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算是过关了吗

作品:《锦衣之问骨

    她看见萧纵脸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仿佛掐住的不是一个人的脖子,而只是一件碍事的物件。


    他指尖缓缓收紧,男人嘴角渗出鲜血,一滴,两滴,落在萧纵白皙的手背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


    咔嚓。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男人头颅歪向一侧,眼里的光彻底熄灭。


    男人喉结猛地凸起,眼睛瞬间暴突,死死瞪着萧纵,嘴角溢出一缕浓黑的血线,滴落下来,恰好落在萧纵扼住他脖子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与手背的冰冷形成诡异对比。男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即软了下去,再无声息。


    萧纵松开了手,任由那尸体吊在铁链上微微晃动。他垂眸,看着手背上那滴刺目的鲜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苏乔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也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不是愤怒的爆发,不是残忍的炫耀,而是一种绝对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与掌控。


    她所有的小心思、小算计,在这绝对的力量和冷酷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可笑,如同蝼蚁试图撼动山岳。


    她死死咬住下唇,屏住呼吸,试图将自己缩得更小,恨不得融入身后的阴影里,生怕引起一丝一毫的注意。


    萧纵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他转向另一侧吊着的女人。


    那女人目睹了同伴被轻而易举地捏断脖子,最后一点强撑的硬气瞬间崩溃。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让她恐惧得浑身发抖,铁链被她挣得哗啦作响。


    “不……不要杀我!我说!我什么都说!”她尖声叫道,涕泪横流,目光慌乱地四处搜寻,最后定格在苏乔身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苏姑娘!苏姑娘!救我!昨天晚上我们还见过!看在我们也没把你怎么样的份上……求你!替我求求情!求指挥使大人饶我一命!”


    苏乔的心脏骤然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她闭上眼睛。


    完蛋了。


    她不得不睁开眼,硬着头皮,怯生生地望向萧纵的背影。


    恰在此时,萧纵也缓缓回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很深,像结冰的湖面,看不出是怒是疑,但那平静之下透出的寒意,足以让她四肢冰凉。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表明立场!


    苏乔几乎是扑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却竭力保持着清晰:“大人!我昨夜……昨夜确实见过他们!”她指着那女人,语速极快,“但他们是千机阁的刺客!是他们拦住了我,威逼利诱,想让我在您身边做他们的眼线!可我早就回绝了!我发誓!”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无比恳切地望向萧纵:“我一早就向大人您禀明过,愿为此次案件效力,尽我所能,辅助大人查清真相,效犬马之劳!我的立场从未动摇,又怎会因为他们三言两语就改变初衷,背叛大人呢?绝无可能!”


    她一股脑儿将话倒了个干净,生怕说慢了一句,那扼断脖颈的手就会落在自己身上。


    萧纵的冷酷,她刚才看得太清楚了。


    萧纵听着她急切的分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他才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似笑非笑,带着一丝玩味:“我还没问,你怎么就急着全说了?”


    苏乔心道,等你问?怕是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她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十足尴尬和讨好的笑容,连忙解释:“其实……其实我今天本就打算找个机会向大人禀报此事的!只是……只是大人先带我来了这里,我……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理由牵强,但姿态必须做足。


    萧纵重新坐回那把椅子,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像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却又来历不明的器物。“机会?”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苏乔心念电转,一咬牙,竟做出一个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的举动。


    她快步上前,从袖中抽出自己的一方素净手帕——这还是昨日新衣里配的。她蹲下身,就蹲在萧纵脚边,微微仰起脸,眼神是刻意展现的、毫无杂质的真诚与惶恐。


    然后,她伸出手,用那方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擦拭他手背上滴落的属于方才那个男人的鲜血。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恭顺。


    “大人,”她仰着脸,从这个角度看去,萧纵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半明半暗,更显轮廓深邃,难以捉摸,“我是清白的。您……信我吗?”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怕,还是刻意为之。


    萧纵没有立刻抽回手,任由她擦拭。


    他垂下眼眸,看着蹲在自己脚边、仰着一张苍白小脸的苏乔。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动着,这张脸,确实很能迷惑人。


    他忽然压低身子,朝她靠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苏乔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带出的微凉气息,混合着地牢里特有的阴冷和血腥味。


    她身体僵住,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招来那致命的钳制。


    萧纵的目光锁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暧昧,内容却冰冷刺骨:“你说,”他缓缓问,“我信吗?”


    苏乔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自己那些心思,恐怕早已被对方看穿。在他面前,她就像一张摊开的纸,自以为是的算计和掩饰,不过是徒劳的涂鸦。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声音更低了,带着认命般的颓然:“我希望……大人信。”


    下巴却忽然被两根微凉的手指捏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迫使她重新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萧纵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倒映出跳跃的火光,以及深处无法完全掩藏的惊惧与算计。他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我给你的药,用着可好?”


    苏乔瞳孔骤然一缩!


    他知道!他果然全都知道!卖药的事,黑市的事……自己在他面前,根本没有秘密可言!所有的伪装和小心思,都成了供他审视评判的笑话。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放弃了最后一丝侥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近乎麻木的坦白:“大人给的药……极好。一瓶便足够了。另一瓶……我卖了。” 声音干涩,承认得干脆利落,不再试图找任何借口。


    萧纵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仿佛对她的诚实还算满意——或者,只是懒得再与她周旋。


    他拿过她手中那方已沾染了血迹的手帕,慢条斯理地将手背上最后一点污迹擦拭干净,动作优雅得像在擦拭一件名贵的瓷器。


    然后,随手将那帕子扔在了地上,不再看一眼。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似乎准备离开这令人不快的地方。


    苏乔呆愣地蹲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心中茫然。


    这……算是过关了吗?


    他没有立刻处置她,是不是意味着……暂时安全了?


    然而,萧纵刚走出两步,却忽然抬起手,随意地、向后挥了挥。


    一个简单的手势。


    “是,大人!”身后持刀的锦衣卫沉声应道。


    紧接着,是利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刺耳。


    “不——!我说!我什么都——!”女人的尖叫哀求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刀锋切入肉体的、沉闷而实在的顿响。


    苏乔浑身一颤,死死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去想身后是怎样的场景。浓重的血腥味似乎又浓郁了几分,令人窒息。


    脚步声再次响起,是萧纵向石阶走去的声响。


    苏乔不敢有丝毫停留,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低着头,小跑着跟上前面那道冷漠高大的背影,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引领她离开这血腥地狱的路标。


    她紧紧跟着,一步不敢落下,背后那两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血腥,如同附骨之蛆,让她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