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愚不可及

作品:《锦衣之问骨

    踏出地牢的石阶,重新呼吸到地面上微凉的、带着草木清气的空气时,苏乔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阳光刺眼,与地底那永恒的昏暗血腥形成了过于尖锐的对比,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方才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似乎还黏在鼻腔里,混合着死亡瞬间的冰冷触感,挥之不去。


    她像个无声的影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萧纵身后。


    萧纵步履依旧沉稳,仿佛刚刚只是去地窖取了一坛酒,而非亲手了结了一条性命,又目睹了另一条性命的终结。


    他未曾回头看她一眼,也未曾再开口,这种沉默比任何质询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苏乔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言语都可能引来不可测的后果,她只能竭力收敛气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跟随。


    一路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书房。


    萧纵推门而入,苏乔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进去,自觉地站到了角落的阴影里,将自己与那些散发着墨香和威压的书架、桌案隔开距离。


    萧纵在书案后坐下,并未理会她,径自拿起一份卷宗翻阅。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这平静,与方才地牢的景象形成了诡异的割裂。


    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萧纵头也未抬。


    赵顺和林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步履带风,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外面奔波的气息,神色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干练。


    赵顺率先抱拳禀报:“头,盐帮的案子,始末经过、人证物证,已经全部整理移交扬州府衙陈大人处。刚刚得到回报,陈大人那边已经正式结案,卷宗归档。盐帮那边群龙无首,几个长老正为帮主之位争执不休,短期内怕是消停不了。”


    萧纵淡淡“嗯”了一声,对此结果并不意外。


    盐帮内乱,对朝廷掌控漕运未必是坏事,至少短期内能少些麻烦。


    林升接着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凝重:“大人,昨日夜里,按您的吩咐,故意放走的那个千机阁易容高手,属下与赵顺一路尾随,顺藤摸瓜,已将其在扬州城内的三处秘密据点全部捣毁。当场擒获细作十七人,缴获密信、账册、易容工具若干。经过连夜突审,这些人……已经据实交代。”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萧纵的脸色,才继续道:“据他们供认,两个月前北镇抚司那桩要案消息泄露,正是扬州这边的人经手传递出去的。而且,他们交代,原本在扬州负责与外界生意接头的,正是盐帮已故的少帮主。千机阁意图通过控制少帮主,进而染指乃至掌控整个漕运命脉。只是那少帮主似乎中途反悔,想要抽身,这才有了后续二当家刘铁山上位之事——千机阁暗中许诺,只要刘铁山除掉少帮主,他们便助其坐稳帮主之位,继续合作。”


    萧纵闻言,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盐帮这群蠢货,引狼入室,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还搭上了自家少帮主的性命。真是……愚不可及。”


    林升颔首:“正是。如今刘铁山伏法,千机阁在扬州的这条线也算是断了根。大人,那些抓获的千机阁细作,如何处置?他们现在倒是争先恐后地吐露所知,妄图换取一线生机。”


    萧纵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卷宗上,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纸面,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决绝的杀意:“现在知道怕了?可惜,他们吐出来的东西,价值有限。知道太多的,未必肯全说;肯说的,知道的也不过是边角料。留着无用,反倒可能走漏风声,让真正的大鱼警觉。处理干净,一个不留。”


    “是!”林升毫不迟疑地拱手领命,对于这样的命令早已司空见惯。


    苏乔站在角落,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


    她感觉自己像是无意间闯入了猛兽巢穴的旁观者,亲眼目睹了一场血腥的猎杀与清扫。


    原来,盐帮的覆灭,千机阁据点的拔除,一切都在萧纵的掌控和算计之中。


    甚至昨夜那场看似惊险的遭遇,很可能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故意放走一人,只为引出更大的鱼群。


    她之前那点横插一脚、展现价值的小心思,此刻显得如此可笑而多余。没有她,凭借锦衣卫的手段和萧纵的心机,这些魑魅魍魉同样无处遁形。她的出现,或许只是让这场戏多了一个意外而已。


    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到底……主动跳进了一滩多么深不见底、旋涡暗藏的污水?与虎谋皮,不外如是。


    然而,另一个念头又微弱地冒了出来:案子……似乎了结了?盐帮案结,千机阁在扬州的据点被捣毁,细作伏诛。按照常理,萧纵此番南下公干的主要目标已经达成,那么……


    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很快就要回京了?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小簇火苗,微弱,却带着诱人的暖意。


    只要这群煞神离开扬州,自己这个小角色,或许就不再那么引人注目。届时,天高皇帝远,她凭着那二十两银子,找个安稳地方,低调度日,慢慢摸清这个世界的规则,总能找到一条生路吧?


    到时候自己就安生的躺平,她悄悄握紧了袖中的手指,仿佛要抓住这渺茫的希望。


    书房内,赵顺和林升领命而去,脚步声渐远。


    萧纵依旧在翻阅卷宗,似乎完全忘记了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


    苏乔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心中却开始默默盘算:再苟几日,只需再谨慎小心几日,等他们启程回京,自己就自由啦~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噼啪”爆开的轻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萧纵翻动卷宗时纸张摩擦的细微声音,规律而持续,像某种无声的催命符。


    苏乔站在角落,起初还能维持笔直的姿态,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腿脚开始发酸、发麻,渐渐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这哪里是待命,分明是变相的体罚。


    她心里暗自嘀咕,却又不敢有丝毫怨言表露。


    瞥见身侧不远处有一个细高的花梨木架子,上面只摆着一个青瓷花瓶作为装饰,看着还算结实。


    她悄悄挪动脚步,不着痕迹地将身体的部分重量倚靠过去,想借此偷个懒,松快一下站得僵直的腰腿。


    然而,她高估了这架子的承重,也低估了自己身体的疲惫程度。


    那架子本就纤细,重心又偏高,被她这么一靠,顿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轻响。


    苏乔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更清脆的一声——


    “咔嚓!”


    紧接着是瓷器摔落在地,四分五裂的刺耳声响!


    那只素雅的青瓷花瓶,在坚硬的地砖上摔得粉身碎骨,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苏乔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站直身体,脸“唰”地一下白了,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怎么知道这架子这么不中用!


    死定了……这个念头瞬间攫住了她。


    卷宗后面,萧纵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书案,先落在地上那堆碎片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才缓缓移到苏乔惨白惊慌的脸上。他脸上没什么明显的怒意,甚至眼神都算得上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透出的压力,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胆寒。


    “怎么?”他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站累了?心里有怨气,拿我的花瓶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