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都挖出来
作品:《锦衣之问骨》 她抬起满是泪痕和污泥的脸,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萧纵。
那双总是冷静甚至冷酷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悲痛与愤怒。
“萧大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在寂静的园子里回荡,“您是指挥使!这里所有的锦衣卫都听您号令!我苏乔,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今日在此,恳求您!”
她指着地上那十二个沉默的陶罐,每一个里面,都可能禁锢着一个同样年轻、同样悲惨的灵魂。
“求您下令,将她们……都挖出来!”
“她们死得冤枉!她们口中的泥土,就是在无声地呐喊!她们不想死!不想被埋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不想在自己最好的年纪,变成滋养这些茶树的肥料!不想哪怕只剩下一把枯骨,还要被反剪双手,不得自由!”
她的眼泪汹涌而下,情绪彻底决堤,那是一个来自现代的法医,面对超越时空的残忍罪恶时,最直接、最无法抑制的悲愤与共情。
她不再掩饰,也不再权衡利弊,此刻,她只是一个为这些无名逝者痛心疾首的人。
萧纵静静地听着,看着她泪流满面却目光灼灼的样子。
他见过她冷静验尸,见过她机智周旋,见过她小心翼翼……却从未见过如此真实、如此脆弱、又如此具有冲击力的苏乔。
那泪水里的悲悯和愤怒,不似作伪。
片刻的沉默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好。”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园中所有肃立的锦衣卫,提高了声音,清晰地命令道:
“所有人听令!破开所有陶罐,小心清理,将里面的尸骨……全部请出来。不得有误!”
“是!” 整齐的应喏声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铁器碰撞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少了几分粗暴,多了几分沉重。锦衣卫们开始小心翼翼地破开剩余的陶罐,如同进行一场沉默而庄严的仪式。
苏乔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泪水依旧未干。
她知道,挖掘出真相,仅仅是第一步。
让这些枉死的女子沉冤得雪,让如此丧心病狂的凶手伏法,路还很长。
而她,似乎已经无法、也不愿再置身事外了。
十二具从陶罐中取出的骸骨,以及后来在茶圃深处叠放发现的两具,共计十四具白森森的骨架,被小心翼翼地用白色麻布覆盖,放置在简易担架上,一路沉默而肃穆地抬往扬州府衙。
当这一列沉默的死亡队伍穿过府衙大门时,早已闻讯等候在此的知府陈达康,只觉得眼前发黑,双腿发软。
他看着那一具又一具被抬进来的担架,脸上血色尽失,苦得能拧出胆汁来。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完了!全完了!在自己的治下,竟然悄无声息地埋着这么多死人,而且还是如此诡异残忍的死法!这乌纱帽,不,这项上人头,怕是要保不住了!
一旁的师爷也是面无人色,颤抖着手指,低声数着:“一、二、三……十三、十四……大人,一共、一共十四个担架啊!” 声音里带着哭腔。
“十四……十四位……” 陈达康喃喃重复,只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当场晕死过去,也好过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何时何地,竟能发生这等泼天大案!
就在他惶惶不可终日之际,一阵沉稳却令人心悸的脚步声传来。
萧纵一身墨色常服,面沉如水,带着一身从茶坊沾染的、尚未散尽的淡淡肃杀与腐气,大步走了进来。
他甚至没有瞥一眼几乎要瘫软在地的陈达康,径直朝着尸体被抬往后院临时安置处的方向走去。
陈达康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追上去,深深躬下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下官陈达康,见、见过指挥使大人……”
萧纵恍若未闻,脚步不停。
苏乔和赵顺紧随其后。
陈达康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抹着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小跑着跟上,心里七上八下,如同等待凌迟。
府衙后院辟出了一间宽敞但阴冷的厢房,暂时用作停尸勘验之所。
里面已经按照要求,摆上了长桌,点起了更多的灯烛,也备有一些前任仵作留下的简陋工具。
担架被一一抬入,整齐排列。
覆盖的白布被揭开,十四具形态各异的骸骨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下,森然可怖,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惨剧。
苏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悲愤与寒意,走到那些工具前,挑了还算趁手的几样,又示意人打来清水净手。
她需要冷静,需要专业,需要为这些沉默的亡魂,说出她们未能说出的真相。
萧纵没有进去,他负手站在厢房门外不远处的廊下,身影被拉长,融入渐浓的暮色里,只有偶尔跳动的烛光,映亮他半张冷峻的侧脸。他在等。
陈达康自然更不敢进去,只敢远远站着,掏出手帕不停地擦汗,可那汗水却像永远也擦不干,后背的官袍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他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骨骼触碰声,还有苏乔低低的、听不分明的话语,心一直提到了嗓子眼。
日头一点点西沉,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府衙内早已点亮了灯笼。
晚风带着凉意穿过庭院,却吹不散此地弥漫的死亡与压抑的气息。
终于,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苏乔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眼底有深深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只是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她的手上、衣襟上还沾着些许清理骸骨时不可避免的尘灰。
萧纵几乎在她出来的瞬间,便上前一步,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沉声问:“如何?”
苏乔抬眸看他,缓了缓有些低落的情绪,才清晰地说道:“萧大人,从十二个陶罐中取出的十二具骸骨,已经初步验明。死者均为女性,年龄跨度在十五至二十一岁之间。死状高度一致,都是在分娩后不久,被人以双手反剪于身后的方式捆绑,然后……活埋于陶罐之中。”
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稳住:“根据骸骨白骨化程度,结合本地土壤湿度、气候等特征综合推断,她们的死亡时间,大致集中在……两年之前。”

