰伏着,耐心等到那队举着火把的巡逻卫兵脚步声远去,新的岗哨尚未完全就位的间隙,身形如猫,悄无声息地滑向后院。


    白日里喂鱼赏景的池塘此刻黑沉沉一片,假山怪石在黯淡的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暗影。


    这里偏僻,夜间罕有人至。


    苏乔迅速闪到假山背后,那里堆放着几个废弃的竹筐和杂物。


    她挪开其中一个看似沉重的大筐,露出了后面被巧妙遮掩的一个缺口——并非狗洞那般不堪,更像是早年修葺时预留的排水或通气孔道,边缘虽有磨损,但足够一个身形纤细的人侧身通过。


    没有犹豫,苏乔利落地钻了出去。


    粗糙的砖石刮蹭着衣料,带来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心跳平稳,动作却迅捷异常。


    出了别院,是扬州城曲折幽深的巷道。


    她迅速融入黑暗,凭着原主残留的、关于这座城池的模糊记忆,朝着某个方向潜行。


    身无分文,在这个时代寸步难行,她需要启动资金,而锦衣卫特供的金疮药,就是她手中目前唯一值钱且安全的筹码——安全在于,这是萧纵给的,即便追查,源头也在他身上。


    她走得很快,脚步轻盈,耳朵却时刻留意着四周动静。


    巷道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梆子声和野狗的吠叫。


    她并未察觉,身后不远处的屋脊阴影里,两道如同融于夜色的黑影,正无声无息地缀着她。


    七拐八绕,眼前的景象渐渐不同。


    白天喧闹的集市街道,入夜后仿佛换了一副面孔。


    没有明亮的灯火,只有零星几盏气死风灯挂在摊主自备的杆子上,发出昏黄摇曳的光晕。


    街道两旁,地上铺着一块块深色的粗布,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物件,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古旧或奇特的光泽。


    人影幢幢,低声交谈,交易在阴影和沉默中进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隐秘感。


    这便是扬州城的黑市,合法与非法、寻常与珍奇的灰色地带。


    苏乔在街口阴影处停留了片刻,目光快速扫过。


    摊贩们大多沉默,或蹲或坐,用眼神和极简的手势与买家交流。


    买主也多是步履匆匆,看中了便迅速谈价,银货两讫后立刻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她深吸一口气,拉低了头上临时找来遮脸的旧布巾,混入人流。


    没有摊位,她寻了个相对僻静、靠近一堆废弃木料的角落,学着别人的样子,直接将那个空了的锦衣卫特供青瓷药瓶放在身前地上,自己则背靠着冰冷的木桩,抱臂而立,并不叫卖,甚至微微垂着头,仿佛在打盹。


    时间一点点过去,偶尔有人瞥见那质地不凡的小瓶,但或许是见摊主是个身形单薄的女子,又或许是看不清瓶底火漆,并未停留。


    苏乔也不急,耐心等待着识货的鱼儿上钩。


    终于,一个穿着藏青色短打、腰间鼓囊囊似乎藏着家伙式的男人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小心地拿起瓷瓶,凑到最近的一盏风灯下仔细看了看瓶底和封口,眼神猛地一缩,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这……这是金疮药?锦衣卫特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